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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水云身【佛教语,指行脚僧。因其身如行云流水,居无定处,故称。亦泛指来去自由,无所羁绊之身。周邦彦《迎春乐》:他日水云身,相望处,无南北。】 晴眉没在徐 ...

  •   晴眉没在徐商户家多待,他细细探查过幼童的魂魄情况,确定妇女和孩童的药方,俯首便告别了。
      月上又收到了新任务,送晴眉回到木屋后也化青烟离开,偌大的地方又只剩下他一人。晴眉是真的有些疲倦,他躺在床铺上十足睡了两日,醒过来时是黄昏,西天云彩格外绚丽,橙黄光线与紫蓝云朵交相辉映,似温柔似梦幻。
      他拿了壶宋寅璋偷藏留给他的梅子酒,坐在绝壁峰顶赏景。
      远处溪水边有妇女吟唱,远近不知:“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夏之日,冬之夜……”晴眉不知不觉跟唱,等妇女的歌声逐渐淡去,他抬头看那红日消失,周围再次沉静下来。

      得空收拾屋子,晴眉才发现宋寅璋真的背着他藏了很多东西,不仅仅是他们相处那几年两人的物品和回忆,还有更早之前,他同青岚生活时的有些小玩意儿,原本他都是准备烧去或者扔掉,却不知道怎么被宋寅璋追回来,都放在那个大箱子里,零零散散又满满当当。
      宋寅璋是有这个毛病,晴眉同他讲过自己以前的一些事情,他很认真地听,很认真地可惜,很认真地安慰,一点也不吃醋和别扭。晴眉时常背靠着他,懒洋洋地打个哈气:“你这人,还真是奇怪。”
      宋寅璋已经习惯读书的时候被爱人打扰,他笑笑:“你不想再伤心,于是想着丢弃最好,眼不见心不烦。可这样就真的不难过了?你比我更懂你自己。留着吧,等空闲时间翻开再回忆曾经,也是一种闲趣。”
      “再说。”宋寅璋转身抱住他,“我也希望以后你不要忘记我。”

      晴眉看这个箱子边边角角有磨损,还有被虫蚀的痕迹,他一点点把东西拾出来,想着换个箱子。
      却没想到在底部,存着几本医书和一串佛珠。
      又是这样,晴眉总是被旧物勾起连绵不断的往事,不知不觉陷入困扰的回忆,有甜有苦,恍恍惚惚,睡在现实里,又醒在梦境。
      医书的主人是晴眉,佛珠串的主人叫百栽竹,百远山的百,取自此人。
      百栽竹,便是那位故人,晴眉的第一次情劫。

      “栽竹师兄,师父叫我们去城门口施粥。”一个粗布麻衣的小僧小心翼翼地扒在门口,露出个脑袋。屋里面一片昏暗,南边的窗户打开着,风闯进去将摊在一地的书籍翻开,纸张翻身的声音给安静的房间增添一点动静。
      角落里昏睡的人影一动,懒洋洋地坐起来:“你们去不就得了,非得拉上我作甚。”
      小僧颤颤巍巍地坚持着:“师父……师父说你下个月就要走了,这个月最后一次施粥,一定要你去。”
      百栽竹啧一声,眼里有着不加掩饰的厌烦,他抖抖外衣披上,随手拿了条发带将长发挽起,在书堆里找到自己的木屐。他走出昏暗,露出白净俊美的脸,眉头却是紧皱。
      小僧跟在百栽竹身后,加快脚步才跟上他不耐烦的速度,嘴里还在不停地说:“昨天师父接待了一位从西边来的医师,医师说知晓城里瘟疫的情况,请师父在施粥的过程中配合,让他发药治病。”百栽竹脚步一顿,小僧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冷哼一声:“于是就叫我来?让我来劝那些疑神疑鬼的人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治病疗伤?”小僧不敢回应,嘟嘟囔囔让人听不清:“毕竟你也是皇家血脉,那些百姓当然更相信你的说辞。”
      然而百栽竹像是知道他所想所诉,握紧了双拳:“要说信任,这座城里的百姓最信任的人就是他水云长老。他怎么不自己去城门口站着。”
      小僧不敢说话,百栽竹也没难为他,脚步更加急促,却没往大门去,而是转角去了后院长老的住所。

      晴眉对水云长老作揖告别,替他拉上木门,手里捧着一幅新的隶书字帖,觉得甚是幸运。
      几个月前他还在西处一个新的国家游历,那边的人很有意思,只是他还是更喜欢中原的生活,于是骑着头黄牛慢悠悠逛回来,半路上听说有座位于中原边缘的城市因为今年的干旱和疟疾,不仅颗粒无收还疾病不断,城主早就偷摸溜走了,这城里只有佛庙的僧人担着救死扶伤的责任,等着朝廷的救助。
      这个时候晴眉还是软性子,他对人的怜悯还比较深切,一听到那些百姓的惨状,于心不忍,打听这座城市的位置,没有过多的思考,施法便赶了过来。他立马找到佛庙的住持,先借着在西边学来的佛语教义和人家打好关系,紧接着说出自己的来历,还施法向年仅半百的住持展示自己的能力,彻底获取了他的信任。
      水云长老笃定他是神仙,敬意很重:“仙人之恩,贫道替全城的百姓感谢您。”晴眉连忙扶起他,笑笑:“不用这样,我也是尽一份力。”水云长老忽然提起之后替晴眉修筑一尊神像的事情,把晴眉吓一跳,忙摆手:“不不不……您要是执意谢我,我听说住持书法很好,送我一幅字帖如何。”水云长老一愣,最后也答应下来。
      他写了一些《诗经》,那专注的神情,让一旁的晴眉察觉到那字里行间对某人的一丝情义。
      却没想到刚出门,就迎面撞上一人。

      百栽竹吃痛扶额,下意识往前抓住飘散开的纸张,瞥见上面自己熟悉的字迹,又缩回手,任由字帖撒满一地。晴眉倒是不痛,他连忙扶起面前的男子,觉得他的穿着甚是奇怪。
      他被小僧接见并引到后院见长老,一路上碰到的都是穿着朴素僧衣的光头和尚,而面前这个人,不仅没有剃发,身上的衣服也不是普通僧人的穿着,不是很昂贵的面料,却一定柔软舒服。
      百栽竹抬头看去,一缕青丝从眼前人的耳侧滑落,他一身白衣,袖口一圈有细小的刺绣纹路,身姿盎然,眼底眉角透着温柔,举手投足间自然又不失礼数。
      很奇怪,明明第一次见这个人,而此人又没有做出别的让他讨厌的动作,只是不小心两人相撞一下而已,他却对他的第一印象很不友好。百栽竹的脑袋瓜转得飞快,这人是从水云长老厢房里出来的,又是陌生面貌,大差不差就是那位西边来的医师了。
      第一次见人,纵是万般不情愿,也该礼貌问个好,但今儿百栽竹却好像吃了炸药,出言不逊:“你就是从西方游历而来的医师?看着年纪不大,张嘴就说自己能就好城里的百姓,对自己还挺自信的?”
      晴眉被呛了一口,倒也不恼,扶手作揖:“在下晴眉,晴日的晴,眉毛的眉。”他抬头,对百栽竹轻轻一笑,“您是栽竹小师父吧,水云长老说您会协助我去施粥发药。”百栽竹被他一幅亲和有礼的样子堵住,轻哼一声,也不管晴眉要不要拣地上的字帖,转身就走:“我不是这里的和尚,更不是什么小师父,来年就会离开这里。”
      晴眉挥手施法拾起字帖,仔细放在衣袖里,快步跟上:“哦?我听水云长老说是他的徒弟,以为……”“我从没这样认过他。”百栽竹打断他的话,言语间稍稍有点不耐烦,“我不认佛教,都是他自作主张。”他转头,却发现晴眉转眼间收拾好满地狼藉,眼底不免惊讶。晴眉对上他的眼,心照不宣地笑笑。
      百栽竹瞬间明白自己对他忽如其来的不友好态度是怎么回事。这个叫晴眉的人,无论是神情、动作还是语言,都和他的那位父亲很像,一幅普渡众生的慈悲模样,心底对至亲之人冷酷无情,只知道坐在禅房之间念经敲木鱼,还特地给自己换取“水云”的名号,告诉世人自己身如行云流水,是无所羁绊之身。
      难怪才到达这里的陌生人,他的父亲就能邀请对方对坐论经,答应对方的请求,甚至叫他来帮助这个人。
      百栽竹心里的不爽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收回眼里的惊讶,又加快了步伐,边走还不忘用束带绑起长袖,一幅熟练精干的模样。
      不知道面前这位栽竹小师父为什么对自己敌意如此大,晴眉伸手看看自己的装扮,觉得和百栽竹一样能方便些,也没顾忌周围,施法变出两条束带,用法术像模像样地收拾好自己。他满意地拍拍衣服,抬眼,瞄见角落里有几位小和尚盯着自己,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晴眉心虚地朝他们笑笑,心道自己还是没熟悉凡间生活,下次一定注意。他朝小和尚比了个嘘声的动作,那几位顿时愣神,脑子一下子空白,又与伙伴对视几眼,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作甚,被看到后也摸摸鼻子溜走了。
      百栽竹是走到厨房才想起来没叫人去换身衣裳,这个人的衣物虽然看不出来多贵重,但也不是俗物。可等他回头等着人时,发现人家和自己一样束起衣袖,宽大的下摆也自己收起来,真的是一幅要去劳作的样子。他忽然像是憋了口气,开始觉得这个人只是做个慈悲样子,而他又是准备充分来的,真是让人有点捉摸不透。
      厨房的和尚早就准备好粥和其他食物,三三两两套上推车,就等着百栽竹来。
      百栽竹没多做介绍,自己背着一篓筐野菜起身:“他是大夫,跟着一起去施粥,给他一筐东西带着。”百栽竹言语里满是不敬,但其他和尚早就小道消息知道这位医师,规规矩矩给他问好,还特意挑了一筐最轻的货物给他。
      晴眉笑笑,顶着百栽竹的凝视,和一个年纪最小的和尚换了东西,一幅和大家很熟练的样子:“不用照顾我。我是来救人的,就希望各位小师父待会给百姓说几句好话,让我给他们看病。”和尚们见他是亲人的主,自然也是放松下来,忙说这是当然。
      百栽竹冷哼一声,自顾自地推车出去,后面的僧人也是习惯了他的脾气,又是好笑又是着急地跟上去和他一起推车。
      晴眉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觉得很像那位水云长老,只当是师徒相似,也跟着过去。

      城门口早就排起长长的队伍,都是些消瘦的百姓,面上愁容严重,仔细看手脚都有溃烂,咳嗽声不断,仔细听还有孩子和老人的哭声。
      百栽竹自上个月月末施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过去一月,这边都没有所改变,都说朝廷已经往这边运送粮食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送粮队伍的消息却是一点也没有。百栽竹眼神一暗,他麻利地把粥桶搬下来,嘱咐过其他人之后就直直地往晴眉这边走来。
      他指向旁边:“我们给你支个桌椅,你要怎么看病?你应该也知道,我们这边药铺少,灾年什么都贵,更别说药草,即使你开了方子,人家也未必有钱去抓药。”晴眉环视一圈,那些警惕的百姓都朝这边看来,他们像是对百栽竹很是信任,觉得他对晴眉的态度不算好,连带着看晴眉的眼神也是半信半疑。
      晴眉收了笑容,神情淡淡的:“不着急,栽竹师父先施粥补给就好。我在旁边看看大伙儿。”他一顿,“药材的事情小师父不用担心,我保证大家都能免费喝到药。”
      “免费”二字可引起周围一片哗然,百栽竹脸色又是一沉,他压低声音:“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要充面子画大饼,这些人要是拿不到药,你怕是会死在万人坑里。”晴眉回以同样严肃的言语:“当然,我说到做到。”
      百栽竹在嘈杂的人声中回过神,他招呼其他人开始施粥派食,让最小的和尚去旁边店铺借桌椅给晴眉摆上,然后就真的不管他,自己开始忙活起来。
      晴眉没有就坐在那边,他走进人堆里,一见人在吃饭没有注意到他的空隙,就凑过去查看他的身体情况,碰到几个友善脾气好的,还能问问他们自己的身体感觉和平时的饮食状况。
      当然,也遇到了几个完全不配合的,明明身上有多处溃烂,瘦骨嶙峋的,但还是一脸凶相拒绝晴眉。有个黄毛小子恼晴眉一直盯着他,心里火气一瞬间冲上脑门,也顾不上手里的饭碗,往地上一砸:“你这个白面小生想做什么!仔细看看我们大伙儿还有几个手脚双全的,又要绑我们去做劳工是吧!”他这几句话又是引起周围怀疑,骂声响起,搞得晴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解释却总被嘴巴不干净的骂声堵住。
      百栽竹在休息的空隙没看到晴眉的人,却被角落里的喧闹声吸引,他扒开人群,里面果然是晴眉,站他对面的黄毛小子还在不断编造恐慌。
      他故意大声咳嗽:“陈老二,闭嘴吧!”陈老二一见百栽竹来了,怒气又转成阴阳怪气:“哟吼,这不是消失了一个月的百栽竹嘛!我以为你早就跑出城找你的富贵去了,怎么还在庙里面,专心和水云长老吃斋念佛啦!”百栽竹给他翻了个白眼,也没和他多废话,抓到他的胳膊就是一摔,黄沙扬尘,惹得周围都是一顿咳嗽。百栽竹俯视仰面吃痛的陈老二,扬声:“怎么,我没来一个月短你们吃喝了?出城哪来的富贵?到处都是饥荒疟疾,你出去一个试试!还吃斋念佛……和尚吃的斋都给你们了,别一幅欠你的样子。”他忽然拽着晴眉到自己身边,环视周围,“看好了!这位是大夫,给你们治病的,要想有力气去地里干活种粮食就主动来找人看病,别好脸色给你们还不情不愿的,想死自己爬去万人坑死去,不想死就乖乖排队领食物看病!”
      人群被他一吼瞬间安静下来,窃窃私语都少了些许。百栽竹拽着晴眉往前面走去,把他按在椅子上,声音里还带着嘶哑:“你就坐在这里等着他们来。再乱走被别人吐沫口水淹死都不知道。”
      晴眉看着百栽竹这一套一套的,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和说话一下子就把人镇住了。没想到这人看着年纪不大,这种事情可没少做。难怪水云长老一定要叫百栽竹陪着他。
      没过多久就有人来看病了,先是零零散散的妇女抱着孩童,又是一些残疾的老人家,最后青壮年也慢慢聚集过来。
      晴眉很快就忙起来,他没再注意旁边同样在忙碌的百栽竹,更没意识到那位陈老二早就偷偷摸摸凑过去,一脸得意地同百栽竹讲话:“怎么样,哥们这戏演得好吧。”
      百栽竹把勺交给别人,对陈老二的态度算不上友善:“演得好?我看你这是真情实感,趁机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是吧。”陈老二“切”一声:“那我说的也不假,你再过几天不就是要走了?丢下我们这一群人去找娘……这不是富贵!”话音未落就又挨了百栽竹一拳,幸好他长了心眼躲过去,跳到一边,“行了行了,我说错了!绕我一命!哎,我说。这人真是大夫啊?他真能治病救人?真免费?”
      百栽竹看着晴眉给每个人都把脉,却没写一张药方,好像只是口头嘱咐了几句。他脸色看上去不好,趁空闲把人抓过来:“你是装样子的?”旁边的陈老二一唱一和的:“对啊,你就嘴巴叭叭两句?药呢?”
      晴眉看着面前两人,他们就差点勾肩搭背,才明白刚刚是一出戏,心里笑起来:“栽竹小师父别着急。我仔细问了小一百人的身体情况,除去些个别的人,大部分都是营养不良,导致肠胃问题和皮肤溃烂,这些人要吃的药是一样的。还有些个别严重的,他们得特例特办。”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本医书,翻开几页都是空白的,他仔细在上面写过药材、烹煮方法、每日剂量和适用人群,递给百栽竹,“这些药材都是常见的,要是药铺价格贵,我看郊外后山都能找到,还请小师父找些人去采药,速度快点今天傍晚就能煮药派送。”
      他又掏出一本医书,又是几页空白,写过几个不常见的珍贵药材:“我还需要这些,还请小师父去药铺看看。”
      虽然面子上他不愿意听从晴眉,但还是百姓最重要。他叫人陈老二喊青壮年去采药,还把几个和尚随身携带的武器交给他们。自己拿着药方去城西的药铺。
      晴眉留了个心眼给那些拿着武器去郊外的人,觉得有些奇怪,往陈老二身上藏了个跟踪咒。
      等百栽竹人走后不久,晴眉叫人起锅烧水。其实他在这片土地上行走游历上千年,压箱底还是有的,拜托百栽竹去找药材,也是怕人太多需求不够。
      众目睽睽下,晴眉装模作样从怀里掏出几个锦袋,往空篓筐里倒药材,那几个袋子跟无底洞一般,却是满满当当装了两箩筐。他直起腰,脸不红心不跳地对满脸惊讶的僧人说道:“还请各位师父帮我研磨药材,放进锅里煮个把时辰,每个人两碗,药渣也别浪费,捞出来给皮肤溃烂的人,涂抹在伤口,用干净的布包扎。”
      他转身又对周围瞪大眼睛的百姓们说:“大伙儿稍微等等。把药喝下去后半个时辰内要是身体不适一定要来找我,等他们几位把剩余的药材带回来,再喝一碗,身上的伤痛也差不多好了。”他抬头看天,骄阳似火也没点下雨的迹象,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只能让百姓安心,“积极治病才有力气下地干活,我们才有粮食活下去。”
      那些人不知道是被他凭空变出的两筐药材说服了,还是被他的言语鼓励到,却都是激起一股干劲,平常半死不活的,现在都主动给僧人帮忙煮药了。这些和尚有些感动又有些不知所措,脸上倒真的露出了劳累之后的笑容。

      城西几乎是荒无人烟的,但偏偏现存的唯一一家药铺在这里。店主是一位半眼瞎还腿瘸的老人家,他不会医术,只是个倒卖药材的匹夫。
      虽说城里一片人慌马乱,但这家药铺却是风生水起。这里离别城和外族地盘都近,生意不断,人家有粮有药,和城里是两幅模样。
      城里疟疾爆发时城里的药铺被一抢而空,寺庙里派人到城西和店主谈过,希望能给予一些救助,结果那个匹夫满是不在乎:“别人死干我屁事,你有钱我就给药,没钱屁都没有。”可寺庙里哪还有余钱,之前花了高价从城外运粮食,现在寺里也是紧着过日子。
      百栽竹喘着气赶到这里,见那匹夫悠闲地躺在屋檐下小憩,心里憋着口气,他走过去:“申大爷。我来买药。”
      申大爷睁开他不瞎的右眼,晃悠的腿放下去:“哟。这不是百公子吗?你那个和尚爹又有钱来买药了?”百栽竹知道这个人就是故意触他霉头,他装作听不见,把药方给他:“这上面的有没有。”
      申大爷眯起眼:“哟。这些东西可少有的。不过我这里正巧有,要看你给我多少了。”他拇指和食指触碰摩擦,露出贪财的模样。
      百栽竹怀里的钱袋只有二十珠,这肯定是远远不够满足这申大爷的。他沉思片刻,把那钱袋亮出来,人家眼里的光顿时消失,嘴里一顿骂:“你这是一毛不拔啊?当我大善人呐?做你的梦去!”
      百栽竹等他骂去,不急不慢地坐在人家院里的桌上,敲敲桌子:“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还是实木的,这样式不像中原的,倒是有几分胡人贵族用的样式。”申大爷脸色一沉:“怎么,老夫有钱你嫉妒?有钱叫人造几张桌椅又碍你什么事情。”
      “也不是。”百栽竹盯着他,“就是不管还有多久,朝廷的人总会来,这边靠近国土边疆,驻守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你说就凭你做的那些事情,什么时候暴露,你又能活到什么时候?”
      申大爷眼神变得凶狠:“你威胁我?”百栽竹又是一摇头:“不是我威胁你,我又没你勾结外族贩卖情报的证据。但承忠庙有啊。”他鲜少露出这样狡猾的模样,一改平常的面无表情,“承忠庙和朝廷的关系你也知道,说不定早就把消息递给上面去了。你也没多少时间了。”
      两个人对视着,都在试探对方说的真假和底线。最后还是申大爷有所妥协,他把双手举起来:“行。您有身份你说话最大!”他一边讥笑一边往里屋去拿药,“您有本事呐。不知道是你那和尚爹教你的,还是你那未曾谋面的外戚……嘿,拿好了。百公子,听说您要不久要出城呐?是去北边还是西边呐,我看您一口一个朝廷的,必定要跑去北边吧。”
      百栽竹不理会他,把药包好就要走,申大爷笑声更加猖狂:“和尚的儿子不当和尚,要去当王爷咯!”
      再也忍不下去,他把那套实木桌椅狠狠一砸,把瘸腿的踢到屋里,冷眼看他:“再多嘴你舌头也别要了。”

      临近傍晚百栽竹才回来,留守城门的几个和尚一见他回来,就急匆匆地围上去,叽里呱啦说那位叫晴眉的真是神仙,凭空变出了药材,大伙儿喝下去都好了不少。百栽竹抓着自己带回来的药材,心情不太好:“他有药?还叫我和陈老二去找药?”年纪最小的和尚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医师说这些药材也是要的,还要再喝几剂才算真正好起来 。”
      他把药给人研磨,到处找不到晴眉,就问:“那他人呢?陈老二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医师去找陈老二了。他是忽然说不对劲,一下子就消失的,只叫我们照顾百姓。”小和尚有问必有答,他抱着沉重的柴火,抬头看着百栽竹,眼里都有亮光,“师兄,他是真神仙!”
      神仙不神仙的百栽竹现在不想追究,他看着日光逐渐消散,放心不下那群人,托人回寺里报信,自己骑上一头家驴就往郊外跑。
      城里慌乱,城外也不安定。
      早有些城里人不满意朝廷的言而无信,出城投靠山贼的甚多,甚至还有山贼来城里绑走年轻人逼迫他们做劳工苦力,生病死掉的劳工又被他们扔回来,疟疾就这样顺势爆发。
      百栽竹骑着驴在扬起的黄沙尘土里奔走,他的衣袖里藏着晴眉给他的医书。
      不管怎么,还有一周他就要走了,在这之前,他不允许任何人再出什么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水云身【佛教语,指行脚僧。因其身如行云流水,居无定处,故称。亦泛指来去自由,无所羁绊之身。周邦彦《迎春乐》:他日水云身,相望处,无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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