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掠过盛夏》洛珏儿

12、拂羽（3）

　　陆悠恬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期盼上学。

　　整个早读课，她都心不在焉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走廊，想象着待会儿与宋誉飞见面的场景。

　　然而事与愿违，周一的课程格外紧凑。
　　语数英几门老师像是事先约好了一般，接连拖堂。课间休息时间被压缩得只够匆忙去趟厕所。

　　直至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起，饥肠辘辘的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向食堂。

　　食堂内人声嘈杂。

　　陆悠恬从排队开始就忍不住左顾右盼，期待着能在食堂内“偶遇”宋誉飞。

　　这样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顺理成章地搭话，问问他那个神秘的“秘方”究竟是什么。

　　打完饭，陆悠恬特意选了个人流量最大的位置。
　　用最慢的速度细嚼慢咽，直到餐盘里的饭菜渐渐凉透，都没能等到那个期待的身影。

　　“今天这个糖醋小排太齁了。”坐在对面的袁茹率先吃完，掏出她的草莓味润唇膏涂起来。
　　她有轻微的唇炎，一年四季都离不开润唇膏。
　　“厨师肯定心情不好，把不满都发泄到我们的肠胃上了。”

　　见陆悠恬心不在焉，袁茹不满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恬？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我、我听了。”陆悠恬慌忙回神。

　　“那你说说看，我刚才说什么啥？”

　　“你说今天的糖、糖醋小排太齁了……”

　　“对啊，甜得都快掉牙！”袁茹撇撇嘴。

　　陆悠恬无奈地笑了笑：“那也没、没办法。”

　　学校不让外出用餐。食堂好吃，就多吃，食堂不好吃，只能忍着。

　　袁茹感叹：“这不得不羡慕宋誉飞了，他就不用吃食堂的‘猪食’！”

　　陆悠恬一愣：“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袁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就凭学校的实验大楼是宋誉飞爸爸出资建造的！听说他家每天都有专人送餐过来。”

　　经袁茹这么一提醒，陆悠恬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确实从未在食堂遇见过宋誉飞！

　　望着餐盘里已经凉透的糖醋小排，她彻底觉得索然无味。

　　*

　　午休时分。

　　陆悠恬没有午睡的习惯，也无处可去，只能在教室中埋头钻研数学难题。

　　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她下意识地抬头，恰好看见宋誉飞站在门口朝她招手。

　　那一刻，她沉寂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努力压下想扬起的嘴角，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走向门口。

　　宋誉飞的声音里透着笑意：“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什么好消息？”

　　“材料已经送到学校了，”宋誉飞等她走近后说道，“放学后，我们一起去看看？”

　　“这么快？”陆悠恬惊讶眨眨眼。
　　距离周六采购才过去一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全部运到了学校，这效率出乎她的意料。

　　宋誉飞难掩兴奋之色：“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

　　“那什、什么时候开始搭建？”

　　“希望是越快越好。”宋誉飞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小树林，“天气越来越凉了，早点把鸽棚重建好，白鸽们就能有个温暖的安身之处。”

　　陆悠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点头：“对，冬天难、难捱。”
　　她想起白鸽们挤在破旧的笼子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怜惜。

　　她还想问些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男生的呼喊：“誉飞！誉飞！快来！”

　　宋誉飞回头应了一声：“好，我马上来！”转回身时，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那我们放学后见！”

　　“好……”陆悠恬张了张嘴，那句“治疗结巴的秘方”终究没机会问出口。

　　她看着宋誉飞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窗外，秋日的阳光依然明媚，可她的心情却黯淡了几分。

　　原来周六在公交车上的那个约定，只有她一人记得。

　　*

　　整一个下午，陆悠恬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放学后，五人准时在鸽棚旁集合。

　　白鸽们见到这么多人，在笼中不安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

　　宋誉飞给鸽笼里撒了些玉米，努力安抚住它们情绪。

　　等白鸽们都安静下来后，他才指着堆放在一旁的建材对众人道：“材料都在这儿了。”

　　秦哲好奇地踢了踢那堆彩钢板：“这么多东西，咱们能行吗？”

　　“我们先从地基开始。”宋誉飞翻开打印的施工图纸，“我们需要先挖六个二十厘米深的基坑……”

　　“交给我！”秦哲自告奋勇地扛起铁锹，对着选定的位置用力踩下去。
　　然而几铲子下去，只刨出个浅坑。他喘着气直起腰：“这土也太硬了！”

　　另一边，陶幼辉正拿着卷尺反复测量：“这位置不对啊，距离有大有小……”

　　“你行你上？”累出一身汗的秦哲有些恼意。

　　但陶幼辉全然没听出来，只回道：“我有自己的任务。”

　　黄轶瑶试图组装鸽棚的底板，却怎么都拼不起来。
　　“这玩意儿怎么对不上？”她不耐烦地调整着角度，铁片锋利的边缘险些划伤她的手指。
　　她惊呼一声，将底板踢到一边。

　　“这个坑呢？总归不偏了吧？”秦哲抹了把汗，又挖好一个基坑。

　　陶幼辉头也不抬地接话：“你得拿尺子量，光用眼睛看有什么用。”

　　秦哲：“那你倒是把尺子给我呀！”
　　陶幼辉：“你又没问我要。”
　　……

　　“别吵了，”黄轶瑶不耐烦地打断，“都少说一句。”

　　陆悠恬默默蹲在一旁，试图将两块彩钢板拼接在一起，却发现接口处总是对不齐。

　　果然实践远比想象中困难。
　　一群毫无建筑经验的高中生，想要将这些安装起来，有些强人所难。

　　她偷偷看了眼宋誉飞，他也正对着图纸发愁。

　　夜幕渐渐降临，鸽棚的搭建却毫无进展。

　　最终，陶幼辉率先扔下了工具：“我还得回家看书，先回去了。”

　　秦哲也默默拿起书包：“那大家都撤吧，明天再说。”

　　黄轶瑶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离开了。

　　转眼间，只剩下宋誉飞和陆悠恬两人。

　　晚风拂过小树林，瞬间有了种凄凉感。
　　宋誉飞望着满地狼藉的材料，轻轻叹了口气。

　　“大家毕竟只、只是高中生，”陆悠恬轻声安慰道，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就算是、是成年人，也不一定擅长这些。”

　　宋誉飞没有抬头：“我还以为看看图纸就能搞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看来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陆悠恬望着宋誉飞低垂的侧脸，突然心微微揪紧，她从未见过这样不自信的宋誉飞。

　　她鼓起勇气，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你、你已经做得很好。”

　　宋誉飞感受到了她善意的安慰，连忙恢复个笑容：“谢谢。”

　　“明天，我们可以找、找后勤老师帮帮忙？”陆悠恬提议道，“或、或者请个专业的工人来指导？”

　　宋誉飞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彩钢板和铁丝网。
　　“其实我在想，”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迟疑，“鸽棚是不是该换个更简单的方案？这样就不会让大家太费劲。”

　　“不、不要换。”陆悠恬突然提高音量，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我觉得你的设计图很棒。只、只是需要一点帮助而已。”

　　宋誉飞微愣，露出个笑容：“你说得对。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找后勤老师？”

　　“嗯！”陆悠恬用力点头，“好、好的。”

　　今天的搭建任务只能搁置。
　　分别前，宋誉飞打开书包，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陆悠恬以为又是关于鸽棚的计划书，却在接过文件的瞬间愣住了。

　　封面上工整地写着：《陆悠恬同学语言表达提升计划》。

　　“这是……”她惊讶地抬起头。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阳勾勒出少年温柔的轮廓。

　　他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陆同学，从今天起，你就多了一项任务了。”

　　陆悠恬翻开计划书，第一页清晰地列着训练目标：

　　每日晨读练习（附推荐书单）
　　情景对话训练（由浅入深版）
　　呼吸与发音技巧（腹式呼吸法）
　　……

　　每一页都详细标注了训练方法，甚至贴心地考虑了她的课程表。在最后一页的角落，还用铅笔轻轻画了只展翅的白鸽。

　　“我上周六答应过你，”宋誉飞的声音在夕阳中格外清晰，“要帮你找到说话的勇气。”

　　这些细致入微的安排让陆悠恬鼻尖发酸。
　　原来他没有忘记……

　　甚至在忙碌的学业和改造鸽棚间隙，为她准备了这样一份用心的计划。

　　“谢、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我。”宋誉飞笑了笑，声音轻柔地说道：“你的声音，很好听，值得被其他人好好聆听。”

　　晚风拂过，鸽笼里的白鸽发出咕咕的叫声，仿佛在附和着少年的话语。

　　陆悠恬握紧手中的计划书。
　　这一刻，搭建鸽棚的挫折、白日的失落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抬起头，对上宋誉飞热忱的目光，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

　　“好，我、我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