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以后》鹿鹿有鱼

1、《Stay With Me》

　　气象台预报的冷空气如期而至，断崖式降温让这个跨年夜极具冬日氛围。

　　寝室的人都走光了，就剩陶诗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电脑开着，影片已经结束，黑底白色的字幕一行行向上滚动着。直到字幕滚动完毕，陶诗才慢吞吞地合上电脑，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套上。

　　门突然被推开，往里灌入一阵寒风，是室友回来了。

　　室友看了陶诗一眼，嘱咐说：“顺便把我的快递也拿回来。”

　　“回来再拿吧，我有聚会。”

　　室友看着陶诗一张清汤挂面的素脸，一身下楼取快递的行头，揶揄说：“你们这是在食堂聚的会？资金这么紧缺吗？”

　　陶诗面无表情地答：“向宇也有去哦。”

　　室友了然地“哦”一声，爱莫能助的挥挥手，目送陶诗出门。

　　今晚的聚会定在闹区的一家融合菜餐厅。由于节日的关系，路况一塌糊涂。陶诗看了眼时间，让司机在附近的商业街停下，剩下的路程走过去反而会更快。

　　圣诞节刚过去不久，街上随处可见的圣诞树和悬挂在橱窗的铃铛花环，喧嚣热烈地为节日气氛造势。繁华地段的灯光绚烂，仅一家乌灯瞎火的店夹在其中，十分突兀。

　　陶诗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这时天色已晚，光线模糊，但从硬朗的轮廓能看出是个工业感设计的门面。

　　眼看聚会都快迟到了，陶诗还很闲情逸致地在那猜，这估计会是个酒吧吧？她看得十分投入，丝毫没留意店里边的大门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

　　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他垂着头正回复手机上的信息，步伐极快，卫衣兜帽上的绳子有节奏地在胸前晃动，匆匆地和陶诗擦肩而过。

　　陶诗下意识偏头，余光追着这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霓虹璀璨，男人颀长的身影疾速行走在这片绚彩光斑中。陶诗盯着他恍然几秒，但很快收回目光，并且为自己闪过的那一秒幻想感到可笑。

　　据统计，这座城市的常住人口有一千八百多万人，纵横这片土地的地铁路线有十九条，运营里程共660公里，生活轨迹零重合的人，能遇上的几率几乎为零。

　　她用了三年时间实践出这个几率的准确性。

　　手机铃声让她秒回神，陶诗看了眼来电便嬉皮笑脸地接听起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啊，师兄。”

　　“发你个头，你已经迟到了，知不知道？”

　　“不可能，我向来踩点都是踩得刚刚好的。”陶诗说得理直气壮，“师兄，不是我说你，这是个聚会，是迎接全新一年万象更新的moment，你不要弄得跟开会一样严肃拘谨，你要是这种态度我就不去了。”

　　迟到的人还振振有词，李师兄没好气地说：“别废话，赶紧地，就等你了！”

　　陶诗不是有意迟到的，只是她参加聚会的兴致极低，但碍于大家伙的热情高涨没法拒绝。

　　她是个很随大流的人，不喜欢扫兴，但实在不喜欢又拒绝不了的时候，也会暗戳戳地用不起眼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好朋友精准概括她这个特性——窝囊。

　　陶诗还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耍嘴皮子，没发现那个本该走远的人似有所感般地停下，回头。

　　…

　　晚饭后，一群人嫌不尽兴又转场去了附近的酒吧。

　　酒吧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舞池里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场内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几分。

　　两杯下肚后，陶诗倒不至于醉，只是有些心悸。

　　亢奋的超快节奏，带着压迫感，她的心脏开始不舒服。

　　舞池的人声鼎沸，耳朵也变得难受。

　　灯光跟着音乐的节奏忽明忽暗闪烁，这下好了，连眼睛也受不了。

　　刚刚整顿饭陶诗都顾着侃大山，饭菜都没好好吃几口，以至于现在饿得慌。陶诗和旁边的人说了声，“我走开一下。”拿着手机就要起身。

　　整晚都关注着陶诗动静的向宇，这时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话音一落，座上的每个人都发出暧昧的怪叹声。

　　陶诗习以为常，不为所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女厕所你应该进不去，算了吧。”

　　向宇扯了个尴尬的笑，讪讪坐了回去。

　　大家都知道向宇喜欢陶诗很久了，表白屡次被拒也不死心。

　　说好听点就是痴心一片，不好听就是死缠烂打。这种无畏的坚持，一厢情愿的深情是种极大的困扰。

　　陶诗对此感到头疼，她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喜欢她什么，她可以改。

　　离开酒吧，吹了会儿寒风，人反而舒服多了。陶诗靠着栏杆，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旁边伸过来一只男人的手，向她递来一支烟。

　　陶诗顺着这只手往上看，然后无语地抿了抿嘴角。

　　“来一根解忧。”李师兄话虽这样说，烟却往自己嘴里送，“向宇，其实人不错的。”

　　陶诗无语地瞥他一眼，想了想，觉得不够，接着瞪了他一眼说：“什么时候人不错就成加分项了？这世上不错的人那么多，我喜欢得过来吗？”

　　李师兄拿下烟，也没回话，和她一起吹了会儿冷风。

　　陶诗紧了紧衣领，上下打量了李师兄一番，“师兄，其实你人也不错......”

　　李师兄砸吧了下嘴，品了品这句话的意思，觉得不会是什么好话。

　　“师兄，你说我是不是找个男朋友向宇才会死心？”

　　李师兄默默咬上烟，不想听，转身要走。

　　陶诗锲而不舍追上，“师兄，别走啊。有事和你商量下，我是真的怕了向宇，你能不能和他说我其实有男朋友了，叫他收心吧好吗？”

　　“这么拙劣的借口，他会信吗？到时候大家喊你带出来看看，你怎么办？”

　　“这好办，我先随便找一个！反正，我也是到了能找男朋友的年龄了。”

　　李师兄的脸色更难看了，“你别冲动。”

　　陶诗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那我先找个假的。”

　　李师兄对上陶诗不怀好意的眼神，还是那句：“你别冲动。”

　　“师兄，你高大威猛，喜欢你没道理，所以不会有人质疑的。而且也不用装太久，分手原因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就跟大家说，性格不合，我把你甩了。”

　　陶诗看他一脸土色，好商量地说：“要么说你甩了我也行，我不在乎面子的。”

　　“不行，向宇是我最喜欢的师弟，虽然是假的，但我也不能背刺他！这和撬人墙角什么区别？多不道德。”

　　陶诗不满：“师兄，难道我就不是你最喜欢的小师妹了？我高中那会儿还帮你给赵师姐送情书，你打篮球的时候我还去做托给你送水献殷勤呢......”

　　李师兄急忙打断：“都喜欢都喜欢，所以手背手心都是肉，就别为难我了。”

　　说起“托儿”这件事，李师兄忽然想起一个人，他一捶手：“对了，你那个帅得和我难分伯仲的表哥呢？你找他不就好了？比起我，他和你更有cp感，更有说服力。”

　　李师兄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踩到她什么雷区，陶诗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还糅合了许多道不明的情绪。他索性连烟也不抽了，脚下生风地逃了。

　　距离零点还有四十分钟。鲜红色的计时器在屏幕中央跳动着，提醒整个城市即将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陶诗看着远处高楼的LED大屏幕，深深叹出一口气，随后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她记得这附近有家7-11，决定去吃碗车仔面或者关东煮是垫垫肚子。

　　街角的便利店。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落地玻璃前的长桌那坐了个吃泡面的年轻人，他的手机摆在桌上，正在看跨年演唱会。柜台上的关东煮每一格都被挤得满满当当，色泽金黄汤汁浓郁。陶诗看了两眼，不急着选购，反而先走到墙边的雪柜买饮料。

　　门口响起“欢迎光临”的电子播报声，又有人进店了。

　　陶诗对着颜色各异的饮料，顿时有点选择困难。她正犹豫着，有个高瘦身影渐渐靠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闯入她的视线范围。

　　他利落地拿走陶诗眼前的一罐香片冷泡茶，距离极近，近到陶诗能清晰闻见他衣袖上的香气。

　　是淡淡的柠檬草香味。

　　一切突如其来，陶诗愣愣地侧过头去看这只手的主人。

　　他很高，头上一顶深色鸭舌帽遮掩了眉目，只看见他利落的下颌线。白炽灯的冷调光线下，他脖子的皮肤呈现出极致的冷白色，他拿完饮料，转身走进身后的零食货架。

　　陶诗觉得他有几分眼熟，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是傍晚的时候，在商业街见过的那个人？

　　陶诗扭头看回冰箱时，迅速跟风拿了瓶他的同款，然后去收银台点关东煮。买完单，吃泡面的年轻人也走了，热闹的歌舞声也消失了，店里变得更加冷清。

　　直到旁边的高脚椅被拉开，陶诗透过玻璃反光才知道那个男人还没离开，和她一样也买了一份关东煮。

　　路上车水马龙喧嚣起伏，商店的霓虹招牌夺目闪耀，城市的夜晚从来不是寂寥无声的。一道玻璃隔着两个世界，静谧地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一小块空间。

　　陶诗吃着甜不辣，而旁边的人一块没动，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时钟的针脚悄悄靠近零点，陶诗的手机也不断响起，不接都知道是朋友们来催她回去倒数了。

　　陶诗想了想，把没吃完的关东煮收拾好丢进旁边的垃圾箱，忙不迭地走出便利店。

　　时间来不及了，远处高楼的大屏幕正在倒计时，零点在望。陶诗干脆停下来，与一路之隔的汹涌人群共同倒数，迎接全新的一年。

　　十！

　　九！

　　八！

　　七！

　　六！

　　人们齐聚街头，如雷贯耳的倒数声无处不在。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此伏彼起的声音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五彩缤纷的气球争先恐后涌上浓黑夜空。

　　人们还沉寂在漫天异彩的浪漫中，忽然一阵标准播音腔的男声环绕全场：“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陶诗仰望着夜空感概，有情人终成眷属，无缘人十九条地铁线路坐了个遍，都偶遇不到一次。也许这就是没缘分的具象化。

　　播音结束，《Stay With Me》的前奏无缝衔接响起，四周高空同时喷洒出亮片。

　　从天而降的亮片像是下着一场纷纷扬扬且流光溢彩的雪，人们激奋的情绪瞬间冲顶，欢呼如雷动。

　　这宿命感很强的音乐像带着电流疾速蹿遍全身，陶诗的胳膊顿时立起密密的疙瘩。她抱紧双臂，有些无法适应这盛大的瞬间给予的震撼。

　　但很快，她感觉不对。

　　察觉凝视或许是人的本能。

　　尤其是带着强度的碾压感目光，让人无法忽视。

　　陶诗遽然回头。

　　发现身后是刚刚便利店里的男人。

　　陶诗迟疑地看着他，并不相信他出现在这里是某种巧合。

　　两人隔着人声鼎沸，就这么默默地僵持几秒，直到男人缓缓摘下帽子。

　　陶诗说不清这一刻的心情。

　　只觉得大脑像科幻电影里的星球爆炸，感官瞬间被这壮丽而空洞的光芒剥夺。

　　在这片无垠的空白里，耳边的喧闹似乎逐渐消散安静，飘落的金色亮片退回空中变作那年的滂沱大雨滴滴落下。

　　那是四年前。

　　她第一次知道林屿洲这个人存在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