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游戏》夜LR

2、杜拉斯 他总是说我

　　我的男朋友和我分手了两次，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再见面的话，如果没有再分手第三次，就只能结婚了，除了结婚以外别无他法。再拖下去，世界就要毁灭了，地球就要爆炸了。

　　即使分手了，偶尔还是会有个电话，说不上三句，话题就开始往完全不正经的方向偏过去，再也没法回到正轨。我们相互恐惧，害怕被对方绑死，害怕会在床上心脏病发作，害怕对方突然掏出一把冰锥把自己捅死，或者自己搬起椅子砸碎对方的头。害怕不小心背上对方的天价债务，天知道哪里会突然蹦出来一个天价账单，把我们那点可怜的积蓄弄没。

　　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都删光了，音讯隔绝，什么都弄不清楚。就算拼命回忆，也只能回忆起约会时吵架的样子。真的，小时候从来不吵架，长大之后突然就变了，然后因为过于孤独再不敢吵架，突然有一天，就再也联系不上。

　　太怪了，这感觉太怪了，就像是音讯断绝的老夫老妻，再联系上就像从来没断过联系一样……从来没人相信我们相爱。我们只能悄悄磨蹭嘴唇当做接吻。太久不见了，太久不见了，即使只是摩擦嘴唇，也觉得好像深吻。我害怕得不得了，抓住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我总想他救我，我知道只有他能救我，然后再把我拉进深渊里去，然后我的一生就也和其他人一样都毁掉了。

　　对，我看到过很多被毁掉的人生，我也亲手毁掉过一些人生。我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因为人生这种东西就是要被毁的。聪明人的人生被毁掉，再有其他聪明的野心家爬上来。爬上来之后才发现，这不过是毁掉人生的必要步骤。

　　每当有人控诉我“你毁了某某人”的时候，我就说，“你难道不知道，所有人的人生都是被毁掉的吗？”

　　真的，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被毁过的。如果所有人都不被毁掉，世界早就不够这么多聪明人分的了。所以他们只能把所有有点聪明劲儿的和长得漂亮的人都一起毁掉，这样世界才能和平。

　　我发现这真谛的年纪还很小，所以也就早早绝望，不再幻想有什么神奇的境遇降临到我身上。不过每次当人们认为我已经再没什么有趣的地方值得发掘，我就稍稍把我有趣的地方透露出来一点，然后我就又翻红了。

　　或者说，我已经得到了一切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我还能要什么呢。

　　如果我还能继续索取，我就只想要我的天使。

　　我的天使和我一样年纪，只比我大八个月。他和他的兄弟都与我在同一胞宫静静睡过一会儿。然后他们就被放在属于他们自己的胞宫里。他们是一对双生儿，是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最幸运也最不幸的男孩，因为他们非得和我在一起不可。

　　我很早就遇见他们，明白自己就是为他们而来的。他们也完完全全是为我来的，虽然他们已经不记得了。

　　他们有个亲戚，是个温柔的年轻人，温柔到看起来几乎显得软弱可欺。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说：“真奇怪，你居然不是天使。”

　　我总是记得，那个男性的天使美丽而又倨傲。当然，在天堂没有性别，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地面上通常都用什么性别出生。我总在他身边走过，想吸引他的注意。他说我挺可爱。

　　我高兴得翅膀都颤动起来。对，我把我的翅膀卖了，所以我自己做了一对翅膀充数，反正也没人能看见。

　　总之，在我的天使还没出现之前，他被允许和我在一起玩一整天，其实是一周，但他最开始只同意陪我一天。我说，就算你去做另外那份工作，也做不成的，差不多也就是一周，还不如陪陪我。

　　“我才不想陪你呢。”他说，“你是个讨厌的小孩。”

　　他被要求一整天抱着我，他想说话，我用手指按在他嘴唇上：

　　“不许说话。”

　　“你可太讨厌了，你可太讨厌了，”他总这么说，“你总要我抱你，我的胳膊都酸了你还要我抱着，不许我撒手。”

　　他显得很无力，好像对自己的命运绝望似的，因为他似乎找不到一份比抱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更好的工作。对，这是份工作，他的工作就是一直抱着我。第二天他没来，他们把他解聘了，觉得这不太体面，他们把他换成个有点冷冰冰的女人。

　　我觉得她有点冷冰冰，所以抗议，要求换回原来的人。但这大概不是她的错，因为她实际上有点抱不动我。她的毛衣质地很细，她知道我有点讨厌粗硬的羊毛，羊毛线编织的手工毛衣会刺痛我的皮肤。但她知道她确实干不了这份工作，因为她明白我不喜欢她。

　　真的，我就是完全不喜欢女性。

　　于是他又回来了，我告诉他不是我爱撒娇，只是因为我生病了，医生建议找个人抱着我，这实际上是份医嘱，不知道现在的医生还会不会开这么实用的医嘱。但总之，当时的医保可以报销雇他抱我的费用。

　　这实在非常有必要，我的心跳开始变得正常了。

　　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工作，只能来抱我。如果他不来抱我，就只能去做工地小工，而且，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给他工钱，或者，非得等到工程结束才能给钱。这些事都是我明明白白打听清楚的，我告诉他，他只是不信。

　　我说：“我就要你抱着，你抱着人特别舒服。”

　　这是真的，他的身体很软，刚刚脱离少年的范畴，似乎离成年人还有点差距，没有很结实的肌肉。他穿一件棉衣，不够厚，但很软。我在他怀里近距离看他，好像有点被他迷住了。

　　幼儿园的女老师们多少有点想把他留下来，不过他很快就被赶走了。也许专业不对，也许有些家长不喜欢他抱自己的孩子。老师们为他说了说话，但到底不行，他来了别人就得走……所以最后还是让他走人了。

　　他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在幼儿园上班。

　　但他说谎了。这份工作不错，他可能还有点喜欢幼儿园的女同事，但最后不成功。他说都怪你，不让我留下。你要是想让我留下我就能留下了。

　　就好像一个小孩的话真能顶什么事似的。

　　其实不能。

　　他的抱怨也像女人似的，带点甜腻的撒娇。我还只是个小女孩，但他却像个女人。

　　他手里做着针线活，往一件小裙子上钉亮片，说是给一个小女孩做的。我心里知道他是给我做的。总缠着他要试。他说：“不行，不许碰我的衣服，这是给人家做的，你这个讨厌的小孩。”

　　我说：“你要是不给我试，以后我可就穿不上了，就算穿上你也看不见。”

　　他似乎考虑了一下，最后终于决定给我先试试。

　　“有点紧了。”我说，“改改吧。”

　　他也觉得有点，但好像不知道怎么改，于是决定就这样。

　　那时候我在扮演一个讨厌的小孩，决定无论做什么都和别人对着干。于是当别人把这件用手针缝了很久很久的衣服拿到我面前时，我说：

　　“不想穿，什么破衣服，都没缝完，我不要！”

　　然后我就把它扔在地上，一眼都不回头看，就走了。

　　这个举动似乎踏碎了他的心，他不知道我自己的心也完全碎了。我非要演个讨厌的小孩不可，非要扮演一个谁都没法喜欢上的坏孩子，这对我们都有好处，因为我就是不能忍受别人偷去他的作品，即使他们是亲戚也不行。

　　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其中一个有野心，另一个就只是一味软弱温柔，他说话有口音，总是改不过来，所以我就不许他说话了。我真是个残忍的小孩。

　　他总没注意我就是在他家楼下碰见的那个小孩。多奇怪，换个地方他就不喜欢我了。他从来就没真注意过我，只是故意讨好一个说话很有用的小孩。或者实际上我根本就弄错了人，完全把两个人认作一个，或者就只是单纯把所有温柔的部分安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也就二十岁上下，女人一样秀丽的面容，有人觉得他是同性恋，偶尔会有人骚扰他。他说：“我不是，别找我了。”有一次他被人按在墙上，那个人惊讶道：“你真不是。”

　　我说：“他真不是同性恋，你们别找他了。”

　　那人惊讶地看着我，好像我知道得有点太多了。他说：“他不是，那你可得当点心，我老看见他找你。”

　　我说：“没事，他什么都不敢做，是我让他找我的。”

　　他有点无语，好像我戳破了什么，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对那个人说：“我确实不敢。”

　　那人打量了他一番，好像在评估他：“你确实不敢。”

　　这只是个小插曲，但我确实

　　他总是责备我：“都怪你，把我一生都毁了。”

　　“我以为你从来不会生气。”

　　“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是你别老来找我，别人会说闲话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你把我给害苦了，你把我给害惨了，你把我的魔法偷走了，我的头发都白了。”

　　他似乎想要吻我，但又不行，怕被别人看见，也怕我不肯。他问：

　　“你把我当男朋友吗？”

　　“男朋友只能有一个吗？”

　　“只能有一个吧。”

　　“有的人有许多男朋友。”

　　“我可没想过，你居然是这种女人吗？”

　　我还是个孩子，他却总把我当成女人看待。他总是说我把他骗了，他不能不上当。

　　然后我突然迸发了灵感，意识到之前没意识到的事：

　　“你的话是从小说里抄的。”

　　他有点挫败，真的，他说想不到你连这都知道。我说不知道，我就是猜猜。他说你早晚会看到这本书，但你千万别看。我说你不可能阻止我看书的，永远阻止不了。

　　我觉得有点没意思，我说，“不至于连这种话都要从小说里抄吧。”

　　“我没看过几本小说，我不像你，有那么多书。”

　　“我不能当你女朋友，我有未婚夫了。”

　　他苦笑起来：

　　“你有未婚夫还招惹我，啊，是那个小子，他可真幸运，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不是男朋友吗？你给我点钱吧，我知道你没什么钱，五块你总有吧？”

　　他顿了顿，给了我五块钱，我把钱揣在兜里，其实不知道干什么花，心里很是怅然。我知道我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下一年我就升中学了，他不知道我会去哪个学校，也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然后我就买了一大堆糖，不给任何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