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扫墓 或许他确实 ...
-
关上门后的屋子里很安静,是那种没有电波干扰只能听见自己颅内声音的安静。
要想的事情太多,脑内的东西自动混沌成一片废墟,衣服上还沾着火车上杂七杂八的臭烟味,他索性决定什么都不想,单手解开扣子走进浴室里洗澡。
还好这里没有停水电,打开热水器开关,氤氲的热气向上吻着他的睫毛,少年用指尖将额前的碎发拂开,露出一双沾了点水汽的星眸,明亮,却透不出来自心底的光。
他这几天想了很多,若是追溯到痛苦的源头,那就是他渡过没有父爱又母爱渐失的岁月,慢慢习惯了追求完美的潜意识,尽力地扮演别人家的孩子,想替母亲分担一点精神压力。
转折在十七岁的秋天,他刚升高二,正处于敏感又压抑的青春期。
那天他从钢琴辅导班回到家里,发现母亲坐在家里的桌子前,桌子上的菜凉了,她却没动一下筷子。
即使心中弥漫着不祥的预感,他也像往常一样在玄关安静换鞋。
“有个事情要告诉你,”这是第一句,毫无预兆的通知,说话的时候林迷看着母亲苍白的嘴唇,是雕塑般的灰色,他想。
“嗯,你说。”他以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你爸死了,”林艺玫开口,唇边的碎石渣一点点松动掉落,“失联一周,有人目击到他生前跳了河,现在尸体还没找到。”
林迷的手还搭在鞋带上,这句话实在是太过刺激,以至于让他一时间有些发愣,“怎么可能,那也不一定……”
“江郎才尽,自我怀疑,又有什么不可能?”林艺玫尖锐地挑高了声音,“跟你说就是要你记得我也出钱帮了他,我不欠他的。”
“我能回一趟白城吗?”话语如同默剧里闪回的旁白般机械。
“你现在的任务没有一点容错,何况去了又有什么用,”这句话咆哮出口的同时林艺玫夸张地“嘶”了一声,似乎是心绞痛病情的突然加重,而林迷就站在原地,没有想去拿药的动作。
她捂住胸口盯紧他,忍了片刻后继续说,“没有最后一面了,警方已经结案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悲伤的时间被完全压缩,人也变得身不由己,他终于站了起来,侧脸的泪痕被灯光照出一片水色。
“你一直都是我的唯一,爸爸已经死了,我们现在只有彼此了,你要是不想把你妈也气死,知道该怎么做就行了。”
竞赛,学习,考试,他的人生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被一层一层地搭好,崩溃就会坍塌,似乎不走到最后,失去过的东西也会已然没有意义。
“嗯,那就等我考完试的,”他在爆发的前一秒回到自己的房间,“等我保送上北大的就回去,我们说好了。”
我们也说好了的。
曾经的近乡情怯,真的来了又难免触景生情。
热水和泡沫混合在一起,刺激着眼球,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关闭了花洒,淌开积蓄在脚边的水,光脚走到洗手池边。
最后还是没考上,说真的也差不多习惯这种结果了。
毕竟总是,总是,总是这样。
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眸子血红,嘴角噙起一抹不清不楚的笑。
“你长得多像你妈妈啊。”见过他的人们如此评价道。
对着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他突然有一种很想破坏的冲动,手腕上的伤口沾了点水,新形成的痂从边缘破掉了,被稀释过的血液流了出来,他伸手,沾取了点绯红的颜色。
镜光反射出明暗的分部,他温柔地触摸轮廓,起型,勾笔,再用凝滞的血液一下下上色。
眉眼,角度柔和一些。
唇齿,形状内敛一些。
发丝,再规整些。
伤口,要写实些。
……
白城或许没有变,那为什么偏偏变了的是你呢?
他独自一人赤着身体站在镜前,第一次觉得,或许重合在镜像间的,才算是自己本来的样子。
破碎,血腥,痛苦。
是也一幅写实的自画像。
手机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林迷正双手撑在洗手池的边缘,面无表情地盯着滴水的镀铬水龙头。
一下,两下。
他的眼圈红红的,缀在发丝的水珠逐个向下滑落进颈窝。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林迷拧开面前的水龙头,用流动的水搓了搓手指,冰凉的液体刺激他的触觉,人有些清醒了。
他翻开书包找手机,手还在有点情绪化的抖,拉上拉链,“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侧面掉了出来。
一个粉色的小盒子,是昨天没来得及用的创可贴。
属于张觉的东西出现在他的空间里倒是有种被人看到的窘态,好像在说,又受伤了啊,真有你的。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有毛病,条件反射地把东西扔进了垃圾桶,出浴室往前走了没两步,又矛盾地顿住,转身折返,狠狠撕开一条贴了上去。
血很快止住了。
手机弹过消息后安静了下来,通知栏里陈列着一条短信,内容简单易懂:事情已经办完,灵苑墓园等你,卢妈妈留。
。
没人住的房子很难有什么热乎气,四月份的天,洗完澡却有种冷到骨髓里的感觉。
林迷换了件黑色的纱质衬衫,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一切都是过去式,没有任何新的生机,也不讨论死亡。
他再次用力关上了门。
墓园在郊外,附近有专人管理,位置虽然偏了点但不算荒凉,微风轻吹树叶发出沙沙声,让人一靠近就能感受到一种属于平和的力量。
卢妈妈一个人站在斑驳铁皮的大门口捋头发,看见林迷下车后立刻朝他招了招手,“小迷,这边。”
林迷缓步朝她走过去,开口打了个招呼,“卢妈妈。”
“哎,”她随手递过去一捧菊花,指了指园里,“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谢谢。”他发自内心道。
“不用谢,这儿送的,不拿白不拿。”
“我们是今天上午预约的,白苏和的亲属。”她凑过去对里面的人说。
守园人是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这工作应该也是没什么工资,能干下去全凭心中那点对往生世界的信仰,确认完信息,他点点头,按下控制器把大门给打开了。
从分开的两扇门中穿过,林迷踩在铺满石子的路上,越过排列整齐的墓碑,一步步来到父亲的墓前。
打老远他们就看见一个坐台阶上的人影,气质非主流得很出众,他身旁放了个带红蓝花纹的大编织袋,在往来的人群中漫不经心地玩手机,身子能歪着就绝不坐正了,一副在哪都乐于碍事的样子。
果然是阴魂不散啊。
抬眼瞥到林迷过来,张觉本来想开口说什么,但是对着身后虎视眈眈的卢韵娟,还是忍了,然后两个人就开始默契地没再说话。
白苏和的墓被重新收拾了一遍,就像是也打扮好来见他似的。
手里的菊花花瓣随风微微颤抖,隐约飘来阵阵暗香,昨天压抑一天的情绪都在此刻具像化了。
林迷在知道父亲去世的时候没哭,拿到遗物的时候没哭,但是面对着白苏和的照片,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哭。
照片上的人若有所思地对着镜头,五官如同水墨般一笔带过,清秀而不失神韵,对比创作那些现实问题的挣扎,他的遗照显得要平和的多,仿佛在说,你为什么而伤心?
他轻轻将花放在上面,感觉到心里尘封的东西有即将冲出的趋势。
明明说过要等我毕业后回来看你的,明明要一起去看展,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了,可你为什么就,走得这么快呢。
泪水盛在眼眶里,将坠未坠的片刻,他的手蓦地被一双属于母亲的手攥住了。
“没事的小迷,就像是我说的,你还有我们呢,我们就是你的家人。”卢妈妈抚摸着他的手,话语简单而有力量。
林迷吸了吸鼻子,刚想说声谢谢,另一只手就被强硬地拽了过来,骨骼分明,掌心比他大了一圈,热度来源是包裹在最上面的体温,他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
张觉就在一旁皱着眉头绷着脸,隐忍地快把手给甩脱臼了。
真是精彩。
林迷在对方脸彻底变绿之前把手抽了出去,指节向里蹭了蹭衣角,企图能把那点不自在给消灭。
“老白,我们见到你儿子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在天之灵也安息吧。”
卢妈妈眼底带有泪光,她擦了擦脸继续说:“你要是开心呢,就表示表示。”
又一阵风忽起,林迷的发丝被轻轻拂开,地上散落的花瓣和清土随之鼓起,打着圈徘徊飘荡了长达三秒钟。
那阵风,仿佛是父亲的抚摸,更加坚定了他想做的事情。
或许,他确实应该留下来。
这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张觉那马上又有新动静了。
他预谋已久地把编织袋抬了过来,拽起一角倒着抖了抖,里面的东西全都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折好的元宝反射出一阵金灿灿的光,堆在面前的一块空地上,差不多有一千个。
“哎,你这孩子,不是说晚上去十字路口烧吗?”卢妈妈着急地对他说。
“看不惯,”张觉掏出打火机点上了,在瞬间跳跃起来的火焰中他的表情也随空气波动着,像是业绩最好的死神一样自得,“白叔要的是钱,矫情完了总不能不给吧。”
“那也得……妈呀,守园的老头来了,”卢韵娟一回头发现了什么,立刻像触发被动一样开始护短,“你再说一遍?想报警?不是我说,就烧咋了,瞅瞅当个官给你能耐的,扫墓,怎么扫墓,死者最大知道吗!”
林迷远远看见那守园的老头说也说不过,短时间也等不来119的消防车,只能憋着一股气干跺脚。
在两个人激情对线时,张觉又用纸壳子扇了两下,火顿时烧得更旺了,甚至烘得人脸有点热,他们谁都没有别的动作,等待火逐渐减小,最后在面前化为一滩灰烬。
“好了,”弄完一切后,张觉收了火机站起来,利落得身上没沾一点脏东西,“学着点,以后别整那些虚的。”他说。
林迷:???所以这个纵火犯到底有什么资格教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