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火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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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时分，黄佳莹做完两张试卷，看了眼时间，打开书包拉链，“阿裴，六点了，我爸妈快回家了，我得赶回去做饭。”
她收拾的动作很麻利，裴确帮她整理笔袋的手也跟着加速。
待在里屋缝衣服的袁媛听见动静出来，瞧见碟子里还剩一块糖拌番茄，指了指道：“还有块番茄你俩吃了呀，别浪费。”
黄佳莹放好课桌，把碟子端到裴确面前，“阿裴，你吃。”
刚搬完椅子，裴确看着自己掌心沾的灰，忙摆手。
黄佳莹直接掐起番茄蒂喂到她嘴里，笑着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腮帮子瞬间鼓起一大块，裴确都没来得及扭头和袁媛打招呼，就被赶时间的黄佳莹牵着出了门。
“你是我玫瑰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爱人是我的牵挂～～～”
还没走几步，拐角处忽传来一阵怪异哼歌声，两人脚步同时放缓。
就见那道横在路口的影子越变越长，一双甩尖子皮鞋踏出来。
“......”
她们在原地愣了好半晌后，吴一成才从砖墙后面露脸。
他嘴里叼支塑料玫瑰花，另一只手插着兜，双脚交叉，满脸自信。
他今天梳了个大背头，显得整张脸又宽又长。
头发喷了大半瓶摩丝，竖成一根一根的，像在他头上站岗。
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垫肩西服被他穿成溜肩，不知道从哪儿租来的，领带花花绿绿的也不配套。
喉咙“咕咚”一声，裴确感觉自己被那块番茄噎住了。
但吴一成压根没注意她，揣兜的手往外一抽，拿着一个白色盒子径自递到黄佳莹面前，咂着嘴道：“喏，小美女，本少爷特地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什么东西？”
黄佳莹戒备地退后半步，皱眉问。
“你打开看看啊，”见她不接反躲，吴一成急了，自己上手拆开道，“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那支钢笔吗？我给弄来了一模一样的，这么贵的东西，你总不能跟以前一样，说不喜欢不需要了吧？”
“呵......”黄佳莹撇了眼，冷笑道，“吴一成，你以为我以前不要你那些东西是因为便宜？这钢笔是贵，但贵的是钱吗？是情谊！”
“像你这样的人，懂什么是情谊吗？”黄佳莹冷嘲热讽完，肩膀猛地撞开吴一成，急冲冲地往弄巷口走。
“呸！”吴一成怔在原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转眼看见缩在角落的裴确，举着手里的盒子朝她大力一扔。
裴确没来得及躲，锐利纸盒角划到她鼻梁，留下一道红色短痕。
但她没顾上疼不疼，注意力跟着飞出盒子的钢笔转，眼见它掉进一道地缝，刚想弯身去捡，便听“砰啪”一声。
钢笔被踩成四分五裂碎片。
吴一成仍旧不解气，脚尖在碎渣堆里使劲碾，指着裴确的鼻子骂，“你他妈的，真是赔钱的玩意儿！难怪你爸妈都那么烦你，灾星！”
钢笔碎得很彻底，从笔杆到墨囊，都碎成了微末小块，怎么捡也捡不起来。
献宝失败的吴一成走后，裴确半跪在地上，用指尖将碎片一点点黏到掌心。
但身后忽而吹来的一阵风，又把她好不容易拼起来的一块全吹散了。
她直起身，视线落向脚边，方才砸到她脸的白盒倒扣在地，翻转过来，发现笔盖还完好无损的卡在丝带上。
裴确小心把它取出来，紧紧攥到手心。
......
“老万，不是我不帮你，我以前卖的都是人像，你现在让我弄这动物我也......”
刚走进自家铁门，裴确就听见屋内江兴业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在推拒着什么。
她侧身贴到墙边，没着急进去，过一会儿又听到另一道沙哑嗓音。
“哎呀江师傅，街道里都传呢，说您的手艺最巧，好多工艺品店木雕全是您给做的，这不我那大孙子快生日了嘛，非要那店里的一个木马，那么贵！我哪儿买得起呀，与其让他们那些大老板赚了差价，我还不如直接把钱给您，您就给做一个吧，成不成？”
“不是我不做，实在——”
“这样这样，我先付你五块定金，我放这儿了啊，过两天我来取。”
裴确听见江兴业扶着轮椅往外追了几步，刚想躲到一边，身旁铁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呀，你是江...江裴哈，都长这么大啦。”
方才还在里面和江兴业拉扯的男人走出门来，笑容僵在嘴角呵呵笑着，满脸不自然。
裴确抬眼，看见他戴着黑围裙，脚上穿了双橡皮筒靴，身上散发着一股无法忽略的水腥味，想着应该是街道边卖鱼的摊贩。
却不等她继续打量，男人与她错身，快步离开了。
男人走后，她扶着铁栏杆等了会儿，再进屋时，江兴业的房间里已传来削木头的擦擦声。
他刻得很快，第二天下午就把上完保护漆的小木马放到墙角晒了。
如街巷传闻所说，江兴业做的木雕惟妙惟肖，哪怕这是他第一次做动物模型，摆在那也跟店里售价一百元的品相差不了多少。
小木马很漂亮，裴确每次从墙角路过都忍不住看两眼。
直到有天江兴业叫住她，“你把那个捡过来。”
裴确照做，递到他面前他却不接。
江兴业两只手撑在轮椅扶手，勾着头问她，“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做得像不像？”
木雕有点重，压着手腕不住地往下掉。
她点了点头，然后听见江兴业叹了口气，说：“可惜卖不出去了......你要喜欢的话就拿去玩吧。”
裴确听不明白他语气里的消沉，只觉得第一次收到礼物很新奇。
等江兴业转着轮椅进屋后，她转头便出了门，迫不及待想把那只小木马拿给檀樾看。
她欢快地跑出弄巷，连钻进身体里的风都是甜的。
经过跨河桥时，她猛地被一阵浓烟呛住，捂着鼻子咳了好久。
睁开眼，脸颊忽贴来一张白色纸片。
她怔了会儿神，才伸手把它拿下来。
圆形纸片有隐隐焦味，一角已烧成灰烬，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来便散。
也是到很久以后，裴确才知道那是丧葬用的万贯纸钱。
男人沙哑地哀哭从不远处传来，她转头，看见一个跪坐在火堆边男人的身影，和他脚上那双熟悉的橡皮筒靴。
走回弄巷的路上，裴确听见很多议论声。
“哎呀这老万也太可怜了，好不容易抱上的孙子，平时都宠上天，要啥给啥，结果这生日前一天一个人跑去水潭游泳，腿脚抽筋，听说救上来没多久就没气了......”
到家的时候，江兴业还待在屋里，但裴确已经听不见里面削木头的声音了。
她把小木马放回墙角位置，下午还能晒到太阳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阴影。
像是江兴业捧到她心里的那盏灯，亮起一瞬又熄灭，比长久对峙的黑暗更容易让人绝望。
而在那样一片，裴确以为只有自己见过的黑暗里，有一天，她在里面见到了檀樾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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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裴确躲在石井边，除了檀樾的诵读外，听得最多的便是宋坤荷地怒骂。
有时候是因为阿姨不小心打碎盘子，有时候只是因为一通电话。
裴确曾偷偷探出头去，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宋坤荷披着一张绒毯，面对雪花的电视屏幕，形容憔悴。
早已找不见当初她坐在黑色轿车后座，耳垂戴着珍珠坠饰，把小布袋递到檀樾手里优雅嘱咐他的影子了。
快入秋的那段时间，宋坤荷常不在家，附近家政公司的阿姨都被她辞退了个遍，已经找不到人愿意到她家做活。
所以上课的老师离开后，家里常常只剩檀樾一个人。
尽管他那时仍同以前一样，笑着把好吃的好玩的与她分享。
但裴确觉得，檀樾和宋坤荷一样，人生中某些细微之处，以不可觉察的方式发生了变化。
宋坤荷变得很急躁，檀樾变得很沉默。
两人一起看动画片时，裴确发现他总是走神。连她带给他的可乐，也不像从前那样仰着头，大口大口喝了。
只放在嘴唇边抿一口，然后放在一边，等着气泡噼里啪啦地消散。
直到那天，傍晚七点的天光蓦地暗沉，电视上还放着哆啦A梦的片尾曲，檀樾忽侧过身，将她从湿冷草地上拉起来，说：“我该回房间写习题了。”
裴确捡起地上剩了大半的可乐罐，点头道：“好，那我明天再给你带可乐喝。”
她晃了晃手里的拉罐，檀樾笑着伸过手来在她头顶拍了两下，迈进客厅，穿过通道回了书房。
刚走到石井边，一阵汽车轰鸣声猛地从身后响起。
裴确连忙躬低身，可乐打翻在脚边，沁得刺骨，她捂紧嘴，避免惹出任何响动。
“檀自明，你当初是怎么跟我爸妈发的誓，全忘了？我爸为你的事，跑了多少层关系，也全忘了？！”
“小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轿车停在三幢底楼，“砰”一道地甩门声后，尖锐碰撞便从楼道转到屋内。
宋坤荷扶着玄关柜面，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不住，声线颤抖，“檀自明，我当初为嫁给你，差点和父母断绝关系，是我父母宠爱我才勉强接受了你，否则凭你的家世，你下辈子都——”
“你有完没完？！每次都拿家世说事，你以前家世是好啊，那现在呢？给你爸妈送终的钱都是老子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
“是，当年我当官你爸是帮我疏通了很多关系，但你眼里永远就只能看见那一点？这些年，我为了让你继续过你的大小姐生活，付出多少努力你都看不见吗？你还跟以前一样，只知道数落我！我买的包不要，衣服不要，什么都不要，反正我檀自明在你眼里做什么都不对！”
“因为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那你要的是什么？”檀自明冷笑一声，“和我一起回乡下？挤在三十平的平房，每天就等着几块钱的工资过日子？你宋大小姐受得了？”
四周猛地陷入一片死寂，裴确缩在草堆边，连眨眼都忘了。
不知过去多久，宋坤荷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不再歇斯底里，只是十分平静地抬起头，问：“为了我吗？檀自明，如果不是今天小梁告诉我你去附一小办了入学，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在外又组了个新家呢。”
也是在同一时刻，裴确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她要绕到花园背面，去书房找檀樾。
要站起身，要从正在爆发的战场绕出去，这个举动无异于跳火坑。
裴确不是平白送死的傻子，她是想带他逃走的守卫者。
像当初他义无反顾来桥洞救她一样。
只是当她平安越过一切阻碍后，她贴在书房的玻璃窗，曲指不停扣打。
那阵“咚咚”地回响里，埋进臂弯的檀樾不曾抬过一次头。
无边黑暗将他包裹的那瞬息，裴确看见他心口处，亮了又灭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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