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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真正能击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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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我几乎整夜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或者说不只是因为害怕,李峰像一根细刺,扎进某个地方,越想拔出来,就扎得越深。
我开始做梦,梦见李峰站在床头,低头看着我,什么都不说,但那种凝视本身就是一种重量,压着我动弹不得。
梦里的我知道这是梦,却还是会在某个时刻,从那种凝视里想起一件非常具体的事——有一次,他喝得半醉,抬手准备打我,却在半空里停住了。
他忽然愣在那里,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盯着我,显得困惑而不安,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说不清楚,理不明白,只是觉得不安。
他盯了我大概三秒,然后把那只手放下去,骂了一句含糊的脏话。
我尖叫着醒来,周骅总是第一时间坐起来,把我抱进怀里,手掌贴着我后背,一下一下缓慢地抚。
他把床头柜上的玻璃药瓶递过来,语气温和:“来,吃一片褪黑素,安心睡。”
我把那粒白色药片接过来,手指在接触的瞬间停了一下。
药片边缘有很细的压纹,我的指腹慢慢摩挲那一点点凹凸的刻痕,在黑暗里,用触觉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
Propranolol。
普萘洛尔。处方药,临床上用于心律失常,也用来控制极端焦虑和严重颤抖,不是褪黑素,从来都不是。
我在黑暗里握着那粒药片,没有说话。
周骅在旁边等着,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耐心:“吃了吧,会好睡一点。”
我把药片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好了,”我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第二天开始,周骅加强了管控。
通讯权限被进一步限制,我连下楼都需要他的指纹授权,整层公寓像一只巨大的玻璃箱,而我是箱子里唯一的东西。
我换上他最喜欢的真丝长裙,每天早晨给他萃取黑咖啡,站在厨房等他下楼。
他看见我,低声笑了:“最近怎么这么黏人?”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有点怕。”
“有我在呢。”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语气温柔:“去,给我拿条领带。”
我乖乖走向衣帽间。厚厚的羊毛地毯铺满整间屋子,空气里是熟悉的雪松香氛,那是周骅最喜欢的味道,冷冽干净,没有一点杂质,让人想起无菌手术室。
可就在干净的气味里,忽然有另一股味道钻进我的鼻腔,刺鼻、粗糙,带着汗酸和焦臭。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胃猛地抽了一下,我扶着衣柜弯下腰,干呕出声。
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李峰每次输钱发疯的时候,都会一边抽那种两块钱一包的劣质烟,一边拽着我的头往墙上撞。
烟味混着汗味和酒味,当时的出租屋像下水道一样臭。
我死死盯着地毯,喉咙发紧:“不……不可能……”
我慢慢蹲下去,拨开一排垂下来的西装衣摆。
洁白的羊毛地毯上躺着半截烟蒂,烟头被狠狠碾过,焦黑的烟灰压进纤维里,像一块肮脏的伤口。
“知知?”周骅在外面叫我,“怎么这么久?”
“……是李峰。”我把烟头举到他面前:“这是李峰抽的烟!周骅!李峰没死,他进来过!”
周骅的视线落却在那块被污染的羊毛地毯上,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那是他的衣帽间,是他最私人、最干净的空间,这里连管家打扫都要戴无菌手套,一根多余的线头都会被剪掉。
而现在,一枚散发着汗臭和焦味的烟头躺在那里,像一只从下水道爬进手术室的老鼠,让人恶心。
周骅戴上手套,用镊子把烟头夹进透明证物袋里:“查监控。”
他的动作很慢,但手背的青筋绷得很紧,然后他突然转身走向洗手池,将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冷水哗哗流下,他把手按在水下冲洗,一遍又一遍,像在试图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洗完之后,他又抽出一整包消毒湿巾,擦手,擦指缝,擦指甲边缘,直到指尖微微发红。
接着他开始喷消毒水。
衣帽间、地毯、门把手、甚至空气里都弥漫起刺鼻的酒精味。他像在给一间被污染的手术室重新做灭菌处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感觉一阵寒意从背后爬上来。
等他终于停下来,整间屋子已经弥漫着刺鼻的消毒味。
安保系统很快被调出来。玄关、电梯、地下车库,所有监控画面被一帧一帧放大检查。门禁、指纹锁、摄像头、甚至通风系统都被技术人员拆开重检。
结果却干净得可怕。
没有陌生访客,没有异常停留,也没有任何人接近过主卧区域。那枚烟头像是凭空出现的。
周骅坐在屏幕前,一遍遍看回放。过了很久,他忽然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镜片。
“你知道我刚进董事会的时候,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是谁吗?”
我愣了一下。
“顾承修。”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仍停在监控画面上,然而面色紧绷,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说——‘周医生,这里不是手术台。’”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复述病例,“‘你可以在手术室里决定谁活谁死,但在董事会,你连自己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我想起那些零碎的传闻,还有五年前恒亚董事会那场几乎撕裂公司的权力斗争。
顾承修,我听过这个名字,那是恒亚医疗集团的前董事,也是周骅父亲当年最信任的人。
敢于当众闹掰的人,显然不会甘愿让出自己的位置,那场斗争持续了整整半年,投资机构站队、股东反复投票、媒体不断放风……周骅最后赢了,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顾承修是最后离开的那一个。
他走出董事会那天,据说只留下了一句话:“周骅,你根本做不到。你一定会后悔的。”
周骅盯着屏幕,眼神慢慢变得很深:“他不是单纯吓我。”他说,“他是在提醒我。”
我有些犹疑:“你确定一定是他吗?”
“如果是他,那就不奇怪了。”他看着那枚烟头,眼神很冷,“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不择手段。”
我沉默了一会儿,五年前我还不认识周骅,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人为,那么对方显然很了解他的过去。
周骅能走到今天并不容易,商场不是手术台,纵然他有法定继承人的身份,但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凡是利益背后,必定充满了背叛、暗算、博弈和厮杀,没人能一直安枕无忧。
我忽然有点理解他那种近乎病态的控制欲了,巨大的压力、被排挤的危机感、以及随时可能跌落神坛的恐惧,是不是诱发了他的偏执?
突然,我愣住了。
我竟然在试图理解他。
理解一个把我关在笼子里的男人,理解一个控制欲强到近乎病态的人。
原来被圈养太久,人真的会变,变得主动将眼前的一切合理化,发展出一种奇怪的心理依赖,甚至逐渐失去反抗的意志。
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寒战。
凌晨两点,公寓忽然陷入黑暗。
灯光像被人从空中一把掐断,恒温系统骤然停转,几秒后刺耳的警报声猛地响起,天花板的应急灯开始一下一下闪出暗红的光,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我被惊醒时,周骅已经站起来了。
他已经调出监控屏幕,看了一眼数据流,又低头看腕表,随即俯身直接把主机电源线拔掉。
“网络被人动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咬牙,“果然是顾承修。”
我还没完全清醒,脑子有些发空:“顾承修?他怎么可能——”
周骅已经走到配电柜前,试图手动切换备用电源。
他盯着一排复杂的线路接口,眉头紧皱,手指停顿了几秒,像在回忆什么操作顺序,然后才按下开关。
“恒亚最早的IT架构是他设计的,新风系统、安防协议,全都有他的手笔……如果有人能远程干扰这里的设备,只会是他。”
灯光依然没有完全恢复,备用电源只能维持最基础的系统运行。
周骅的动作虽然镇定,却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停顿。
他曾经是医院最年轻的外科天才,无影灯下的手术室对他来说是绝对安全的世界,病人的胸腔被打开,跳动的心脏就在他手里,那一刻他是唯一的权威,那种环境给了他一种近乎神性的自信——只要足够精准,一切都可以被掌控。
可现在,他在不熟悉的领域里,试图跟无形的信号和系统做斗争,他觉得吃力了。
“一定是他……他还没有放弃,他想把我拖进泥潭里。”周骅低声说。
“你在这儿别动。”他终于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去书房把主线路断开。”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整套公寓只剩下警报灯细微的嗡鸣。
我把毯子往身上裹紧一点,才发现室温正在慢慢下降。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江面远处偶尔有船灯掠过落地窗,像水面上飘动的鬼火。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就在我几乎习惯这种诡异安静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从客厅另一侧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非常粗粝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喉咙,低得几乎贴着地面滑过来。
“……乖女。”
我弹跳起来,整个人血液冰凉。
等了很久,没有第二声。客厅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警报灯的红光一下一下闪。
我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客厅尽头的那面墙上。
那里嵌着一个钛合金保险柜,平时几乎和墙体融为一体,只有走近才能看到那圈冷灰色金属边框。
刚才那声“乖女”,似乎就是从那附近传出来的。
我盯着那扇保险柜看了很久。
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里面只放着周骅的文件和一些医疗项目资料,密封得严严实实,连空气都进不去,更不可能有人在里面说话。
可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白天那枚劣质烟头,还有周骅看到它时那一瞬极短暂的沉默,想起他从那天起所有指向顾承修的、干净得近乎刻意的判断。
我曾经问过周骅,为什么他如此确定是顾承修,却完全不考虑李峰可能还活着的可能。
但他从未表现出一丝怀疑,像是早就接受了某种结论。
人总是更容易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答案,对周骅来说,顾承修是最合理的解释;而对我来说,李峰才是那个始终挥之不去的噩梦。
周骅回来的时候,我还坐在原处,一动没动。
他扫了一眼房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我揽进怀里,手掌贴着我的后背开始安抚。
“没事了,线路已经处理好了。”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那个声音的事。
我要先想清楚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在想清楚之前,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多余的。
周骅的手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后背,节奏稳定,像往常一样。
但我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住了。那是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但我认得,那是他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时,手会做出的习惯性反应。
之后的两天,周骅没有去集团。他留在家里陪我,把所有会议都改成了线上。
我知道他没睡好,夜里我常常被细微的脚步声惊醒,悄悄起身,看见他赤着脚在走廊里一遍遍检查门锁、电子锁、红外报警器和窗框传感器,像一个反复确认手术器械的医生。
如果一个人习惯掌控一切,那么真正能击垮他的,从来不是危险本身,而是失去控制的感觉。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走廊里来回的脚步声,没有睡着。
我在等一件事。
那件事还没有到来,但我知道它会来,就像我知道所有我等过的事情最终都会来一样,需要的只是时机,和足够的耐心。
走廊里的脚步声终于停了。
公寓重新沉入黑暗,安静得像一间上了锁的手术室,而我在那片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