《溺与毙[双向救赎]》人不如云

12、谢谢

　　清晨七点，黑夜与天光刚完成交接的时刻，裴确已穿出街道，脚步匆匆地往四季云顶的方向赶。

　　今天周日，她和檀樾约定好在花园见面的日子本该是下午。

　　但昨晚直到她离开，他都始终隐在那丛暗影里，像断线木偶，切断与周围的一切感知。
　　裴确在床上翻了一整晚没睡着，实在放心不下，一大早便出了门。

　　只是刚走到四季云顶的大门边，就见入口的那截长石梯下，乌泱泱地围了一圈人。

　　“卫俊才！我找你找得好苦啊......我妈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为什么！”

　　一道锐利女声仿佛平地惊雷，在平和清晨炸起一连串连锁反应。

　　“你......你，哪里来的疯女人！”被揪住衣领的男人脸憋成猪肝色，手上提着的豆浆油条漏了一地，大嚷道，“撒手！疯女人我让你撒手！”

　　男人的短胖手使劲儿往外挣，但努力大半天，长发女人紧攥着他胳膊的手仍旧纹丝不动。
　　他急了，扯着嗓子扭头往石阶尽头喊，“保安！保安人呐！我他妈物业费白交了是不是！”

　　裴确穿过人行道，探寻眸光瞧见男人的后脖颈卡在衬衫领口，勒出好几层肥白的肉。

　　“彬彬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当年的高考成绩，是你骗了我爸妈的钱买来的！”

　　“你这个疯女人！”男人神色一紧，也顾不上叫保安了，慌忙伸手去捂女人的嘴，溢出塑料袋的豆浆全倒在女人头顶，她手一用力，两人重心不稳，同时滚下长梯。

　　看热闹的人群惊叫一声躲到旁边。

　　裴确挤进人群空隙，凝神片刻才看清，那个正在梯坎和男人扭打的长发女人是自己的妈妈，白雪。

　　-

　　黑色轿车快开进四季云顶时，梁杰辉放慢了车速，头微微偏向后座问：“太太，今天车是......”

　　“停在车库吧。”宋坤荷拢了拢身上披肩，淡声道。

　　昨天与檀自明爆发的那场争吵，最后以他夺门而出，她扣留了他身上全部证件和车钥匙收尾。
　　三幢底楼的车位，还被那辆银色大众占着。

　　“我们走小区大门回去。”
　　“好的，太太。”

　　檀樾坐在一旁，埋着头，机械地撕着无名指的倒刺。

　　拐过最后一道路口，梁杰辉在小区的长梯前踩了刹车。
　　宋坤荷先下车，檀樾跟在她身后。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后，两人耳边同时传来一阵凄苦哭声。

　　檀樾抬眼，目光穿过黑漆漆的人群，瞧见正中位置跪坐在地上的女孩背影时，那双幽潭般沉寂的瞳孔，才终于闪过一丝波纹。
　　......

　　“妈！你起来...你先起来啊......”
　　裴确圈着白雪一只胳膊，整个人几乎伏进地面，仍旧无法把她和死攥着的男人分开。

　　“这这...这是你妈？你赶紧，你赶紧给我领走，不然别怪我动手了！”
　　短脖男人的半截身子卡在梯坎，早已满头大汗，身上那件体面的西服扣子崩开，露出花白肚皮。

　　“她是我妈妈，求求你们...帮帮我，她不是坏人，求求你们了——”
　　体内气力像被抽干的湖水，裴确哭着望向围观的人群哀求。

　　可是谁都不敢上前。

　　短脖男人被勒得发了狠，目光在裴确身上滚过一圈，忽凑到白雪耳根低声道：“你个疯女人！女儿都长这么大了还不知检点，你爸妈都是被你害死的！”

　　他话音刚落，白雪的胳膊忽然松动。
　　抱着她的裴确没留意，两人随惯性往后倒。

　　短脖男人见状，用尽浑身力气猛地往前一蹬，眼见那对母女被自己甩出一大截后他慌忙起身。
　　抓起掉在台阶的钥匙包，转身冲人群喝了两声看什么看，脚步登登地踏上长梯。

　　迟来一步的站岗保安这时才举着警棍往下赶，与短脖男错身时他气不过，踹了他们几脚，才头也不回地加速进了小区。

　　裴确瘫在路面，胸口的气一股一股往上涌，喘不匀。
　　余光的蓝天白云中，时不时掠过一两道打量她的好奇目光。

　　人群逐渐从身边散去，她还没缓过气，忽感一阵天旋地转。

　　妈妈瘦骨嶙峋的手掐着咽喉，将她生生拽离地面。
　　双眸圆睁，冷冷质问：“你是谁啊？为什么帮那个烂人拦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他多久？”

　　“我...不...咳咳咳......”
　　喉咙干涩发痒，裴确抓着白雪手腕，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妈妈——”

　　“啪！”

　　终于挤出声的求救信号，截断在一记响亮耳光。

　　压在喉间的力度随之散开，裴确只觉浑身瘫软，整个人仿佛一叠轻飘飘的纸片，重重摔倒在地。
　　那段与周遭一切事物失去联系的片刻，她鼻息间忽而闻见一阵桂花香。

　　“啪！”
　　而后，裴确忽听见身后响起同样一道耳光声。

　　“檀樾！你今天胆敢上前一步，就跟你爸一样，永远都别再回这个家！”
　　宋坤荷的手指着前方，双肩剧烈颤抖着。昨天那道没能打在檀自明脸上的巴掌，不曾想，竟落到了檀樾身上。

　　一个熟悉的名字，召回了裴确全部意识。
　　她微微侧身，看见少年僵滞在她眼前的脚尖，和他孤悬在半空，悄然偏向另一方选择的心。

　　蓦然，裴确只觉山崩地裂。
　　她与檀樾相距的咫尺之间，霍然裂开一道极深的缝隙，宛如天堑。

　　人群在上面，宋坤荷在上面，檀樾也在上面。
　　唯独她，早已舍身坠崖。她想，她会被永远困在崖底，再也回不来了。

　　宋坤荷高跟鞋的“哒哒”声，从身边经过，迈向台阶，少年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迈上梯坎。

　　“檀——”

　　裴确摇摇晃晃站起身，往前抓握的指尖还没伸直，妈妈的巴掌再次高高扬起。

　　凉风“簌”地划过，她悄然闭眼，连挣扎也觉得白费力气。

　　却是恍然，眼皮光影一闪，那阵熟悉的桂花香再次萦绕。
　　虚晃目光中，她瞥见一双臂膀，单手钳住妈妈的手腕，另一只护在她头顶，像一把穿满铠甲的伞挡在她身前。

　　“怎么就这么傻站着，也不知道躲！”

　　檀樾蹙着眉，阳光从他的发丝间隙洒到脸上，暖融融的。

　　裴确仰头，莞尔笑了。
　　她想，她不会一个人被困在崖底，因为檀樾会魔法，随时都能救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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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白雪的力气已经耗光了。
　　除了嘴里仍旧稀里糊涂地念叨着些什么，也不再乱跑，任裴确和檀樾乖乖地牵着手往前走。

　　“你妈妈......”
　　“没事，别担心。”

　　离开四季云顶后，裴确一直犹犹豫豫地想关心檀樾，但不管问什么，他都只说没事。
　　她想看看他脸上的伤严不严重，他也总是侧过身不让她看。

　　于是她有些着急地问：“可你之前不是说过，你妈妈不会打你的吗？”

　　檀樾停下来，盯着她看了会儿，噗嗤一声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很听话。”

　　“对不起。”裴确埋下头。

　　“醒醒，不要和我道歉。”

　　“可你是因为我才——”

　　“那也是你先因为担心我，才会遇上这样的事，”檀樾叹了口气，躬下身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醒醒，谢谢你。”

　　这几年时间，裴确其实比从前长高不少，只是檀樾比她长得更快，仍旧高出她两个头。
　　每次站着和她说话时，他总要把手撑在膝盖上，微微俯低身来。

　　“不客气。”停顿片刻，她仰起头，迎着他的掌心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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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七中校门，裴确余光瞥见几个熟悉身影，心一紧，赶忙牵起檀樾的手躲进树荫，加速往前。

　　但对面的吴一成很快认出了裴确。

　　今年中考落榜后，吴一成一直想去外地打工。
　　但李雅丽坚持当初算命先生说他是文曲星下凡这回事，咬牙交了一大笔关系费，让他继续复读一年。

　　“呀！那不是当初，把吴少未来媳妇儿给搅黄了的小妮子嘛！”

　　说话的绿毛当初还是吴一成小弟，现在两人成了同级。

　　“咋你每次开口都那么招人嫌呢！”
　　吴一成抬腿就是一踹，叼在嘴里的烟嘴气得都快咬扁了。

　　绿毛捂着屁股往旁边一跳，撇嘴道：“这不实话嘛...要不是她买那支冒牌钢笔让老大你丢了脸，估计现在你和嫂子的小嘴儿都亲上了......”

　　“你他娘的没完了是吧！”吴一成把烟头猛地往他脸上一丢，揪着他枯草样的黄毛，满脸烦躁。

　　那一年，黄佳莹顺利考进嘉麟双语的特殊班，今年年底便会作为交换生去英国留学。
　　而她与吴一成的世界，也就此彻底拉开横跨太平洋的差距。

　　“干他娘的！”
　　吴一成想着，冷不丁地窜起身，从裤兜抖出烟盒，摸出最后一根烟掰开揉碎，直接放嘴里生嚼。

　　然后不管旁边刚摸出打火机的绿毛还愣在原地，直接冲头往前走。

　　“诶...不是，去哪儿啊老大！”绿毛追在后面问。

　　“你去叫几个兄弟，到弄巷口来找我，”吴一成指着他鼻子，一字一句道，“这赔钱货敢哄老子，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收拾她，老子名字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