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港回响》荆盼

23、Chapter 23 续欢

　　圣诞节那天，蒋釉楠拒绝了程勖华的仁慈，没有出门逛街。
　　至于另一个男人是何时离开的，她也一并不在意了。再过段时间，或许她连他的名字都会忘却，也不会怀念与他苟且的时光。
　　其实，她曾经后怕过，未来的某一天，蔺辞会成为她的污点。
　　她发过誓，要离开程勖华，也要干干净净地离开。
　　于是整个月，蒋釉楠每天除了按部就班地去学校报道，就是对着一叠杂志涂鸦。
　　有个词叫忍辱负重，她总算是切身体会到了。忍下程勖华的一巴掌，换到杂志社实习的机会。那家时尚杂志社和学校有合作项目，等大四开学，多有一个去处，她必须想办法在牢笼中着手建造自己的生活。
　　二月的一晚，她在阳台上浇花，被远处的天空升起一道昏暗斑斓的光影晃了眼，惊觉港城已进入热闹的春节。
　　夜里山上风大，蒋釉楠看了会儿烟花，内心波澜不惊。人类的悲欢很难相通，就像一些人不会为了她选择留下来。

　　贝洛思太太进屋打扫地毯上稿纸团，蒋釉楠缓缓转身，体态松散地靠在栏杆上，问：【英国人会做芝麻汤圆吗？】
　　老妇人起身，褶皱堆积的眼睛迟缓地眨了眨，接着皱眉：【那是什么？】
　　【哦，一种过年吃的小甜点，糯米做的团子，芝麻馅儿的，寓意着......】这半年里她的英文说得顺畅多了，她虚虚握起手比划出一个圆，低头的一瞬想到了什么，抬起手别过夜风吹起的鬓发，【没事，祝您中国年快乐。】
　　贝洛思太太冷淡的眼皮微微起伏：【希望您也一样。】
　　蒋釉楠弯了弯嘴角，继续眺向远处的霓虹。
　　汤圆寓意着团圆，这个词早已与她无关。

　　与此同时的另一端，蔺辞找了个借口离开热闹的程家客厅。
　　程家女主人善于社交，像这样的日子，正是邀请总督夫人来别墅做客的绝佳时机。
　　昏暗月色中，光秃秃的树枝在石板路上投下纵横分割的影子，微微晃动。山风吹鼓单薄的黑衬衫，他半倚粗壮的树干，像只黑蝙蝠，偷窥着屋内的觥筹交错。
　　他摸出口袋里的烟盒，听到脚步声后抬头看向迎面踱步而来的女人，愣了愣。
　　“你倒是特立独行，其他几个小兄弟都急着去管家那儿领了利是，你怎么不去讨个喜庆？”
　　“我就过去，程太太。”蔺辞看了眼她的肚子，收起烟盒，支起背，“您有吩咐？”
　　黑丝绒鱼尾裙最修身，祝曼丽尚未显怀。估摸怀孕后的这两个多月滋补得丰富，脸廓圆润了些。她停在他面前，收拢水貂绒大衣，双手抱胸：“程勖华许久没去那边了。”
　　“嗯。”蔺辞颔首肯定。
　　祝曼丽眼皮微阖，看上去并不满意，追问：“她知道我怀孕了吗？”
　　“也许。”蔺辞淡淡地回，依旧面无表情，不多说一句。
　　祝曼丽冷哼，信步而去，背影像黑天鹅。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问询榕庄的事，蔺辞每每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前车之鉴，他不能再泛滥同情心。
　　一个蒋釉楠已经让他吃到了苦头。夜夜梦绕，她赤着脚看着他，一双清丽的眼眸盛满失望。
　　胸腔之下渗透出良心未泯的愧疚，蔺辞深深吸了口空气，嗓子有些剌剌的。
　　这时，传呼机的震动声将他拉回现实。他拿出一看，认出了熟悉的call号，随即快步走向地下车库，用新配的行动电话回拨过去。
　　挡风玻璃后，蔺辞静坐在驾驶座。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间燃着一抹星火，微弱的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眼，隐没于烟雾缭绕的阴影里。
　　“喂，蔺哥啊，最近蒋小姐不出门，榕庄早晚都有人看守，我没找到机会去拆卧室的窃听器，你再给我点时间。”juju大概用了小报亭的固定电话，听筒里有嘈杂的环境声。
　　“知道了。”蔺辞停顿须臾，“......这两天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那头道：“没有，平时蒋小姐在房间不太说话，偶尔和女鬼佬说点想吃的东西，这种日子换我可过不下去，还不如去夜总会......”
　　后半截抱怨的话蔺辞压根没听进去，只是下意识问：“想吃什么？”
　　“嗯？”
　　“她说想吃什么？”
　　“啊？你也没让我把她的话都记下来啊......”
　　蔺辞皱了皱眉，指间星火忽然消失。
　　他搓着手心，嗓音低哑：“没事，挂了。”
　　电话被扔到坐边的副驾驶，蔺辞摇下窗，车里的烟味从窗口飘出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视线瞥向左边。
　　车库边一棵芭蕉叶随夜风摇曳，斜影摇晃，大大的一张很像粽叶。
　　双眼涩倦，似有风带着清香抚在他脸上，穿过另一扇。

　　次日清晨，蒋釉楠对着餐桌怔愣。
　　贝洛思太太替她摆好调羹，循着她的目光，解释道：【汤圆是程先生的车今早送来的早餐。】
　　几颗圆滚滚的白玉团子挤在小碗里，糖水上浮着一点漏出来的芝麻馅儿。蒋釉楠的目光挪向另一个餐盘。
　　剥好的白米粽子在外放了会儿，有点泛黄。贝洛思太太大概没见过这种食物，将它切成片，浇了炼乳。
　　蒋釉楠拿起叉子拨开上面的炼乳，叉起一片没吃：【这也是先生送来的？】
　　【是的。】贝洛思太太点点头。
　　蒋釉楠拿叉是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接着不再迟疑，插进软糯的粽子片里，就着一小盘白糖，放进嘴里。
　　是尖沙咀那家老店里的味道。知道她会吃粽子的人只有两个：以前程家老宅里照顾她的娥姨……
　　另一个是蔺辞。

　　客厅的电视播报着早间新闻，听到熟悉的名字，蒋釉楠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侧头仔细听了听主持人的播报。
　　“备受关注的‘珍珠号’打捞工程近日正式重启，并由本地企业程氏集团与马交傅氏集团联合承办项目，动工仪式将在宝莲寺举行。珍珠号沉船事故是西屿流域近年最严重的海难之一，事件中造成逾二百人罹难，仅一人幸存，商货损失估计高达二亿美元，对当地社区造成深远影响。由于早前受限于技术条件及海域复杂环境，调查团队至今仍未能确定沉船的确切原因......”

　　屏幕里港口的海面灰蒙蒙，掀起层层细密翻滚的浪。
　　蒋釉楠敛眸，看了眼叉子上的糯米放回原处，又端起旁边的瓷碗，绷着脸颊舀起一大只汤圆一次性放进进嘴里。
　　最后那盘剩下的粽子，不再动过。
　　她有预感，程勖华近日会来榕庄。

　　不到三日，预感显灵。

　　“书本拿反了。”男人卸了领巾踱步向她走近。
　　“我又没特异功能，怎么可能会倒着看字？”蒋釉楠仍旧低头盯着书，随手往桌上扔了圆珠笔，捏起页脚折了个小小的三角形，继续向后翻页。
　　她早听到了阳台外传进来的声音。程勖华的车子进榕庄不会鸣笛，看门的保安会恭恭敬敬提早把两扇铁门敞开迎接。
　　身子往右边的沙发扶手侧了侧。
　　余光里，有第二个男人的鞋尖出现。
　　蒋釉楠抬眼，佯装无意往那瞥了一眼，
　　保镖的标准黑色西装，不系领带，白衬衫扣子也不扣到顶，领口微敞，高挺的鼻上架着一副六亲不认的黑超。
　　真是好久未见的蔺辞。
　　不过他没完全进来，笔直的裤线压在门框，小麦色的手背揣在口袋里，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影子。

　　直到程勖华高大的身躯彻底遮住她的视线，蒋釉楠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神。
　　程勖华拿走她手上的新年主题的时尚杂志，翻了几页：“不错，试试你有没有认真看书。”
　　蒋釉楠习惯了这样的调侃，现在听着心里不像以前那般波澜起伏，嘴角略微上扬：“女孩子再不读书就要结婚了。”
　　程勖华的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哪听来的歪理，既然马上要去公司实习，最好收收这性子，不要第二天就让我收到你冲撞上司的投诉。”
　　“你不懂，学校里的新派人都这么认为，结婚最无聊。”
　　“新派人？阴阳怪气的功夫越来越精进了。”他像逗孩子似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还生我这个老派人的气？”
　　“生气只会折堕自己。”
　　“楠楠每回突然那么安分，程生倒有些惶恐。”
　　“安分地呆在榕庄，这不就是程生希望的么，我在努力理解您的话。”
　　“楠楠。”程勖华顿了顿，微微俯身，侧头盯她，“你以前说我们吵架之后我抱抱你就能冰释前嫌，还作数吗？”

　　偌大的屋子里两人的声音无比清晰。冷冷的目光穿过黑超镜片，远处书案边灰沉沉的，一男一女面对面沉默着，一场对峙。
　　蔺辞不曾察觉自己屏住了呼吸，口袋里的手指捻着打火机机身，好像他也参与了这场对峙。
　　良久，不知是走廊里吹进来的风太凉，还是书房里的笔先滚下地板发出的声响太突然，蔺辞眨了眨眼，紧接着看到女人张开纤细的手臂勾住了男人的脖子。
　　口袋里传来丝剧痛，他皱眉低眸，伸出手，原来是打火机上的金属部件因挤压翘起尖锐的角，刺进他的指腹，伤口缓缓渗出血丝。
　　蔺辞麻木地搓开。

　　书房里回归一片祥和。
　　蒋釉楠被人紧紧抱着，心跳如鼓。绝不是什么心动，程勖华身上雪松的味道反而让她冒起盗汗。
　　“汤圆好吃么？娥姨清晨起来包的。”程勖华的语气要比方才更轻松自然，好像对她的选择很满意，耳边的声音说，“新年快乐。”
　　“谢谢程叔叔。”蒋釉楠缓缓挪动身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娥姨一面？”
　　不动声色地把头往男人肩膀上够，好奇心催促她赶紧越过这堵遮住她视野的“墙”。
　　“很快。”脑袋一沉，程勖华忽按住她的头顶，五指穿过她的发丝，“楠楠，陪我去趟宝莲寺吧。”
　　皮手套冰凉的触感贴在她的头皮，寒意压制住了她探头的动作。
　　其实这一瞬，她也看清了程勖华背后的光景——
　　门框边干干净净，蔺辞不在了。
　　睫毛扇过西装肩线处的布料，眼睛刺痒。
　　蒋釉楠心不在焉，嘴里仍回着程勖华的话：“你需要我。”
　　“嗯，很需要你。”
　　“可......”她攥紧了男人的衣襟。

　　“下周，”程勖华感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以为她想到了那艘船上的事，低头很轻很轻吻她的嘴角，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安抚道：“下周，我让蔺辞来接你，乖。”
　　蒋釉楠心头一顿，像以前一样，无比乖巧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