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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韩舒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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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舒仁忙不迭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沈清辞瞥见他小动作,眉头微蹙,却也没再多言。
隋王府门前早有管家恭候,见孙悦岚一行人下马,连忙迎上前行礼:“孙大人、沈将军远道而来,王爷已在正厅等候多时了。”
孙悦岚微微颔首,示意韩舒仁跟上。韩舒仁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清辞身后,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目光,那些视线像细针似的扎在他背上。
穿过层层回廊,正厅终于出现在眼前。厅内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绛紫蟒袍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眉眼间自带一股慵懒风流,此刻正斜倚在软榻上把玩着一串玉珠。这便是隋王李蕴了。
“孙大人,”李蕴懒洋洋地开口,目光却直接越过孙悦岚,落在韩舒仁身上,“这位是?”
孙悦岚侧身半步,将韩舒仁让到身前:“回王爷,这位便是陛下亲封的世子,韩舒仁。”
“哦?”李蕴放下玉珠,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着韩舒仁,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抬起头来。”
韩舒仁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却不敢与李蕴对视,只盯着她衣袍下摆的云纹。
厅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李蕴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的声响。半晌,她忽地轻笑一声:“模样倒是周正。只是不知……陛下为何选中这么个怯生生的小郎君给本王做正君?”
这话说得轻佻,孙悦岚面色不变,沈清辞却已按捺不住,沉声道:“王爷,陛下旨意自有深意。韩舒仁虽出身不高,但品性纯良,正是合适人选。”
“沈将军倒是护得紧。”李蕴似笑非笑,目光在沈清辞和韩舒仁之间逡巡,忽然道,“既然来了,便留下吧。孙大人,圣旨可带来了?”
孙悦岚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双手奉上。李蕴接过,却不急着展开,只拿在手中掂了掂,对身侧侍女道:“带世子去‘凝香阁’安置。”
“王爷,”孙悦岚出声,“按规矩,正君入府前需行‘问名’、‘纳吉’之礼,是否……”
“本王府里不兴那些虚礼。”李蕴打断她,挥了挥手,“既已封了世子,便是本王的人。孙大人舟车劳顿,也先去歇着吧。沈将军若无事,不妨在青州多住几日。”
这话已是送客。孙悦岚与沈清辞对视一眼,只得行礼告退。
韩舒仁被侍女领着往凝香阁去,一路上心跳如鼓。那侍女名唤碧荷,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却一脸老成,低声嘱咐道:“世子,凝香阁是王爷专为您准备的院子,里头一应物件都是新的。只是有一样——王爷不喜人随意走动,尤其夜里,若无传召,还请您莫要出院门。”
“我晓得了。”韩舒仁小声应下,心里却更不安了。
凝香阁倒是精致,雕梁画栋,陈设雅洁。碧荷将他送到便退下了,留下韩舒仁一人对着满室寂静发愣。他走到窗边,推开菱花窗,外头是一方小院,种着几株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争执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新来的世子!”
“兰梦姑娘,王爷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凝香阁。”
是兰梦!韩舒仁心里一紧,没想到她竟追到了隋王府。他正犹豫要不要躲,院门已被“砰”地推开,兰梦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为难的守门仆役。
“韩舒仁!”兰梦冲到他面前,眼圈竟是红的,“你好本事啊!摇身一变成了世子,把我姑妈耍得团团转!”
“我没有……”韩舒仁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没有?”兰梦冷笑,“那为何偏偏是你被女皇选中?定是你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姑妈,又不知怎么攀上了天听!”
“兰梦姑娘慎言!”一声冷喝从门口传来。沈清辞不知何时站在那儿,面沉如水,“陛下旨意,岂容你妄加揣测?”
兰梦见到沈清辞,气焰矮了三分,却仍不服气:“沈将军,您也被他蒙蔽了!他惯会装可怜博同情,在孙府时就……”
“够了。”沈清辞打断她,“孙大人已在寻你,还不回去?”
兰梦狠狠瞪了韩舒仁一眼,终究不敢违逆沈清辞,跺脚跑了。
院里又静下来。沈清辞走到韩舒仁面前,盯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道:“你怕她?”
韩舒仁咬唇不语。
“怕也无用。”沈清辞声音压低,“这隋王府比孙府复杂百倍。李蕴风流成性,府中美眷无数,你虽是正君,但若无王爷宠爱,便是众矢之的。兰梦今日能闯进来,明日就可能有别人。”
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银哨,塞进韩舒仁手里:“若有急事,吹响它,我的人会在附近。”
韩舒仁握紧那枚尚带体温的银哨,抬头看向沈清辞。这位冷面将军的眼中,竟有一丝极淡的……关切?
“将军为何帮我?”
沈清辞别开视线:“受人之托罢了。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说:“还有,小心李蕴。她并非表面那般玩世不恭。”
夜色渐深,韩舒仁躺在陌生的锦缎床褥上,辗转难眠。手中银哨硌在掌心,他反复回想沈清辞的话,又想起白日里李蕴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韩舒仁屏住呼吸,听见门扉被轻轻推开。
月光从门缝漏入,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是李蕴。
她竟半夜独自前来,未带一个侍从。
韩舒仁慌忙坐起,正要下床行礼,李蕴却已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不必多礼。”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酒意,“本王来看看,陛下赐了个怎样妙人。”
韩舒仁僵着身子,感觉李蕴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最终停在他颈侧。那手指冰凉,激得他一阵颤栗。
“确实生得好。”李蕴轻笑,气息拂过他耳畔,“只是不知……是真纯良,还是扮猪吃老虎?”
韩舒仁心都要跳出嗓子眼,颤声道:“王爷明鉴,舒仁……舒仁不敢。”
“不敢?”李蕴忽然收手,后退半步,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半晌,她语气莫名道:“韩舒仁,本王不管你为何而来,也不管你背后站着谁。既进了隋王府,就守本王的规矩。”
她俯身,几乎是贴着他耳畔说:“第一条规矩——在本王眼皮底下,别耍花样。否则……”
未尽之言比明晃晃的威胁更令人胆寒。
李蕴说完便转身离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韩舒仁瘫坐在床上,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他摸出枕下的银哨,紧紧攥在手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这隋王府,果然是龙潭虎穴。而他那所谓的“世子”身份,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韩舒仁不知道,此刻王府另一端的书房里,李蕴正对着一幅画像出神。画上是个与韩舒仁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眉目更张扬些,题着两行小字:
“春风不解少年意,犹送相思到君前。”
李蕴指尖抚过画中人的眉眼,低声自语:“皇姐啊皇姐,送这么个人来……是在提醒本王,当年的事,你还没忘么?”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明明灭灭,透着一股子寒意。
“也好。戏台子既已搭好,便看看这回,唱的是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