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竹醉日【栽竹之日，也是农历五月十三日。相传这天醉竹，种竹易活，所以成了栽竹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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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情况有点复杂，杂乱的树丛林木间有两派人对持着，山头那些人穿着乱七八糟，持着大刀长枪，脸色凶狠，山脚那些人是城里出来的，一群粗布麻衣的年轻人，强装镇定，眉头间却都是慌乱，拿着破旧的武器不上不下的。
晴眉突然出现在队伍后面，以往温柔的表情消失不见，难得一脸严肃。
山头的山贼头头叉着腰，似乎和陈老二是旧相识，看似好言相劝道：“陈老二！你温叔告诉我你是最讨厌攀附权势的，怎么现在那死和尚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想得美！那狗皇帝早就放弃我们了，还不如我们自立为王，自己给自己一条活路。”
陈老二呸了一嘴唾沫，指着山贼头头骂道：“你他娘的还有脸提起我温叔！温叔就是被你骗走又被你背叛丢的性命。还自立为王，出了这个山沟沟你就得死！狗操的玩意儿真当自己是一回事。再过不久朝廷就来人了，就怕你到时候夹着尾巴像条丧家犬！”
山贼头头冷哼几声：“那就看你还等不等得起那个时候。”他说完就向前挥手，跟着他后边的山贼们齐声怒吼，举着大刀长枪冲下山。
陈老二为首的顿时有些慌张，陈老二狠下心一咬牙：“我们上！还等什么！不是死也要被他们带走，那是生不如死！”在他的鼓舞下，其余的人也是咬牙就往前冲，一幅视死如归的样子。
后面的晴眉终于明白这局面，他捏指念咒，借着风的力踏上野树长枝，用力向那两拨人一挥。下面的人忽然感觉自己胸前有一股蛮力，两派人以中间尘土为界限被迫散开，那山贼头头被吓得一激灵，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警惕四周。
陈老二也是奇怪得很，他用力握着锄头，脑袋里忽然闪过百栽竹以前同他讲过的一些古闻，又惊喜又害怕。
晴眉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藏在树荫间，此次出手有点急迫，他不太愿意看到血溅林野，但一时间也想不出来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
僵持之间，风又送来很轻微的声响。晴眉侧耳倾听，眼角微微张开，是百栽竹赶过来了。
晴眉稍微松一口气，手上的青筋褪去。在他看来，百栽竹这个人虽然脾气不太好，为人也算不上友善和蔼，但有股子聪明劲儿，即使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看得出来镇子上的人都对他很信任，应该能够解决当下的局面，应该……
还没等晴眉将思绪展开，下面传来驴吃痛的叫声，只见百栽竹飞起来一般奔过去，不假思索便夺走陈老二手里的锄头，凑到山贼头头面前就是一个猛砸。
血溅当场。
人群先是瞬间凝固，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山贼那边红着眼全都冲了上来，晴眉还没来得及吃惊，脚底一滑摔了下去。
场面太过于混乱，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晴眉。他急忙爬起来，看见两拨人都在挥舞手上的武器，陈老二和百栽竹首先负伤，胳膊上的鲜血浸湿衣袖。
“有时候还真是，暴力解决问题。”晴眉喃喃自语，他皱着眉，不太喜欢看到血。
他在西边游历的时候，经常能在一些边远山村看到杀人的情景。他们有的是为了生存而烧杀抢劫，有的却只是喜欢杀人嗜血的快感。他们奸笑着，无视弱小的人眼里无限的恐惧和痛苦，他们踩在尸体上喝酒饮欢，幻视这场人间炼狱为世界乐园。
上古神兽曾带他游历四方，遇到野兽扑食、厮杀，甚至内斗，他们就在一旁观察。那时他也不解，问过玄鸟：“他们不是同类吗，为什么要把对方咬死？”
玄鸟站在悬崖枝头上，宽大的翅膀扶住年幼的晴眉，语气没有感情起伏：“他们信奉强者为尊，弱者为寇。晴眉，有些事情就是要用鲜血解决的。”
“百栽竹！”陈老二忽然的喊声把晴眉的思绪拉回来，他抬眼看去，百栽竹被人从后面偷袭打了一棒子，重重地砸在地上，似乎一时间起不来。
晴眉又是捏指施法，他扬起一阵沙土，无论是谁都瞬间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大家都茫然起来。
百栽竹吃痛间看不见周围，他想警惕但无济于事，后脑勺疼得厉害，手指间一点力气都没有。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又是一阵强风袭来，紧接着是很多人咚咚倒地的声响，待风沙散去，迷糊间他瞥见素衣边角，一道轻柔的声音落下：“你没事吧。”
没有力气回答，他使足劲去抓那一片衣角，试图在昏迷前找到能帮他的人。
“哎，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
“阿竹，阿竹。娘在这呢，娘一直在呢。没事了。”
晴眉听见百栽竹的呢喃，他蹲下去细听，这个人却只张了张嘴巴，下一刻彻底昏过去。
二十五年前，统治中原地带的王族，有个秘闻。
据说当时的统治者被从西方传来的佛教吸引，注意到信奉佛教的百姓越来越多，于是格外注重佛教人士对王室的影响和扶持，他邀请西方来的一位长老做座上宾，请他的一众徒弟僧人住在宫中，还扬言将要修筑一座寺庙，为百姓念经祈福。
那位西方的长老叫释尼尔勒，他的徒弟里只有一位中原人，俗名似乎是百悦，不过大家只叫他的法名，唤他卿云师父。
除了学习佛教之外，百卿云还是释尼尔勒与一众僧人和王室的翻译人员，他因此得到很多特权，能够自由出入王室宫廷，甚至有自己单独的住所。
然而，传言年底就会修筑完成的寺庙，在炎夏时分停止了工程。在百姓们都一头雾水的时候，秘闻从宫里传出来，说那位深受宠爱的小王姬产下一子，新生儿的哭喊声响彻整个王宫，王帝质问调查，最后查出来那孩子是王姬同宫里的和尚生的，那个和尚的名字是百卿云。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叹并且八卦小王姬和和尚的故事，边关又传来告急的消息，异族很快攻破城池，他们威胁要求金银财宝无数和美丽妖艳的王姬和亲，这样才肯退回边界，能够保证不残杀无辜百姓。
大王姬早已嫁人，而小王姬刚刚产子，中原百姓反抗和妥协的声音成两股力量。王室商议了大半年，最后决定大王子带兵出击，他们扬起赤色旗帜，他们势气逼人，说出那句誓死保护家人的口号，浩浩荡荡地征战。
就这样，边疆的战争大大小小持续了三四年，在寒冬传来恶讯：因为后备力量不足，粮食紧缺，军队不得已一退再退，在狂风大雪间恐怕抵挡不了多长时间。
中原王室于是再次召开商议大会，二王子为首的讲和派获得大量支持，他们主张出使使者谈和，在必要的时候舍弃一些东西……和人。
等到边疆大王子战死的消息传来后，谈和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是二王子亲自出面，与异族谈拢，交出千万财宝，隐瞒小王姬有孩子的事实，将人给了出去。
马匹带着繁重的财宝和美丽的女子离开他们的故乡，留下了众人安定和一部分的孤独思念。
不过多久，那位王姬生的孩子被送到边疆的一座小镇，那会儿有些人才想起来王室对那个和尚的处罚是贬谪到边疆，永远都不能踏入中原。至于再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两父子俩的事情了。
百栽竹还没从梦境里缓过神，他盯着朴素雕花的天花板愣神。
一直在他身边照顾的小和尚一察觉到他醒来就跑出去喊人，杂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木门打开有关合。百栽竹看见梦里的素衣边角，他忍着痛转移视线，迎面是晴眉的脸。
周围都静了片刻。他眼角是微微上挑的，睫毛很长，明明长得不过二十几岁，眼底却深沉得很，他开口都是温柔的一阵风，叫百栽竹听了都有些忘记后脑勺的疼。
百栽竹承认自己不喜欢晴眉是因为他身上有与他父亲相似的假慈悲模样，但此刻对他的心动，是他眼里流露出的真切的关心和温柔，和他母亲很像。
晴眉对上百栽竹那一双眼睛，心里疑惑这人不会变成痴傻，他坐下替他把脉，询问道：“除了脑袋疼，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有没有恶心想吐？”见对方还是不说话，晴眉皱眉，“应该不严重啊，真傻了？”
百栽竹的瞬间心动在此刻收回，他艰难地移动手臂，断开他们两人的接触，嗓子有些干渴沙哑：“我没事，没傻，让你失望了。”晴眉不知道哪里哪来一杯水，想扶他起来，又一次被拒绝。他只好作罢，把水放在人家手边，称职地扮演好一个医师，要嘱咐医嘱。
他说了一大堆，环顾四周：“你这屋子里也太乱了，要勤奋开窗通风，保持整洁干净。”说完他便要起身帮忙收拾一地书籍和纸张。百栽竹吃痛要阻止，声音里不免杂糅着一点不耐烦：“别乱动！”
晴眉也对后面这个阴晴不定、对他阴阳怪气，看上去沉着冷静但小孩子脾气不懂爱惜自己的人甚是恼火，他假装听不见他言语里的火气，无所谓地捡起地上的书籍。
没成想只翻了几页，晴眉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他指着其中一页的图片和文字，问床上的人：“你相信这些？”
那一页上画着九尾白狐，模样妩媚，细长的双眼透露着精美和狡猾，旁边的文字备注是：九尾白狐，妖，隐没在人群中，吃人心，能使许愿人愿望成真。
百栽竹全身无力无法动弹，更无法阻止这个人乱翻他东西的行为，只能看着晴眉把所有书本古籍都翻了一遍。这些书籍几乎涉及所有上古神兽和人仙妖魔，注解有假也有真，更多的是无名氏的猜测杜撰，虽然说的大多都是不真实的，但还是带给晴眉一点点熟悉感，好像又看到从前陪他游山玩水的神通们。
晴眉有点无法描述自己现在的感觉，自神通都消失后，他总是孤孤单单一个，忽然在这里看到熟人，回忆都扑面而来。
晴眉的表现出乎百栽竹的意外，他以为这个人会嘲笑他的妄想，但人家的表情明明是找到同类的欢喜和……一些惆怅？
他强忍着痛：“不是相信……是我见过。”他这一句话惊呆了晴眉，晴眉走到他身边：“你见过？是谁，麒麟还是狸力？哦不对，或许是举父？还是狰？”他一脸期待的样子把百栽竹搞得不知所措起来：“不，都不是。是我很小的时候，看到过一只九尾狐，赤红色的九尾狐。”
晴眉一下子失落起来：“哦，九尾狐啊。应该是小狐狸修炼成九条尾巴的吧。真正的涂山氏是没有赤红色的狐狸的。”
“你……懂这些？”百栽竹眯着眼，又想到之前的那些和尚说他是真神仙的欢欣鼓舞，有点不可置信，“你真是神仙？”
晴眉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冒失，想否认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无论是徒手掏药材还是大力神通把一群山贼打倒绑走，谁都不会再相信他是一个普通医师吧。
他微微咳嗽清嗓：“可以这么说吧，但我不是你们人族飞升成仙的，我从小就是神仙。”他最后还有点小翘音，仿佛回到有女娲宠爱的年纪，“他们都叫我晴眉，所以我叫晴眉。”最后这一句他是骗百栽竹的，其实那些神通们只管唤他小神仙，晴眉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你……晴……眉，晴眉，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这是百栽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晴眉眨眨眼，忽然就明白他的忙是什么，先一步开口道：“神通们都消失了哦。”他逐渐回到平淡的模样，垂眼露出笑，“用你们人族的话来说的话，他们早就死了。现在还流传着的那些故事里的，都不是天生的神通，他们大多是妖。但是如果你想向妖索求什么的话，结局大概不会好看，你会死的。”
他继续说道：“镇上的疟疾很快就会消失，我问过水云道长，他说今天收到军队的消息，明后日就会来这里处理山贼，还有边疆的事情，水云道长……你父亲说很快都会解决了。”
“我下个月要走了。”百栽竹显而易见转换话题，“你，愿意和我一块走吗？”
晴眉抬眼：“去哪？”
百栽竹：“去找我母亲。”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竹醉日【栽竹之日，也是农历五月十三日。相传这天醉竹，种竹易活，所以成了栽竹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