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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枕泪 连头顶的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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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排练结束后,章甯部长一直坐在台下旁观。等到结束后,人群散去,章甯走到沈昭眠身旁,“一会儿,整理完现场跟我去值班室。”
正在引导着组员将道具归位的沈昭眠点头,抬头应了一声,“明白。”
程路也正跟着其他人一起摆放桌子,眼见章甯准备呼唤沈昭眠离开,便低垂下了眉眼。
“程路,你手抬高一点啊,重力全压在我这边了。”和程路一起抬桌子的男生提醒。
“啊,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程路这才打起精神,专心抬桌子。
“想什么呢你,今天晚上不在状态啊。”男生倒也没有责备之意,反而顺口关心地问了句。
“我,在想今晚这一幕剧的结尾。”程路没有正面回答,顾左右而言他。他怎么可能实话实说,自己在考虑找借口跟沈昭眠同路回去。
“这还有啥可想的,听说是小沈亲笔改写的,我反正觉得挺好的了。”男生撇撇嘴,用力抻直手臂将桌子摆在合适的位置。
“最后一张桌子也放好了,那我先回去了,你呢,一起?”摆好桌子,男生顺口问。
程路摆摆手,“不了,我还有事。”
两人挥手告别之后,程路转身看向沈昭眠原本站立的位置——现在,那里早就不见了人影,而一起消失的还有章甯部长。
程路不自觉地低声哀叹了一下,揉揉眼角,准备一个人离开。
现在整个报告厅里除了剧社部的副部长和另外两名编辑组的女生正在对今晚排练的部分台词最最后调整,其他人已经都已经走了。
程路走到观众椅边,拿起自己的双肩包背上,正待迈步离开——
“程路,我们就快修改好台词了,你不介意的话和我们一起走吧?”编辑组为首的周晓宁忽然开口,脸上笑意盈盈地令人不忍心拒绝。
程路脚步一顿,没有多想,只觉得他一个男生护送同一社团的同学回去倒也没什么不可,当下点点头,应下,“也行,那我等你们。”
三名女生迅速将打印下来的台词本校对完,收了起来。程路绅士地走在后面关灯,正好图书馆管理员也前来收回钥匙,副部长顺势交出了自己手里的钥匙。交接完钥匙,四个人一前一后地排着走,沿着负一层的走廊走到楼梯口,灯光顿时大亮起来。
继续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总算到了图书馆一楼大厅——光线明亮,书库和藏书馆、自习室依然可以见得到同学们的身影。
“哎,八点半了书库还没有关门吗?”副部长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停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我去借本书,你们先走吧。”
“好呀,没事的。”编辑组的两位女生齐齐点头。
“书库值班的老师大概最晚在九点关门离开。”程路提醒道。
副部长转身走向书库方向,留下的三人倒也没有尴尬,一一刷了校园卡走过门禁通道。一来到图书馆外,夜晚凉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禁不住哆嗦着打寒噤。
“你们俩住哪里?我送你们回去吧。”程路一边走在最前脚步轻快顺台阶而下,一边略微转脸对后面的两位女生说。
“我们,住校外。你不用送我们了。”周晓宁率先开口回答。旁边的女生也立刻附和“是的,是的”。
“哎?”程路听到“住校外”的回答瞬间有一秒的惊诧,但本着不探究别人隐私的原则,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那好吧,你们路上小心点。”程路扬起手臂挥了挥手告别。
周晓宁也跟着挥手,顺口解释了一下,“我和小陈都是新传学院的,因为这届学院从文院独立划分出来的关系,所以我们的寝室分配着实糟糕得很,我俩就搬出去住了。在隔壁学校的学生公寓附近啦。你就不用担心了。”
程路了然地点头示意,目视着女生走向校门口的离开方向,停留了片刻才转回身。
图书馆前的喷泉花坛广场,此刻一切静谧,只有间隔分布的几盏路灯昏暗地亮着,流露出些许寂寥之感。
程路的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不自觉地轻叹一声。抬手扯了扯背包带,抬脚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一盏光线暗淡的路灯下,立着的一道清瘦人影发出一声微微的轻咳。
程路顿时寒毛直竖,这声音——
“沈、沈昭眠?”程路在离着那人不到三步的距离之外,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又仔细地盯着看。
“怎么,才分开不到一小时就认不出我了?”沈昭眠慢悠悠踱着步,一步一步,走向程路。
“不是,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程路整个人处在一种惊呆到震撼的状态中,呆萌委屈而不自知,还小声地补充一句,“你和章甯部长一起离开的。”
“我那是和部长一起去了剧社部的活动室,商量事情。就在负一层,你不记得了?”沈昭眠不疾不徐地解释,不自觉间眉眼里都染上温文的暖意。
“噢,原来是这样。”程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刚好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你送别人回去……”沈昭眠说到着,停了下来,凑近了脸庞,仔细盯视着程路的眼睛。
“我可没别的意思,纯粹是觉得天黑了女生单独回去不安全。”程路竟也心领神会,连忙澄清。
“嗯,我相信你。”沈昭眠没有多说,他原本就是存了逗逗程路的心思。看着他紧张兮兮又努力转动脑筋思考的样子,也是一种乐趣。
两人沿着行道树铺排而去的宽阔街道的人行路走着,这一段路的路灯间隔距离更远些,光线暗淡下来,反而适合这种静默而心照不宣的气氛。
“部长今天告诉我,心理剧公开上演的时间定在五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沈昭眠开口,转过脸看向程路,“你要是紧张,这段时间里有空闲的时候就可以找我。”
程路摆摆手,“我倒是不紧张。”
“是吗?那是谁一站在台上就手心出汗。”沈昭眠一针见血,“俗语说熟能生巧,你多来找我对戏,就能减轻紧张感。”
“可我怕的又不是你啊?我是怕台下密麻麻的观众。”程路反驳。
“知道你怕人群,所以你多跟我接触,染上我的气场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你是什么神丹妙药吗?这么见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论着,仿佛这样的场景早已上演过无数次,好像这番谈话可以没有终点,连头顶的月亮、脚下的笔直街道都为他们甘当配景。
日子匆匆,又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五月就要正式到来了,趁着五一假期,沈昭眠应邀陪同程路一起回了一趟永城。
这一年的五一在周五、六、日三天放假,刚好两人周四下午之后都没课,于是赶在周四晚上抵达永城。
永城南的傍晚,气温略微低些,程路在白色棉体恤外套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外套,纯黑与纯白的颜色相映之间,显得他原本明朗的面孔添了几分纯粹苍白。
“我升入中学之前,曾在永城和我妈我妹她们生活过一段比较快乐的日子,只是后来因为我爸,搞丢了工作,家里生活越来越难,不是有句话说,贫贱夫妻百事衰——过了没多久,我爸妈就离婚了。我跟着我爸回了罗城,我妈带着妹妹留在永城……”
程路带着沈昭眠穿梭在永城南的街巷边,这里曾经都是他生活过的地方,而现在一切都在快速改变。
沈昭眠随着程路的步伐,并肩而行,这些事情对上一世的他来说早就熟稔于心,现在亲耳听程路讲一遍,令他不禁由衷地产生热泪涟涟的冲动。但他强忍着克制住了。
街道绿植内侧的人行小路,沈昭眠护着程路走在外侧,替他躲避偶尔经过的单车。
“那这次回来,你也是想和你妹妹好好相处一下。”两人迎着夕阳的方向漫步,沈昭眠下意识抬起左手臂挡了一下余晖的光芒,又问道。
程路一顿,点头,“是啊,小橙经常过着一个人的生活,我妈沉迷在和新男友的恋情里,大多时候都顾不上她。”
“在我和你来往不熟的时候,我常常觉得这样自己不堪,那天在公司和你撞见,我原本以为你会不再愿意同我亲近——我们之间的鸿沟,让我感到难以逾越,昭眠。”就在沈昭眠抬起手臂,从身后揽住程路肩膀时,程路颤了一下,然后这样说到。
沈昭眠收紧了揽住程路肩头的手,然后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并没有立即回应。
这段沉默,留给两人各自回味,就像是棋局到了关键的一步,然而对局的一方忽然收了手,悠闲散漫地喝了口茶;分明像是输了棋局,但又在心理层面的博弈上略胜一筹。
“我以为,小路,你所感受到的不堪对我来说,却是一种不公正。”沈昭眠松开了手,自然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告诉我,这种不堪的念头是不是某个人对你进行的洗脑式灌输思想。如果你一定要坚持这样认为,那你先思考一个问题——我对于你来说,真的只是同学、朋友、兄弟这等意义的存在吗?”
程路双眼一瞪,目光有些呆滞地凝视着沈昭眠的面孔,神情犹豫不定,最终偏过了脑袋,执拗着回答,“我现在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稍后是又是一段沉闷的静默,程路才小声说,“但是我不想失去和你的联系。”
亲密联系,程路在心里默默补充,却不愿意明白地说出来给沈昭眠听。
护城河岸,嫩柳空疏有序地沿着河岸陈列而去,绯红中染上绛紫颜色的霞光映照着水波粼粼的河面。这边的静美,与不远处架着的宽阔高桥上川流不息的动态喧嚣对比鲜明,让人有种时空穿梭的虚幻感。
沈昭眠在这种虚幻感中垂下头来,表示认输,声音不自觉软下来,温温和和的,“好了,我不强迫你,等你想清楚的时候再说。”
于是两人间的气氛重新回到先前相安无事的静好中,可各自心中却早已经有了起伏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