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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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残雨倏尔沉重的急起来，花影被模糊，枝叶疏杂的抵在镂刻着细密纱纹的窗上，那是几块忽轻忽重的绿。
闷不作声地送下来一个雷。怀中人闻声颤抖，双手攥住端仪的衣袖，手指麻木着，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实感。而他的瞳仁失色，仿佛生而便盲，可端仪却从那眼角细小的皱起，察觉出他一直在小心翼翼的斟辨着什么，好像比起她这个人，她的衣袖对他而言，更具吸引力。
端仪没有动，她由着那道目光流转。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
十年前的禁庭深处，也是这一双眼，傲然的望着前方，好像从来不会为了谁转移视线。送来的药茶涩了，也只用轻轻皱了眉，便有内侍踱步上来接过那只精致的药碗儿，在用手上最柔软的那块儿搭上镶金边莲纹的巾子，扶着公子回内室去歇着。
再出来的内侍已换了方才恭顺的样子，多了几分生涩的客气，站在原先那小公子站着的高阶上，居高临下对他们讲“方才的方子贵人不喜欢，还请禀了太医院换个方子。”
堂下客纷纷转头，看向彼此手中捧着的蚕豆蜜饯牛乳。若是公子肯放下些傲气，看一看他们举着的零嘴，便能猜到这药茶有多苦涩了，谁喝药茶像他方才那样决断的小口小口品，又不是什么御贡的毛尖叶子。身边学徒快速的小声说，陈端仪听见了也窃窃笑，那时年纪还小，没意料到那一笔带过的笑容在安静的队伍中，是如何的引人注意。
端仪不经意间瞧见了殿门前出现的身影，方才的公子不知为何又出来了，此时正望着她，手上套着长长的象牙球的坠子，一直垂着，又轻轻的晃在膝前。公子的无措在眉眼倾泻，瘦削的双颊苍白，似乎殿门的门槛都迈不出了。端仪后来临案摹笔，学到宣和主人的字，总能想起那时宇文识的身影。单薄的人，一身顺滑到毫无褶子的银官袍，站在门中望着她，像是——誊写的大字占据了整张熟宣纸，上面单单一个瘦金“囚”。
三年后，西北郡王失势。内廷的传闻传到了学宫，夜里熄了灯，学徒们凑在一起夜话。有人提到了三年前奉过药茶的那位宇文贵人。说宇文识名义上是西北郡王送来探亲凤君的，实际上是为了给皇帝开枝散叶才进的宫。西北郡王为了宇文氏能端坐凤君的位置，不惜买通内务府和太医院，势必要让宇文识诞下皇女，交给凤君抚养。至于如今西北郡王的事一出，宇文识还能不能出宫——这个确实没打听出来，可能是掖庭那边封了口，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没计划过宇文识的未来。说这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语气里带着些兔死狐悲的意味。
黑暗里，端仪忽然说：“可是皇帝那么的老。”
话音落下，身边人的神情急促地从赞同变的瑟缩。原来看见帐子外面站着学宫宫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动不动地印在窗纸上。
第二天，端仪又被罚去藏经阁擦拭架子。藏经阁的年头比浮州城还要老，尘埃那么多，一层一层的积在经书上，积在架子上，积在窗棂的缝隙里。那些尘埃足够让端仪在为九九八十一套经书抚去尘埃时，慢慢懂得缄默的珍贵。
藏经阁外的金鱼池也该洒扫了，浮莲应节而转褐，高杆拥莲蓬，只孤零零几瓣连着。端仪捏着巾布蹲在池边看王八，缓缓的游过去，又是一阵小小的涟漪。这阵涟漪也被端仪记住，所以端仪一直记着再次遇见宇文识的季节。
宇文识只身一人，站在藏经阁的檐铃下面，孔雀翎的大氅稍显陈旧，却衬托他整个人静若荼靡。
“你能帮我个忙吗。”
那声音极轻，好像不敢去打扰端仪，却又到了不得不开口的时候，端仪本能的看向身旁，藏经阁坐落在禁庭东隅，离他住的西宫远之又远。端仪一时不敢相信是不是幻觉，可那人已先伸出了腕子，他轻轻拢了拢氅子，骨节分明的手背白的近乎透明，上面几道新鲜的抓痕历历在目。察觉端仪在看他的手，便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
“你的手被什么抓的？”
“被一只野狸。”
“还有别的伤口么？我有涂膏，但若是伤的重，我还是帮你喊宫人来。”
“不必了，我伤的不重，但有别的东西，想请你帮我看看。”
宇文识顿了顿，露出个笑容，道
“你是太医院的学徒，我记得你。”
身世鬼差的，端仪跟着宇文识到了若玉宫。不知是被那个“记得”说动，内心深处油然产生的被认同的感觉，还是那个笑容出现在他脸上生出一种动人的楚楚，端仪走到若玉宫门庭若深处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真的能进寝宫么？”
“放心。”
宇文识在寝宫门前停下，拨开了长长的蒲草。端仪看过去，原来是一窝幼年狸猫，方生产不久的，白嫩透红的，热气腾腾的，小小的肉团挤在踩平了的窝上，有的在睡，有的在拱，发出细弱的叫声。窝边放着个白瓷小碟，里头盛着半碟牛乳。端仪不解的看向对面的宇文识，对方看向它们的眼神有些慈爱，掺了些担忧。
“这只好像太瘦弱了，我拿来牛乳给它，但它一直不吃不叫的。”
声音随着他专注的摆弄逐渐变小，像是喃喃自语，叹了气：
“没有人在乎它，它太可怜了。”
端仪看着他垂下的发丝，那天生的美艳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瞧清了更是骇人，但是端仪还是无奈的心中感叹一句，我又不是兽医。但那双眼睛这时却望过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能救救它么？”
“我...我试试。”
“谢谢你。”
所幸藏经阁有过医典，近日被她翻了几次，治起来也不算无从下手。加上旁边有个侧坐在她身边的宇文识打下手，齐心协力的，这件事便显出些庄重，等那手中小生命有了翕动的迹象，宇文识先她一步坐直了身体，压着那分期待等着端仪开口。神情多几分天真。
端仪记的刚见他时，只觉得这个人傲气，此时却幡然或许是那时的自己先入为主。当时的他们站在不同的高度，所以她对他的看法也带上了偏见。也许这个人，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好相处。
“能进食，便是没事了，等狸猫回来应该能顾及上它的。”
“太好了，真是有劳你了。”
他说着，下意识的捂住酸劳后发痛的伤口，见一盒涂膏送到眼前。端仪挑了挑眉
“现在可是能顾上你自己了？”
那人的脸却忽地一下变得通红，端仪有些摸不清头脑，只是送他一盒药膏，为何这人突然害羞成这样。宇文识甚至别扭的别过脸去，耳根也红透了，但一双眼睛又幽幽望过来，仿佛在确定端仪的坚定程度。随后咬紧了下唇，仿佛不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缓滞又飘然地，点了点头。
端仪还没反应过来他在点什么头，就看见那只手伸过来，轻轻的，慢慢的，将孔雀氅的下摆一点点卷了起来。连同里头月白的袖子也一并挽起。直到露出那人皎白的手臂。
他的皮肤细腻如脂，如今露在端仪面前，像是一双上等的瓷藕。狸猫的抓痕是刺上的烧开地裂片。
端仪张了张嘴，本想告诉他这涂膏是给他自己上药用的。可眼前这人的伤势，却实在让人不忍心让他自己来。那些抓痕虽不深，却有好几道，他自己够不着，也看不清，若是胡乱涂了，怕是要留疤的。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了那盒涂膏。
青玉的瓶口，滢出一片澄澄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气。端仪从未给人上过药，尤其是这样瓷捏一般的人，因此尤显细腻用心。她低着头，用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的涂在那几道抓痕上，涂得极慢，极轻，像是怕弄疼了他。指尖触到他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脉搏在轻轻的跳。
那人渐渐也没了别扭，安静下来。室内一时只有窗外远远的雨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忽然，他的声音响起来，和端仪的力道一样轻：
“我叫宇文识。”
听他亲自介绍自己，端仪抬起眼，手还按着他的胳膊，那人仿佛她的掌中之物，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只为等待她的回答。
她笑一笑，声音也放得极轻：
“我是端仪。端严的端，有凤来仪的仪。”
宇文识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就着盏里的温茶蘸了蘸，轻轻的抵在她的脸颊上。端仪愣了愣，有些不解的用手背去擦拭左脸——那里沾了方才狸猫绒毛上的土痕，灰扑扑的一道，她竟一直没察觉。指尖在交错时互相触碰了一下，温热的，软的。宇文识将帕子塞在她手心，垂下眼睛，耳根又红了些。
那方帕子上绣了小小的凤羽，针脚细密，用的是月白色的丝线。端仪后来留下了它。展开时还能看到那凤羽一摇一晃，像是真的在风里飘着。世事漫随流水，这么多年过去，当年若玉宫中上药的两个人，定是想不到再见面是这样的景象。
暖阁的香炉被潮湿雨季影响变得断断续续，味道浓墨淡彩。帐中女子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年多了些沉稳，她低头请唤，带些了然于胸，却仍是试探意味
“阿识？”
这声呼唤好像将怀中人的思绪拉回人间，他如听仙音纶耳，喉咙生涩，声音有些讷。
却轻轻摇了摇头，道：
“我是叶卿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