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王朝篡夺计划[全职高手]》巴人

5、04 这世上没有

　　徐风说请孙翔吃饭，然后就带着我们去了东风市场——鬼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一座夜幕降临后才会出现的光的迷宫，饱含着二十年前的风味。各种小铺摊位错落有致，电灯、汽灯、手摇灯和炉火交相辉映，扑朔迷离，蒸腾的水汽和煤烟掩映着店主和顾客们的脸，吆喝叫卖和斗酒的叱咤夹杂着低沉的细语，一切都显得那么神秘莫测。偶尔，有一缕清明的月光漏进来，又缓缓曳出人们斟满的酒杯——仿佛最古老的时针。

　　“照你这么说，下个星期你就要到嘉世当队长了？”徐风龇牙咧嘴地撕扯着铁钎子上的肉串，孙翔手捧着一罐酸奶咬着吸管点了点头——他本来想点啤酒来着，徐风坚持给他换成了酸奶。

　　而我，我从听到这个消息起就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好吧，用徐风的话说，还有躁狂——他们以为他们在说谁？叶神，嘉世的队长，一叶之秋，荣耀第一人，一手打造嘉世三连冠的人，怎么会被眼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莫名取代？！

　　“看来这事还不简单呢……”徐风听完我的一肚子牢骚后，煞有介事地感叹着，好想他真得参透了什么天机。

　　“你也知道了？”孙翔惊了一下，他左右看看没有人偷听，才凑近过来用极小的声音说：“我就是听经理说这人在战队不受待见，所有人都排挤他，你说这人得活成什么缺损样儿，才能混到这一步呀？”

　　“这太夸张了吧，好歹是个队长……”徐风不置可否，他说游戏能玩得这么溜的人，难道脑子会是个傻的？

　　“谁知道呢，之前季后赛去看其他队的比赛，远远看了一眼，长得还人模狗样的，不过年纪大了，状态下滑也是应该的……”

　　唉噫这个臭小子！我真恨不能一钎子戳死他！但是徐风还对他那点八卦谈资抱有莫大的好奇，所以他又递给了孙翔一串烤肉。

　　“多大了？那人？”

　　“二十六七吧，都快三十岁了。”

　　“也才三十岁啊。”徐风一听不乐意了，送出去的烤肉还要收回来。

　　“三十岁都成爷爷辈了！”孙翔瞪大眼睛伸长脖子欲以身高涨势，被徐风一巴掌拍得低下头来，我忍不住要鼓掌喝彩。

　　“小子，你以为十年有多久？一眨眼的功夫，你也就三十岁了，别人说你行将就木，如不入定，罪不可恕，你听着什么感觉？”

　　“那也不是我说的呀……”孙翔委屈地抱着头，徐风又把肉串还给他，他才放下手来，“联盟里就默认了这么个规矩，年纪一大状态不好，差不多就该退役了，强留着不走弄得自己也不好看……”

　　“又不是七老八十，是看不见还是听不见啊？身体条件差了，可以慢慢调整，从主攻手变成策应，从先锋退守后方，应对的方法何止二三，多半人退役，还是因为心念已绝，没什么念想了。毕竟这世上啊，没有未完的事，只有未死的心。”

　　伴着话音落下徐风又打开了一罐啤酒，蛰伏已久的碳酸气体抓住机会一涌而上，冲撞得铝制罐盖鼓胀起来。终于铆合的缝隙在某一个时刻不堪重负，“卟”的一声，气体突围成功，清脆圆润，合辙押韵，关键还是底气足，有穿透力，就像徐风说的话，能给予听者一种深刻的印象。我看孙翔未饮酒已听得迷醉，就知道他又在煽动人心。

　　这世上没有未完的事，只有未死的心。

　　这当然是真的煽，顺带哄哄小孩子。

　　晚上十点刚过，徐风就充分发扬家长势力的淫威，连哄带骗地把孙翔送回酒店去了。这小子确定转会时间后，一个人提前一周过来踩点，人生地不熟的，结果一来就碰上徐风这么会撩拨的地头蛇，几句话的功夫被忽悠的五迷三道，拿徐风当朋友了，可徐风呢？他这种人大概只需要崇拜，越盲目越好。

　　“你为什么总把我想的那么不堪呢？”他在玻璃橱窗前站定，看着明净的镜面上映出的我俩。

　　“因为你心有不堪，言辞叵测，还总是煽动别人——”

　　“我煽动你了吗？”

　　“——我不会被煽动！”

　　“那我再接再厉。”他听得乐起来，我被堵得说不上话来，这对话没按我想象的方式展开。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之前还对孙翔爱答不理，看过他的操作之后态度就变了——”

　　“那不是还没熟嘛，一起打过游戏就有了革命友谊。”

　　“你还跟百般打听新人进联盟时的经历，从在哪被人发掘到第一年签约金是多少，事无巨细——”

　　“我不是也同样给予退役人士相同分量的关注吗？我这叫端正的八卦精神，只要有段子的地方就有我竖起的双耳。”

　　我沉默了一会儿以组织语言，我妄图找到他的弱点揭穿他的狡辩，可我发现我只能卖可怜，还得向天祈祷他肯买账。

　　“你就可劲儿忽悠吧！孙翔那你当朋友了，你说什么他都听着，以后崇拜你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可你根本不在乎他们，你这种人一心只想往上走，不到顶峰不会停止，跟在你后面的人只有像蛾子一样扑火，我也会这样死掉，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你只在乎你的念想，你未死的心！”

　　那疯子居然还能好脾气地关心我：“小伙子，你经常觉得有人想害你？你都死了一次了，你还怕死？”

　　我瞪着我死过一次还怕死的眼镜，直白地说：“大神，你想当职业选手，你想活着打比赛，你可能还想拿冠军……可是你已经死了。”

　　他沉默，我恐惧地瞪着他，恐惧得灵魂都在震颤，以至于出现了幻觉。树木奇形怪状，花朵鲜艳欲滴，地悬空，水倒流，天空歪斜，汽车滚动，月亮变成了怪物，阴影深不可测，星星又大又亮……良久，他才开口。

　　“我已经死了，所以我没有念想，我的念想就是你的念想，不是我想打比赛，是你想打比赛。”

　　“我不想！！”如果我有身体，我想我会蹦起来，我会尖叫，我会张牙舞爪。

　　徐风严肃地看了我很久，才避开我的视线，我很少看见他这样严肃，而且生硬，我突然觉得很疲倦很悲伤。今天学了个道理，永远别再别人面前否定曾经的理想，是否还拥有它另说，你一直为它支付的是自己的生命，怎么能看它在地上摔得稀烂。

　　“走啊！回——家——”

　　徐风已经走到了不远处的路灯下，拖长了调子唤我。

　　“不想就不想嘛，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回去睡觉，醒了好好过日子，照顾姐姐，尽快帮你恢复正常生活！”他逐条向我保证，末了又要讨价还价，“但你得让我摸摸鼠标键盘，我就在网游里浪一浪。”

　　我为我之前的武断评价道歉，他不需要用叵测的言辞来煽动人心，他天生有一种与叵测不相干的感染力，总是给人鼓舞给人希望给人野草般生生不息的活力，可是他来晚了，我已经成了个半死不活的人。

　　这世上没有未完的事，只有半死不活的我，半死不活的我的心。

　　我们回去的时候，因为已经超过了十一点，徐风又被姐姐逮住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而且为了区分我和他，姐姐决定叫他老二，徐风坚决抗议，可是他又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最后被姐姐暴力镇压之。

　　“为什么明明我比你大却要排行老二？”徐风坐在床上还在纠结这件事。

　　“因为我是原装的，因为姐姐疼我，因为你看起来就很二——”

　　“睡觉！”

　　过了没一会儿，他又伸出一只手来。

　　“你也来睡，躺下躺下。”

　　“睡不着。”我说。

　　“年纪轻轻的，你凭什么睡不着？”

　　“躺都不知道怎么躺，凭什么睡得着？”

　　“有人坐着都能睡着，你不怕磕不怕碰的，可凭什么睡不着？最不济像我，疯累了倒地就睡。”

　　我在黑暗中苦笑，他大概还不知道我最佩服他的几件事就是：活得像草，疯得像人，睡得像猪。

　　“你闭眼。”他还在不依不饶。

　　“闭上也睡不着。”

　　“闭眼！”

　　我闭上眼，一瞬间眼前充满了光怪陆离，空洞的斗篷在激光炮的冲击波下破碎消散，地狱之火在燃烧，骷髅抱着断剑的残骸站在落日的山谷，法师像个野人一样挺着滴血的长枪怒吼，丛林间闪现了一个剑士疾走的身影，在这样的纷乱中我记得他纹身上的苍龙与花瓣，粗犷与细腻的纠缠。

　　然后我就听见徐风在哼歌，掐着他那半生不熟的缠绵调子，哼一声女人味十足的老歌。

　　“你不如让我死。”我说。

　　“死过了！现在得活！想活就得睡觉！”徐风气得翻了个身，接着说，“我就只会这个啊！我以前睡不着我队长就给我唱这个，他小时候睡不着他外婆就给他唱这个。”

　　“上海人？”

　　“嗯，你咋知道？”

　　“阮玲玉。”

　　“你听出来啦？”

　　“还有点调子。”

　　“哼。”徐风以这种方式表示了他的满意，“快闭眼，闭眼！”

　　“闭眼也睡不着。”

　　我闭上眼，这回在没出现哪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徐风还在哼那首肝肠寸断的歌，哼得气若游丝。

　　我想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我就这么一直把自己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