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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研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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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显然对教她念书这件事比较上心,魏槿第二日一早就收到了素筠送来的一份文房四宝:一支竹管兼毫笔、一块松烟墨、一沓玉版宣纸和一块太湖砚。这些东西在宫里不算多么珍贵,却是切实适合初学者用的东西,也符合她的身份。
这也是魏槿这小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进长春宫的内殿。
屋子里头和其他低位嫔妃不同,一点香味也没有,器具俱是一水儿的黄梨木,本该是富贵逼人的景象,可偏偏这偌大的房间里竟没放多少珍奇摆件,反倒是能看到的地方都摆着书,乍一眼看上去不像个嫔妃的宫殿,倒像哪户书香门第公子哥儿的书房。
素筠领她拐到屏风后面,皇后娘娘正坐在软榻上,眉头蹙得尖尖的,手里翻看的似是内务府呈上来的账簿,时不时用墨笔在上头圈画。
“娘娘,珊瑚来了。”
魏槿觉得自己来得好像有些不是时候,她有些坐立不安,好在皇后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坐下,桌上是毓宁小时候用过的书,这东西是我手写的,日子久了可能有些模糊,你先随便看看,等我一会儿。”
桌上摆着几本小册子,魏槿伸手去翻,结果刚看第一页就愣住了。
这是字吗?她虽然没有念过书,也不认字,但却不是没见过字长什么样的,再怎么说,字都应该是横平竖直的才对,可自己眼前的东西分明是弯弯曲曲的,像是道士画出来的符箓。
魏槿和纸上的东西大眼瞪小眼,不死心地往后继续翻。
......
她放弃挣扎地垂下了头。
皇后揉了揉有些肿胀的太阳穴,内务府那边都是一群老油条,前脚长春宫下发减用冰例的谕旨,后脚他们就敢偷偷昧下那些答应常在的冰例,全部挪给高位嫔妃卖好。
结果今日早上她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怡嫔的妹妹小柏氏当着诸多嫔妃的面直接说:“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为百姓考虑也是应当的,但是妾身们难道就活该在大暑天里硬熬过去不成吗?”
太后这几年本就蠢蠢欲动想接手一部分的宫权,只是皇上不愿意让她接触,又顾忌自己在外孝顺的名声,只能推皇后顶上,如今虽然不知道那位小柏氏受了谁的指点做出头鸟,皇后却不能充耳不闻这些话,只能叫来内务府的人送账簿过来,她一笔一笔对过去查漏补缺。
傅羡宁叹了口气,这对账简直对得她心力憔悴。
所幸要办的事情办完了,她正准备收拾好账簿放一边,开始今日的教学大计,两根有些清凉的手指蓦地轻抚上了她的太阳穴,慢慢地揉按了起来。
小姑娘的手指尖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涂了清凉油一样。
“你手上抹了什么东西?”
魏槿抿唇道:“是奴婢自己琢磨的,从前在花房的时候熬不住夜,犯困了就用薄荷草和白芷混在一起捣成浆,凝固后每次用手抹一点,就没那么累了。”
她准备再抹点膏在手上,皇后却说:“好孩子,坐回去吧,该教你念书了。”
好孩子,魏槿的脸一红,她年纪和三公主相仿,对皇后娘娘来说,不就是个孩子吗?
傅羡宁走到为魏槿的条案前,她拿起书后却是一愣,今日准备书本的是素筠,她估计是对书架不熟悉,拿东西的时候拿错了一个架子,拿的书是她在宝亲王府里给永琏启蒙时候用的拼音课本,上面还有那孩子乱涂乱画的鬼画符在呢。
只是拼音这东西不符合时代背景,她还记得之前在王府里的时候有一次差点被弘历发现,要不是自己含含糊糊拿西洋人说事勉强打消了他的疑心,不然还真不好圆过去,从那之后就连给毓宁启蒙,她都没有再把拼音拿出来过。
“娘娘?”
魏槿好奇地仰头,一滴晶莹的泪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刚才对账对得眼睛酸。”傅羡宁摸了摸眼角,莞尔一笑,“素筠这丫头,笨手笨脚的,拿书还拿错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方才那本书上,后面几页都是杂乱无章的笔迹,看出来应该是小孩子刚学写字的时候写的,歪歪扭扭的,好几页似乎被水粘在了一起,要不是魏槿刚刚闲得慌,一张纸一张纸慢慢撕开,恐怕都不知道那里面还有字。
那会是谁写的?三公主吗?亦或者是,几年前去世的端慧太子?魏槿心里好奇,但面上仍旧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等傅羡宁收拾好心情过来的时候,魏槿已经替她研好墨倒好茶了。
傅羡宁落座在她身畔:“虽说是给你启蒙,可你年岁摆在这里,总归不是孩子,要是一个字一个字教地话也太慢了些,我也不喜欢一板一眼地教别人东西,这样,你有没有想知道怎么写的字,我先教你。”
魏槿犹豫了一下:“娘娘,奴婢想知道‘魏槿’两个字怎么写?”
“嗯,确实应该让你先从自己的名字学起,人怎么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呢。”
傅羡宁提笔在宣纸上很快就写下两个字。
魏槿凑近看,只觉得这两字写起来废墨得很,乍一眼看上去密密麻麻的,有股透不过来气的感觉。
但是再仔细一看,皇后娘娘的字也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的小巧玲珑,反而出奇的劲瘦有力,连笔飘逸有神,和当初她第一日进长春宫的时候看到的那块匾额十分相似。
魏槿好奇问道:“娘娘,您的字,是皇上教的吗?”
傅羡宁一下子就笑了:“皇上的字可不长这样,我这是在闺中时自己琢磨的,一开始学的时候临的是赵佶的《欲借风霜二首》,后来家里人觉得瘦金体锐气太重,又去让我学卫夫人的楷书,结果两样都没学好,字就变成这样了,该锐气的地方不锐气,该圆滑的地方不圆滑。”
魏槿懵懵懂懂道:“那正殿的匾额,也是您写的吗?那上面是什么字?”
傅羡宁的笑意渐渐收拢起来,她踟蹰了一下,轻声道:“是我写着玩的,那上面是‘念念如初’四个字。”
念念如初,魏槿细细品味了一下,有些促狭地笑道:“奴婢知道了,这是您写给皇上的吧。”
傅羡宁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只是微弯唇角,像是默认了魏槿的说法。
魏槿又转头去看宣纸上自己的名字,她突然有点失望,总觉得这两个字不够大气,尤其是第一个字,像是一张蜘蛛网一样绕起来的样子,要她说来,都怪她那个死鬼爹姓的不好。
傅羡宁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微妙的不满意:“怎么了?”
魏槿怏怏不乐道:“这名字瞧起来还不如珊瑚呢。”
宫女的名册上写的都是进宫后内务府那边统一改的名字,相当于就是进宫后是宫里的人了,从前家里的名字也好,身份也好都得忘个干净,魏槿有一回看过杨姑姑那的名册,她的名字写在第一个,两个字板板正正的,反正左看右看都比“魏槿”这两个字顺眼。
“那怎么能一样?”傅羡宁哑然失笑,“你出去一问,哪个宫里没有珊瑚?可若论起魏槿来,阖宫上下也就你一个吧?姑姑们给你取的名字不过是讨个好意头,可你不能忘记自己的名字啊,名字......就像来处一样,只要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就不会忘记自己要做的事情。”
就像她一样,她是傅羡宁,不是富察完淇。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魏槿差点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下午的长春宫显得格外宁静,秦嬷嬷透过窗子往里看,书案上被夕阳的余晖染上了橘红,日光慢慢从桌角爬到了砚台上,爬上了名唤魏槿的小宫女的手腕。
皇后娘娘睡着了。
那小宫女也不吭声,就这样拿着笔,对着字帖一个字一个字地描。
傅羡宁一觉睡醒,魏槿的十张大字已经写完了。
她今日教的字不多,是按照给小孩子启蒙的三字经的顺序来教的,好在魏槿已经十四岁了,领悟能力比孩子强了不少,基本上她带着认两三遍的字就能记住,一下午已经认全差不多二十几个字了。
傅羡宁揉了揉眼眶,拿起魏槿的大字刚准备说两句,一直在外头侯着的素筠脚步匆匆进来:“娘娘,柏常在来了。”
魏槿连忙起身,她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也怕匆匆出去正好撞上进来的柏常在,干脆和素筠一起退到皇后娘娘一侧。
柏常在和怡嫔柏氏是亲姐妹,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也就四五岁,可她因为有个宠妃姐姐的缘故,向来没怎么遭罪过,所以看起来要稚嫩得多。
她甫一进来就是眼睛红通通地跪下:“皇后娘娘可要给妾身做主!内务府那群黑心王八蛋!欺负妾身位卑,竟私底下把妾身宫里的冰例,还有蜡烛!全送到了秀贵人宫里去!她一个贵人,哪里能用那么多的冰例呢!求娘娘明鉴!”
傅羡宁无奈道:“快扶柏常在起来。”
魏槿学着素筠的样子上前扶柏常在,她刚才分明在哭,可妆容精致,一点也没有花。
前脚柏常在刚起身,后脚又有小太监在门口高声道:“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