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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二:废太子的归魂 而那个死在 ...

  •   雍正二年,一个异常酷热的夏夜。

      紫禁城被沉滞的、没有一丝风的热浪包裹着,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咸安宫深处,一个被病痛和绝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老人,在最后一阵剧烈的喘息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是胤礽,大清的废太子,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终两度被废,囚禁半生,在幽暗与遗忘中耗尽生命的爱新觉罗·胤礽。

      他至死未能离开那座高墙,至死未能再见皇阿玛一面,至死都想不通,为何父子会走到那般境地。

      然而,预想中的黑暗与虚无并未降临。

      一阵天旋地转,仿佛从极高处坠落,又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熔炉。

      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声音、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即将消散的意识——

      乾清宫的威严,养心殿的奏章,军机处的廷议,西北的捷报,朝臣的恭顺,兄弟的畏缩或消亡……

      还有御座上,那张与自己年轻时相似、却又如此不同、写满了帝王威严与深沉疲惫的脸——那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

      那是……坐上了龙椅的、成功登基的皇帝胤礽!

      不,是理密皇帝!

      紧接着,是更早的、更令人惊骇欲绝的记忆碎片:毓庆宫里,那个小小的、眼神冰冷的女儿安妍;乾清宫中,那能穿透人心、预言未来的诡异心声;太后宫中的佛号,咸安宫前的血泪控诉。

      南书房里重臣的惊惧,江宁织造府夜宴的千里传音;雍王府的祥瑞与赐名,慈宁宫最后的对峙;以及……那场席卷一切、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七日哀嚎,和乾清宫里,与康熙最后摊牌时,那方旧帕与黑色令牌的最终抉择……

      赫舍里氏!皇额娘!是她回来了!

      她附身在安妍身上,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为自己搏杀,为自己争命!

      她搅动了整个紫禁城,用最惨烈的方式,改变了那该死的、被废黜囚禁的命运!

      而他,这个刚刚在幽禁中死去的废太子胤礽,此刻,正看着另一个自己,那个在皇额娘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来的道路上,最终登上了帝位的胤礽,所经历的一切,所承受的一切,所……改变的一切。

      痛苦、悔恨、不甘、狂喜、悲恸、怨毒、明悟……无数种激烈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最狂暴的雷电,狠狠劈在胤礽残存的意识上。

      他想要嘶吼,想要质问,想要抓住那些飞逝的画面,想要触碰那个在记忆里冰冷而决绝的、皇额娘的影子。

      为什么?!为什么皇额娘选择的是“他”?

      为什么承受了那一切、最终坐上龙椅的是“他”?

      而自己,却要在暗无天日的囚禁中,耗尽生命,凄凉收场?

      就因为“他”更早得到了皇额娘的庇护?

      就因为“他”更狠?更懂得利用那“心声”带来的机会?

      不公!这不公!

      剧烈的情绪冲击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彻底撕碎、吞没。

      在意识的最后尽头,他只听到一声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又仿佛响在灵魂最深处的、属于赫舍里氏的、冰冷的叹息:

      “保成……路,只能选一条……”

      理密十一年,同一时刻,紫禁城乾清宫。

      胤礽正批阅着最后一份奏章。

      夜已深,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胸口也有些发闷。

      这些年,这具身体透支得太厉害了。

      太医的警告,何柱儿担忧的眼神,他都清楚。

      但他停不下来。

      这个帝国,是皇额娘用命换来的,是他从血与火、猜忌与背叛中夺来的,他必须把它治理好,必须……

      忽然,一阵毫无预兆的、尖锐至极的刺痛,猛地贯穿了他的头颅!

      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了他的太阳穴,又像是有什么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意识碎片,强行挤入了他的脑海!

      “呃啊——!” 胤礽闷哼一声,手中朱笔“啪”地掉落在奏折上,染红了一大片。

      他猛地捂住头,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无数混乱驳杂、充满绝望与怨毒的画面和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咸安宫!冰冷、破败、死寂的咸安宫!

      是那永远散不去的霉味,是看守麻木而鄙夷的眼神,是兄弟们假惺惺的关怀与背后得意的冷笑,是皇阿玛彻底遗忘乃至厌弃的旨意,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能将人逼疯的孤独与绝望!

      是生命力一点点流逝、最终在病痛和悔恨中咽气的冰冷与黑暗!

      那是……被废黜、被囚禁、最终凄凉死去的……自己的记忆?!

      是那个没有皇额娘归来、没有心声干预、按照原本历史轨迹走完悲惨一生的废太子胤礽的记忆!

      不!这不是他的记忆!

      他的记忆是乾清宫的博弈,是毓庆宫的隐忍,是登基后的日夜操劳!

      是皇额娘冰冷的注视和最后的牺牲!

      不是这个!这不是他!

      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根同源的人生轨迹,两段充满血泪与疯狂的记忆,此刻如同两条失控的毒龙,在胤礽的脑海中疯狂撕咬、冲撞、融合!

      一边是成功者的疲惫、孤寂与沉重责任,一边是失败者的绝望、怨恨与滔天不甘。

      “噗——!” 胤礽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整个人从御座上滑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鲜血染红了他明黄的龙袍前襟,也染红了散落在地的奏章。

      “万岁爷!!” 何柱儿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嘶声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乾清宫瞬间乱作一团。

      太医匆匆赶来,施针用药,忙乱了半夜,胤礽才幽幽转醒。

      但他睁开眼时,眼神却变得极其诡异。

      不再是惯有的深沉锐利,或病中的疲惫,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茫然、痛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见了鬼似的惊悸。

      他看着跪了满地的太医、太监,看着熟悉的养心殿,又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和龙袍,

      再抬眼,望向虚空,嘴唇无声地颤抖着。

      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在咸安宫耗尽生命的、绝望的废太子胤礽。

      也看到了那个借孙女之身归来、掀起腥风血雨、最终消散的皇额娘赫舍里氏。

      更看到了那个在皇额娘庇护下,步步为营,最终坐上这龙椅的……自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皇额娘真的回来过!用那样惨烈的方式!

      而他,这个坐在这里的理密皇帝,是幸运的,是皇额娘用魂飞魄散换来的幸存者!

      而另一个“他”,那个废太子,才是原本该有的、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结局!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庆幸、悲痛、荒谬、愤怒、以及彻骨寒意的洪流,席卷了他。

      庆幸自己逃脱了那般命运,悲痛皇额娘的牺牲,荒谬于这诡异的重叠与剧透,愤怒于“另一个自己”记忆中的那些屈辱与背叛,更感到寒意……

      如果皇额娘没有回来,如果那心声不曾响起,那么此刻躺在那里慢慢腐烂的,就是他自己!

      坐在这个位置上享受成功、同时也承受无边孤寂与猜忌的,可能就是老四,或是老八!

      “嗬……嗬……” 胤礽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想笑,又想哭。

      他猛地抓住胸口,那里堵得厉害,比刚才吐血时还要难受。

      “万岁爷,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太医战战兢兢地问。

      胤礽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向养心殿角落里,那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紫檀框穿衣镜。

      何柱儿会意,连忙示意小太监将镜子挪到龙榻前。

      胤礽挣扎着,在何柱儿的搀扶下坐起身,望向镜中。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病态、因剧烈情绪波动而微微扭曲的、属于中年帝王的脸。

      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更多的是经年累月的操劳、猜忌、病痛刻下的痕迹,以及此刻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乱到极致的眼神。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成功”的理密皇帝。

      然后,恍惚间,他在那深邃的瞳孔倒影里,仿佛看到了另一张脸——同样苍白,同样带着胤礽的轮廓,却更加瘦削,眼神空洞死寂,充满了无尽岁月也洗刷不掉的绝望与怨毒。

      那是咸安宫里的废太子,是“另一个”他。

      两张脸,在镜中光影的晃动下,隐隐重叠,又迅速分开。

      一个端坐龙庭,一个困死高墙。

      一个背负着皇额娘的牺牲与期望,一个承载着被父遗弃、被兄弟践踏的滔天恨意。

      他们都在看着他。

      不,是“他”在看着“他们”。

      “皇额娘……” 胤礽对着镜子,沙哑地、无声地翕动嘴唇,“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换来的。一个坐在这里,生不如死。一个死在那里,恨意滔天。这……就是您要的结局吗?”

      镜中的影像微微晃动,没有回答。

      只有烛火,将他的影子,和那镜中仿佛重叠的双生幻影,一同投射在冰冷的宫殿墙壁上,摇曳不定,如同鬼魅。

      养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皇帝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何柱儿和太医们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万岁爷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但从那破碎的言语和极度反常的神态中,他们感受到一种比死亡更令人不安的东西——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说的撕裂与疯狂。

      胤礽缓缓闭上眼,两行冰冷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渗入鬓角斑白的发丝。

      是为那个在咸安宫孤寂死去的“自己”?

      是为那个魂飞魄散、再无痕迹的皇额娘?

      还是为这个坐在龙椅上、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内心已成一片荒芜焦土、此刻更被“另一种可能”的记忆彻底撕碎的……“幸存者”?

      无人知晓。

      只有那面巨大的镜子,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倒映着帝王苍白的面容,和这深宫永夜中,无人能解的、双生镜影般的悲凉与错位。

      从此以后,胤礽的病,似乎更重了。

      他时常独自对镜枯坐,眼神空茫,时而冷笑,时而垂泪。

      处理政务时,偶尔会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了刻骨恨意与冰冷嘲弄的神情,尤其是对涉及几位早已失势或亡故兄弟的旧事时。

      他对弘皙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复杂难测,既有深深的忌惮,又似乎透过他,看到了某种更遥远的、令他既恨又惧的未来图景。

      紫禁城的深处,那场由亡魂归来的母亲引发的风暴,似乎直到此刻,在跨越了数十年的时空,在成功者与失败者的灵魂于诡异瞬间交汇之后,才真正抵达了它最深沉、也最绝望的余响——不是□□的消亡,而是幸存者灵魂的、永无止境的双重煎熬。

      皇额娘赢了,也输了。

      他活了,也死了。

      而那个死在咸安宫的“他”,或许从未真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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