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雨》Tanxie

7、夜宴和喷泉

　　沪上的秋，是这座城市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春季梅雨湿重，夏日闷热难耐，冬日凉意难逃。
　　唯有这金秋，武康的梧桐打着旋落下，织成绸缎。

　　傍晚时分，霞光氤氲了江面，裹挟着潮气，吹到了许境的鼻尖。
　　他在这酒液与玻璃杯的缝隙中，看见了一个女人。

　　乌黑的长发捎带卷曲弧度，其他的部分束在脑后。穿着白色的绸缎衬衣，扎进黑色的一字裙中。露出的腿部曲线流畅，纤细的脚踝下是一双黑色的亮面高跟鞋。
　　常见的OL穿法，在公司时，许境并不会多看一眼。
　　但在这样的酒会上，穿着这样的衣服，还一个人靠在角落的柱子上，也确实值得去聊一聊。

　　他走进，看清了这个女人的脸。
　　说不上多出众，毕竟这里最不缺漂亮的女人。
　　唯独一双眼，十分特别。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雨。
　　最好是，连绵的，带着愁绪的秋雨。

　　“这位女士也是陪老板来的吗？”许境上前搭话。一句话里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探寻。
　　当然，也不全真，毕竟他也算“老板”，在这里是小老板，出了这栋别墅，也是大老板。

　　钱今秋抬头，看向这个戴着眼镜，主动向自己搭话的男人。
　　忽地，她笑了。

　　“是啊，老板自己去聊天，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了。
　　我一来不认识人，二来不敢插话，只能在这站着咯。”
　　她的语气带着调笑，带着无奈，总之十分不正经。
　　和她的穿衣完全不符。
　　甚至还带着惋惜地摇了摇头。

　　似乎读懂了女人的暗示，许境要来了两杯金色的、冒着气泡的酒液，一杯留给自己，另一杯，递给了这个毫无正形的女人。
　　钱今秋欣然接过。
　　开始讲自己在公司的可怜事。

　　在许境耳中，心中，这是一个总窝窝囊囊、任人使唤，却为了生计不得不忍受的，最常见的工薪族。
　　和别墅里的其他人有明显的不同。
　　也许是想起了自己以前给别人打工时的经历，他很自然地接过了话题。
　　反正在这没人看得上他，不如就和这样一个，带着怨怼的，贪嘴吃了许多甜点的女人多说几句。

　　“不如在外面透透气吧，里面好闷啊。”
　　钱今秋这样说。
　　怎么会闷，这里是寸土寸金的外滩，这栋别墅是四九城陈大少爷名下单，中央空调的换气功能不输于仍和顶尖商场，每一块玻璃每一扇窗都是精心计算测量过的。
　　许境欣然同意。

　　他们坐在花园的喷泉边，在水声中嬉笑。
　　许境觉得这个女人十分有趣。
　　她一开始讲工作，后来讲不公。
　　说到后面又说起自己小时候的理想，宏伟而高尚。
　　又带着遗憾和自嘲的说回现在，说自己很喜欢这个喷泉。
　　许境看着她的笑，有些不可自抑。
　　如果自己工资开高一点，她会来自己的公司吗？

　　“这座喷泉似乎和房子的搭配不太协调。”许境说出这样的话。
　　钱今秋饶有趣味的问他为什么。
　　“虽然都是西式建筑，但别墅里面都是罗马立柱、大理石地砖。唯独这个喷泉，有些劣质。”说着，还用手使劲按了按自己做的地方，抬起后是疙疙瘩瘩的红痕。他展示给钱今秋。
　　“而且很粗糙。”
　　钱今秋听了，笑的更放肆了，似乎还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你还真是细心啊！这个喷泉是后来才造的，原本这一块地都是海棠，后来被人砍了，砍树的人后悔，就又改成了喷泉。
　　可惜了，这砍树的人是个小心眼，不舍得做成大喷泉，在并爹爹上买了一个成品。
　　倒是委屈了陈董，家里有这么一个粗制滥造的喷泉。”
　　钱今秋讲的声情并茂，好像当时她就在现场。

　　许境也这样问。
　　“我不是说了吗，我陪老板来到。
　　我是国化的员工。”
　　国化集团，世界五百强有名，不只是国内前三大的大企业，更是央企。别墅主人就是国化创始人的长子长孙陈衍，作为国化员工，知道这些也是不足为奇。
　　如果是国化的员工，那看来是不会跳槽的，毕竟有编制在身。
　　但也必然知道些其他事。

　　比如，许境还发现，这栋屋子的一楼，有一间书房。
　　和其他富人家用作摆设的书房不同，这一间，杂乱无序，地上散落着写写画画后的A4纸，书也多是小说、哲学、史书。
　　和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女人讲的，有些重合。

　　或许这女人身上其他的衣服饰品他看不懂，但他认识她左腕上那支精巧漂亮的机械表。
　　情人桥，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工薪族买得起的。
　　以及她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鲜艳的，磨损极少的红色鞋底。

　　“还没有问你的名字。”许境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钱今秋是个很敏锐的人，她看到了这个男人想要问什么。
　　她喜欢和他聊天，所以如果可以留住他，也不错。

　　他看过很多书，能接上她的话，愿意听她骂骂咧咧，又和家里的闷油瓶不一样。长得也算标志，最主要是人有趣。
　　她从裙边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从上面取下了一枚，递给了这个看着还有几分书生气的男人。
　　“用指纹锁会收到提醒，所以我给你钥匙。”
　　她笑着眨眨眼。
　　“名片我收下了，有机会再见。”

　　这是，要跟他偷情吗？
　　许境有些呆滞，面上发红。
　　这间房子是陈大少的，能拥有钥匙且肆无忌惮的人，屈指可数。
　　就这么把钥匙交给别人，还是个女人，他想，他知道这是谁了。

　　四九城的陈董，有个青梅竹马的妻子。
　　两人从高中就认识，一路走向婚姻。
　　但这个女人，据说离经叛道，肆意妄为。

　　刚巧，他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钱今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