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荔枝园》红尘孤鹤

113、第 113 章 她宁可，不

　　柳玉瞻浑身发抖，忍不住控诉他。

　　“你真的太狠了！玉儿好歹也是与你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害了你们的孩子就算了，你竟然还把她逼疯？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裴家的那些女人都该死！她们没有一个好东西，跟我阿娘沆瀣一气，她们全都在骗我！背叛我！”

　　“从我母亲算计我的那一日起，我就明白，我不需要孩子，裴家的血脉，传不传都无所谓，只要悲剧能从我这一代终止。”

　　柳玉瞻先是发愣，然后摇头：“你是真的已经泯灭人性了。”

　　裴桓攥住柳玉瞻的手腕，警告她道：“既然知道我已经没有人性了那就给我安分点，否则我一个不高兴，骆珩和骆萱还有你，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都没看出你已经变成了这幅样子，竟然还让你去骆家提亲，还把萱儿嫁给你。”

　　裴桓装作若无其事，想用手掌去佛她的脸颊。

　　“玉瞻，别怕，我不会对你那样的，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因为是你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的。我当然可以不做疯子，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待这些事过去，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但如果你依旧这样不听我的话，我就无法保证你的孩子会怎样了。”

　　柳玉瞻见硬的不行，只好跟他来软的。

　　“子爽，我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可怕？当年的婚礼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会嫁到骆家，我尚有我的难处，至于珩郎，是，他是算计了你，可你扪心自问，这件事他一个人如何能筹谋得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情发生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你就放下吧，放过我们，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柳玉瞻声泪俱下：“我这几晚总做梦，梦到我们在泸州的重聚，那时你是那样张扬，那样快意，我实在不忍心见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如果时光能够倒流的话，该有多好，我情愿我没有来到长安，没有遇见骆珩，更没有遇见你。”

　　她宁可，不要来大唐。
　　裴桓甩开了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就是，不要回头。”

　　……

　　裴桓漏夜回了裴家，他进屋时，骆萱正在用晚膳。
　　说是用晚膳，但看剩下的菜量，她一共也没吃多少，大抵是没胃口。

　　裴桓转头想离开，骆萱叫住他：“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裴桓沉默。
　　“你如今，是连装都不想装了？”

　　骆萱站起来，几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刚刚我一路都在跟踪你，你竟无半分察觉，郎君，你是去见我嫂嫂太高兴了吗？连这点防范之心都没有。”

　　芸儿说的没错，只不过她和玉儿有一点不同，她是装疯，玉儿是真疯。

　　裴桓轻蔑道：“我对你何须防范，你不过一个草包，就算让你知道玉瞻是被我藏起来了又如何？你知道了正好，这样我就不用浪费时间再告诉你了。”

　　“玉瞻玉瞻，你叫的这样亲密，而我在你眼里就只是个草包？既然如此！那你当初为何要娶我？”

　　裴桓一把拽住骆萱的肩膀，一脸戾气：“娶你当然是为了我的计划啊？如果我不是有你这个好妻子，骆珩有你这个好妹妹，我又怎么能将骆珩官商勾结的罪证找出来，让他罪证确凿呢。”

　　“你说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当初送进骆家的那些聘礼里面，就藏着证明他官商勾结的所有证据。我还要谢谢你这个做妹妹的呢，若不是你大义灭亲，我又怎会不费吹灰之力地将骆家一网打尽呢。”

　　骆萱顿时放声大哭。
　　“阿兄，是我这个做妹妹的对不起你……”

　　“你现在知道这些也挺好，这样你才能安分，少跟我作对，说不定我还能保住你最后的名分。”

　　“你当我的面说出这些，难道就不怕我去报官，去揭发你？”
　　裴桓癫狂地笑，笑她单纯，笑她天真。

　　“你去报官？你莫不是忘了，我就是官，你欲报到何处去？”

　　裴桓最后一次耐心地与她说：“如果你不够安分的话，我会让你这一辈子都开不了口。”

　　他本来不打算把这个蠢女人当一回事的，但若是她执意与自己作对，那就怨不得他了，他手上的血数不胜数，还差这一个蠢女人吗。

　　只要能跟柳玉瞻一生一世，什么韦庭芳、骆萱、玉儿、芸儿……这些人统统都是他的垫脚石。

　　他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那些女人一个比一个坏，都会骗他，只有他的柳娘子不会骗他。

　　……

　　柳玉瞻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裴桓又带给她一个消息：他希望她的荔枝酒肆关掉。

　　与其说是商量，倒不如说是威逼，是命令。
　　柳玉瞻当即朝他发了脾气：“你让我的酒肆关掉？你凭什么这样独断专行？”

　　裴桓云淡风轻道：“反正你已经被我囚禁在这里一个月了，当了一个月的甩手掌柜，那这酒肆关与不关又有何区别？”

　　“你简直就是强词夺理！若不是你将我关在这里，我又怎会当甩手掌柜？”
　　“你若是乖乖听我的话，不想着去救骆珩，我又何至于将你囚禁？”

　　“你……你这更是强词夺理，我是一个有情有义、活生生的人，若我见丈夫有难就转头跟了旁人，你真的敢和这样的女人生活一辈子吗，你总要给我改变的时间。”

　　裴桓挑眉，凝视着柳玉瞻，他总觉着，柳玉瞻进来的话语柔和了不少，以往她都是说“不可能”、“痴心妄想”之类夹枪带棒的话，今日竟然能说出“给她改变的时间”这种话，莫不是上天怜他的用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

　　裴桓重新拉起她的手，刻意忽略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温柔道：“玉瞻，你瞧你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喜欢你柔和，女子自当温柔如水，你从前就是性子太烈，太刚强，我们之间的情路才会如此坎坷，你若愿意为了我改变，忘记别的男人，我自当给你时间。”

　　裴桓情不自禁靠近她，用鼻子嗅一嗅她下颚至颈间的气味，就是这个味道，他曾经在睡梦中回忆过无数遍，如今，再度得偿所愿。

　　柳玉瞻装作脸红，道：“你别这样，我七个月了，你不能与我亲近。”

　　裴桓被她扰了兴致，却并不恼怒：“那就等你生完了吧，你就乖乖待在我这里，待在我身边，待到你临盆之际，我会为你请到全长安最好的郎中和产婆，让你顺利生产，你只管安心。”

　　“至于酒肆，能不能先不要关掉？”
　　裴桓沉思着，似乎是不打算同意。

　　“似你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真正理解我呢？你不知道酒肆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我全部的心血，我从小就因商户之女的身份受尽欺凌，若我阿耶能富甲一方也就罢了，那样即便是商人身份，别人也会高看你一眼。出身微寒的人，总是尝尽人间冷暖。”

　　“若只是家贫也便罢了，可怜的是，这世上有些人，金银钱财得不到，连爱也得不到，我阿耶阿娘对我半点舐犊之情也没有，早早地将我打发至去往长安的路上，我没有任何选择，他们任由我在外自生自灭，对我就像小猫小狗一样。你知道我为什么打定主意要在长安出人头地吗？没有退路的人，总是拼尽全力为自己争一口气。”

　　她见裴桓依旧无动于衷。

　　“子爽，我几乎花光了所有的运气，才来到了你这样站在云端的人的面前，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我此生全部的心血付之东流吗？你究竟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只喜欢我作为菟丝花依附在你身边？一个女人若是打定主意跟一个男人，那就是一辈子。”

　　裴桓依旧搪塞她，逃避她：“好了，你这是孕中多思，你跟着我往后就不再需要自己赚钱了，因为我会护着你一辈子的，你且先休息，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柳玉瞻盯着裴桓离去的身影，眼神中的恨意不断积攒。

　　阿絮看出了她的心事，提醒她：“娘子，咱们还是不要跟他硬碰硬了，咱们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阿絮你劝我做甚！他都已经走了，我难道还不能发泄一点点心中的恨意吗？”
　　柳玉瞻觉得委屈，她想哭。

　　“我都已经那么求他了，他为何还要如此狠心，要毁掉我的酒肆？这就是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他如此固执，无论我如何推心置腹，他就是不愿与我交心，也罢，我本来也没想对他真心。”

　　“娘子，那你刚刚还对裴郎君如此温柔。”
　　瞧柳玉瞻刚刚的架势，阿絮差点真的相信她会跟裴桓一生一世了。

　　“刚刚我只是缓兵之计，我如果贸然变得及其温柔，他会起疑心的，保留我原本的性格，再对他温柔一点点，这样他才会相信我是真的愿意委身于他了。阿絮，我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她柳玉瞻这一生，曾经对裴子爽有过真心，不过也永远定格在了以往的某一个节点，不会再有了，永远。

　　她这样对自己说道。

　　……

　　柳玉瞻怀孕的第八个月。

　　酒肆已经关掉了，她全部的事业都没了，骆珩还在狱中，她的人生仿佛回到了原点，就像她刚来长安的时候一样。

　　人生辗转，大梦一场。

　　她为此哭了几日，然后便也想通了，事业没了可以再拼，不过都是从头再来罢了，先等她生完了吧。

　　天色漆黑，外面落叶飘散，带来了马车的声音。
　　难道是裴桓又来看她了？

　　她没什么反应，肚子太大不易挪动，裴桓也不会怪罪她。
　　她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唤她：“嫂嫂，你还在这里吗？”

　　柳玉瞻猛地起来，转头四处张望：“萱儿，是你吗？”

　　迎着月光，她看到一个身形酷似骆萱的人偷偷摸摸走了近来。骆萱是她这两个月来遇到的第一个除了裴桓以外的人。

　　二人见面，喜极而泣。

　　“嫂嫂，我早就知道你被他困在这里了，可惜我身边到处都是裴桓的眼线，今日终于找到了机会，我将他灌醉，才来这里找你的。”

　　“你将他灌醉了？”

　　骆萱点点头：“嫂嫂，这一个月以来，发生了很多事，裴桓他也不跟我虚与委蛇了，我们，已经写了和离书。”

　　骆萱看着柳玉瞻的眼神，补充道：“嫂嫂，你别以为我受了委屈，我也已经想通了，我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何苦再与他纠缠，女人这一生，也不是没有丈夫就活不下去，这样也能遂了他的意，他一心希望与你之间毫无阻碍，弃我如弊履。”

　　“当初我不听你和阿兄的话，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是我的报应与因果，你不必为我遗憾。我今日来，就是打算带你逃走的。”

　　“逃走？”
　　柳玉瞻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那你阿兄呢？他这一个月都待在诏狱里吗？”

　　骆萱忍着泪点点头：“没错，这一个月来，骆家想尽了任何办法，都没有用，阿耶认识的人有限，那些人要么就是不愿意救，要么就是不能救，有心也无力。”

　　柳玉瞻突然想到了什么：“要救郎君，就不能毫无章法，咱们得对症下药，若是能找上裴桓背后的靠山的话，必定事半功倍。”

　　“裴桓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如今就连他父母也无法阻止他的决定，他成了裴家的天，他似乎是找到了大的靠山，可惜我之前没怎么关注过他，对他的关注不多，所以一开始才太过被动，如今身子又重，只可与他虚与委蛇，静待时机。”

　　“所以，嫂嫂的意思是，我们从他的靠山下手？可是我们两个无名小卒，别说让他背后的靠山听我们的话，恐连见一面也很难。”

　　“这个我自然也知道，所以咱们现在所谋划的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毫无头绪。”

　　“嫂嫂，既然你还是毫无头绪，那就跟我走吧。”
　　“走？”

　　骆萱点点头：“实不相瞒，我今日就是要来带走你的，我跟裴桓也早就已经撕破脸了，现在我也管不了什么脸面与嘲笑了，阿兄生死未卜，我自然要保护你们母子不再受裴桓的禁锢。”

　　“不！不行！”柳玉瞻严词拒绝道。

　　“萱儿你听我说，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裴桓我姑且相信他对我尚有真心，他是不会伤害我的，至于我的孩子，我的直觉告诉我，只要我在他身边，我的孩子也不会有事的，他虽然总是拿我孩子的性命吓唬我，不过我心里清楚，他一切的虚张声势都是要留我在身边。况且他对我承诺，待我临盆时，会给我请最好的产婆与郎中，所以我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我若是贸然跟你走，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一直怕他什么时候再找上来，不利分娩。”

　　“可是，你就这样待在他身边，岂非如履薄冰？”

　　“再如履薄冰，现如今也没有比待在他身边更安定的地方了，我一个女人，失去丈夫的庇护，总要再找一个能护得住我的男人对吗？”

　　骆萱有些惊诧：“嫂嫂，这些是你的真心话？你跟裴桓相处了一两个月，你就又对他生出了情意？也是，你本来就是喜欢她的，你们重归于好，我应该为你感到开心才是。”

　　骆萱正欲走，突然察觉到背后有脚步声，一回头，裴桓正阴恻恻地现在那扇半开的门的后面。

　　果然，裴桓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被灌醉，他这是请君入瓮。
　　她被吓坏了，突然想到刚刚柳玉瞻突然态度大变，莫非是她已经发现裴桓过来了。

　　裴桓道：“你还真是不识抬举，我早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
　　骆萱要跑，手腕却被裴桓死死钳住。

　　柳玉瞻太过了解现在的裴桓，她知道裴桓这样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再一再二不再三，裴桓对骆萱似乎是彻底失去耐心了。

　　她心急之下，脱口而出：“裴郎，你放过她吧，她虽然要来带走我，但是我已经拒绝她了，我跟她早已不是一条心了，若是杀了她，对你也是个麻烦事。”

　　“你今日拒绝她，明日也可能答应她，只要她留在这世上一日，就会永远搅乱你的心神，所以她也该死。”

　　“你饶了她吧！从头到尾所有跟过你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你叫我如何跟你？”

　　眼看着骆萱就要被裴桓带走，柳玉瞻看着旁边的案几，孤注一掷，拼尽全力，撞了上去……

　　“好疼啊！裴郎，我的肚子好疼！”
　　听见柳玉瞻的叫喊，裴桓停下来，他转头看着跌倒在地的她，不断地哀求。

　　“裴郎，我怕不是要生了，我求求你，你快去找产婆和郎中，你之前答应过我的，若是你毁诺，你会恨你一辈子，宁可死，往后余生都不会委身于你！”

　　柳玉瞻这话真的有用，她临盆在即，裴桓没空管骆萱，即刻吩咐阿贵去请了产婆和郎中。

　　这世上他负过的人实在太多，现在就剩一个柳玉瞻了，他想留住这一方仅存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