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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三:南窗下的影子 “我们都输 ...

  •   康熙五十一年,冬。

      畅春园,清溪书屋。

      这座康熙晚年最常驻跸的园子,在冬日的萧索中,也显出一种衰颓的、了无生气的沉寂。

      湖水结了厚厚的冰,灰白一片,岸边垂柳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无力地摆动。

      清溪书屋是康熙处理政务和起居之所,比紫禁城的宫殿更显清幽,但也更添孤寂。

      康熙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银狐皮褥,膝上搭着一条明黄缎面的薄被。

      他比几年前更加衰老了,脸颊深深凹陷,皮肤松弛地垂着,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头发几乎全秃,只有耳后几缕稀疏的白发勉强挽成小辫。

      他的眼睛半开半合,目光浑浊,似乎望着窗外冰封的湖面,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沉浸在自己越来越混沌、却也越来越清晰的回忆与幻觉中。

      他中风过一次,半边身子已不太灵便,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

      太医说,是“风痰内扰,心脉失养”,需静养。

      可康熙知道,他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不只是身体的衰朽,更是心里那场经年不散的、名为“赫舍里”与“保成”的风暴,耗尽了他的精气神。

      梁九功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参汤,小心翼翼地用银匙喂他。

      康熙机械地张口,吞咽,目光却依旧涣散。

      “万岁爷,今儿天气还好,外头没什么风,要不要奴才扶您到廊下稍微坐坐?” 梁九功轻声问。

      康熙没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现在连起身都觉得费力,更不愿去面对外面那无边无际的、刺骨的寒冷和空旷。

      这屋子里虽然沉闷,但至少是熟悉的,安全的,能让他短暂地忘记自己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是个被儿子们明里暗里算计、被朝臣们无声观望的、早已失去真正掌控力的皇帝。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惨淡无力,透过高丽纸糊的窗户,在暖炕前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光斑随着日头西移,缓缓挪动。

      康熙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其中一块最亮的光斑。

      看着看着,那光斑的形状,似乎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不规则的亮块,而是渐渐凝聚、拉长,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

      一个穿着杏黄色小褂、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的影子,静静地站在那光斑里,背对着他,低着头,似乎在玩着什么。

      康熙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安妍。

      那个名字,如同毒蛇,瞬间钻入他几近麻木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遏制的恐惧。

      不,是赫舍里氏。

      是借安妍之躯回来的、那个怨毒的亡魂!

      他想移开目光,想喝令梁九功将窗户堵上,想大声斥退这该死的幻影。

      可他做不到。

      他的身体僵硬,喉咙发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光斑中的小安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康熙看到了她的脸。依旧是那张玉雪可爱、带着稚气的脸庞,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却不再是孩童的天真懵懂,而是属于赫舍里氏的,冰冷、沉静、仿佛能穿透岁月与皮囊,直直看到人心最深处、最不堪角落的眼神。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不哭,不笑,不控诉,也不诅咒。

      只是看着。

      康熙感到一阵窒息。

      他想起了乾清宫那次最后的对峙,想起了她捧着木盒,说出过去与未来两条路时的决绝,想起了谛听令碎裂时,那席卷一切的、让他灵魂都几乎被撕裂的痛苦与疯狂……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想说什么,却只有破碎的气音。

      “万岁爷?您怎么了?” 梁九功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汤碗,凑近查看。

      康熙颤抖地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着窗户的方向,嘴唇翕动:“她……她……”

      梁九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看到一片被日光照亮的、空荡荡的地面,和窗纸上摇曳的树影。

      “万岁爷,那儿什么都没有啊。是日头晃眼了吗?” 梁九功柔声安抚,心中却是一沉。

      万岁爷怕是又开始出现幻觉了。

      这些年,尤其是谛听令事件和废太子风波后,万岁爷就时常这样,有时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在睡梦中惊叫。

      太医说是“思虑过度,心神耗损”,可梁九功知道,那是心病,是心魔。

      康熙死死地盯着那片空地,光斑已经移开,那里只剩下平常的青砖地面。

      那个小安妍的幻影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康熙知道,她来过。

      不,她一直都在。

      不在窗外,不在光里,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梦魇里,在他每一个被衰老、病痛和猜忌啃噬的、清醒或昏沉的时刻。

      他颓然地放下手,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

      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寝衣。

      梁九功默默替他擦拭额头的虚汗,重新端起参汤,想继续喂他。

      康熙却别开了头,声音微弱而断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梁九功……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梁九功手一抖,差点打翻汤碗。

      他“噗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万岁爷!您是真龙天子,您永远是对的!奴才、奴才……”

      “罢了……” 康熙打断他,声音更加微弱,几乎像是在叹息,“朕知道……问你也是白问……你们都怕朕……都哄着朕……”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藻井,喃喃自语,仿佛在对那个早已消散的、或许也从未真正存在过的“赫舍里氏”诉说:

      “赫舍里……你赢了……你把保成……教得很好……他现在……是太子了……他比朕……当年……更像皇帝了……”

      “你把朕……变成了这副模样……一个等死的、被所有人厌弃的……老糊涂……”

      “可你……你也回不来了……你的保成……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夜夜难安……他也未必……就真的快活……”

      “我们都输了……都困在……这座紫禁城里……谁也没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含糊的呓语,眼角,有两滴浑浊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银狐皮褥柔软的毛丛中,瞬间消失不见。

      梁九功跪在地上,听着皇帝这些近乎疯癫、却又透出无尽悲凉的呓语,心中酸楚,却一个字也不敢接。

      他知道,万岁爷这是又陷进那场陈年的噩梦里去了。

      那场由元后魂魄掀起的风暴,虽然早已平息,但其造成的伤痕,却从未愈合,反而随着岁月流逝,在垂老的帝王心上,溃烂得越来越深。

      窗外,日头又西斜了一些,光斑彻底移开,清溪书屋内暗了下来。

      炭盆里的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更显室内死寂。

      康熙没有再睁开眼,仿佛刚才那番耗尽气力的对话,已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魂魄的、华美而破旧的偶人。

      只有梁九功知道,在皇帝看似昏睡的眉宇间,那深深的褶皱里,依旧锁着经年不化的、名为“赫舍里”与“保成”的冰雪,以及那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关于猜忌、背叛、与一个母亲最疯狂也最绝望的守护的……漫长梦魇。

      而这梦魇,将伴随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自诩千古一帝的老人,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直至最后一点意识,也沉入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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