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港回响》荆盼

20、Chapter 20

　　平安夜的山顶别墅灯火通明，偌大的露天泳池泛着清澈水光，歌舞升平。围墙内，高大的柿子树挂着五彩小灯，蔺辞吸一口烟，仰望着头顶的树冠许久，幽暗霓虹错落在硬朗的脸上。
　　听远处雕花扶栏后的实木门打开，他立刻碾灭剩下半截烟，往前走几步，稳声开口：“程先生，打搅了。”

　　程勖华眼神轻瞥过来，略微抬手示意身后部下止步。他独自走下台阶，沉进夜风的阴影里，领口微敞的深蓝西装丝巾沾着一抹尚未散去的声色余温。
　　他眼皮微敛，脱下手套：“楠楠有东西急着给我？”
　　蔺辞颔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不大不小的首饰盒。

　　“蒋小姐让我带话，祝您圣诞快乐，往年都是您送她礼物，今年她要回你一次。”

　　“她真这么说？”程勖华语调轻盈上扬，虽质疑，但神情明显受用。
　　自他们生芥蒂，今天还是第一次收到蒋釉楠亲自打来的电话。可惜不巧，他当时在忙，喊助理替代覆机。酒会觥筹交错间，他想着夜里抽空再去榕庄，蔺辞在外等候的消息便通报进来，说蒋釉楠差遣他来送东西。
　　这像是她以前任性时会做的事。不喜他晚归，故意派人急急忙忙到他夜晚的聚会里递话。有时谎称身体不舒服，有时说学校有材料一定得家长签字，不签就不睡，稀奇古怪的理由都被她用遍了。他也不嫌她作，偶尔故意拖一拖应酬的时间，想听听她又有什么鬼主意催他回家。

　　圈里关于他们的谣言也是那段时间开始传的，调侃他与义女的关系不一般，金屋藏娇。他听了后也才清醒，原来他与她的边界线在自已一次次纵容里变得模糊不清。
　　道德伦理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
　　她十九岁生日那天，实际是他故意不回港城，谎称出差，他决定要重新划分界限。阿东一通又一通的电话反而让他越来越在意她的状况。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只是不肯走出房间。
　　她心思很敏感，估计他持续一阵的疏离已经让她察觉到了什么。
　　想起那双眼睛，无缘无故，他又心软了。从东京到港城的飞机上，一路说服自己何苦去为难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
　　她就像他小时候从肉市救下的流浪幼犬，乖巧听话。涉世不深的瞳眸里只有他，那么净纯。
　　连献上的吻也是如此生涩可人，粉唇嫩如初绽蔷薇，眼角泪花莹莹。
　　她还是一张白纸，以后只有他可以涂抹。

　　喉结动了动，程勖华接过小盒子。红丝绒摸着柔软，在降温的冬夜泛着暖光。
　　他垂眸打开盒子。
　　倏然，眼皮细不可查一颤，嘴角的弧度凝结，冷白的肌肤像打了层霜。

　　晚风拂过，半尾青丝从他手中的盒里垂落，像失了养分的花草，被淘汰的根茎。
　　程勖华皱眉，沉声：“她剪发了？”

　　“是。”
　　“谁？”
　　“先生？”
　　“我问，谁剪的。”

　　“蒋小姐下午自己在房里剪的。”蔺辞如说回话，见对面男人发白的指节，他放缓声线，吐字清晰，“蒋小姐说，马上要元旦了，换个新造型，重新开始。”

　　程勖华眼皮不抬，盯着盒子冷笑：“重新开始......想法不错。”
　　清脆一声，盒盖扣上，露在外面的发丝被夹住。
　　那枚朴素的银戒亮起一瞬冷光，他断指抵着丝绒面，短小粗壮的一截，肌理丑陋。
　　程勖华面色阴沉：“去备车。”

　　后面的亲信走近，出声提醒：“程先生，夫人那里——”

　　那人话音未落，女人嘹亮清脆的声音从侧门暖黄的光线中传出来。
　　“Gordon，事情谈好了吗？”祝曼丽暗红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肩上披着一条轻薄的黑色羊毛披肩，她视线落下台阶，“这位是.....楠楠身边的人？”

　　蔺辞点点头，回礼。

　　程勖华背对着她，慢慢戴上手套。
　　只有蔺辞能看到他脸上的不耐烦，声音却把控很稳定：“我要出去，家里就交给你了。”

　　“Gordon，我等下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祝曼丽面色平静，缓步下楼，她的姿态总是能在任何时候保持着端庄，“你再不进去，我们会扫兴。你这次出差一个月，大家都念叨你，还有……我父亲也在等你。”

　　在她打量的视线瞥来前，蔺辞低眸，向后挪进树阴里，将地方腾给这对有话要谈的夫妇。

　　夫人坚持要他留下，程勖华拿开她挽上臂弯的手，笑意很淡：“那就下次再宣布。”

　　“程勖华，”细小精致的翡翠珠链衬得她脖颈修长，嘴角弧度不曾落下，“我怀孕了。”

　　蔺辞须臾震惊，目光下意识望向程勖华。他好像和祝曼丽一样，等待着一个男人初为人父的反应，或者说该有的反应。

　　程勖华像是灵魂出窍刚回来，晦暗的眼神细微晃了晃，才扬起嘴角：“真的吗，太好了。”
　　祝曼丽脸上有些不悦，露出一丝小女人姿态。

　　“恭喜程太太。”蔺辞镇定地出声打圆场。下位的身份，让他明亮的眼睛显得尤为忠诚：“先生，您放心，公司的事我先去处理，您晚点再来。”

　　缓过神的程勖华满意地看他一眼，清清嗓，随口杜撰了一些不存在的任务。
　　身边的祝曼丽说：“Gordon，你要相信你的部下很能干，不必所有事亲力亲为，你就是太敬业了。”
　　程勖华带着她转身：“好了，我们进去吧。你有了身孕，晚上风大，别呆太久。”
　　两人挽着手踏上台阶，悠悠然聊着。
　　她问：“你高兴吗？”
　　他答：“高兴。”

　　待人走后，树叶沙沙摇摆，吹去脸庞的温度。蔺辞脚尖踢到东西，他低头愣了愣，弯腰捡起地上一颗半生的柿子。未完全成熟的青果，味道苦涩。他想起小时候误食的经历，舌苔仿佛带着记忆，隐隐生出一种生硬的酸，久久不能消散，令整个人不由得皱起眉头，味觉在轻微的挣扎中被层层封锁。

　　他抬手绕过树干的背面，像是早就知道那里有个洞似的，盲眼将柿子塞进去。
　　指节的皮肤触碰到异样，他勾了勾手指，把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折叠成条的纸，发黄，沾着灰。
　　他面不改色，摊开纸片。
　　用钢笔写下的字早就晕成絮状，他还是能辨别出来。
　　第一行模糊程度比较深，蔺辞循着脑海的记忆想起这句话：“人类造船为的是追寻无尽的远方，而非抵达终点，航行本身即是意义所在，何必执着于靠岸。”
　　他的视线落在第二行许久，略微失神。
　　应是后来的人用圆珠笔写下的话。

　　“我有个秘密——想要你成为我的岸。”

　　他猜蒋釉楠。
　　一个连心上人的笔迹都分不清的傻婆。

　　蔺辞把纸揉成团，塞进胸口的内袋里，手背莫名生起痒意引他低下头。
　　眸底有长青丝飘扬，缠在外套链齿之间。
　　带有她清丽的味道。
　　冷风灌进胸腔呛他一下，蔺辞喉咙发痒。
　　他忽想到白天她把剪刀递到他手上时说的话——
　　“阿辞，就交给你了啊。”
　　----

　　蒋釉楠上一次剪头发是在六年前，来到程家过的第一个新年。
　　蓄了两年的发，及腰，每次母亲会耐心分开三股发，熟练地编出一条长长的麻花辫，这样也有利于保持一段时间不用打理。那年冬天，本该是母亲替她剪发的。

　　她刚换了新环境，习惯对周围的人带着警惕。
　　理发师抓着一把细长的剪子靠近，她紧绷的脸上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恐惧，几乎顺着本能躲开。
　　“等等，你们先出去吧。”程勖华总能看出她的不适应，起身清了场。
　　他走到她身边，温声问：“楠楠，怎么不愿理发师帮你剪头发？”
　　她有些嚅嗫：“我不习惯别人碰我的头发.....”
　　怕被觉得矫情，她想了想，解释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的头发只想让妈妈帮我梳......我本来想把头发养得再长些拿去卖钱，给妈妈买条丝巾，可是.....”
　　现在孤苦伶仃，留着长发又有什么意思。
　　她恍然淡笑：“程叔叔，我突然觉得这头发太长打理起来挺费劲的，剪了吧。”
　　程勖华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这样的接触令她莫名安心。
　　“剪了还能再养，总不用那么心疼。医生说你头皮上的伤需要检查，头发必须要剪，这样吧，我先帮你剪。不过之后你若想要漂亮，就得交给刚才那位大哥哥。”他轻轻抚着她的头顶，“楠楠，以后这里是你的家，我亦是你父，你可以仰仗我，依靠我，开始新的生活。”

　　圣诞节的夜里，往事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印在犯困的眼皮后。时而清醒，时而虚幻。
　　蒋釉楠翻了个身，微睁，猛然到抽一口冷气。
　　虚幻成真。

　　男人坐在床沿，床幔从天花板直直连下来，绷紧了黑夜。

　　蒋釉楠半坐起身，呼吸错乱：“程......程叔叔……您怎么来了？”

　　“抱歉，吵到楠楠了。”程勖华喑哑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克制，临近爆发的边界，“我不在，看你睡得很安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气，侵蚀着她的鼻腔。
　　程勖华醉了。
　　黑影拨开床幔，他的轮廓清晰分明。
　　蒋釉楠瞳孔收紧，攥着被单往后躲，却一把被抓住头发拽回去。
　　后脑勺的五指收拢，弄疼了她。
　　“楠楠以前还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允许你剪了吗？嗯？”微弱的月光里，他目光阴骘，危险的气息萦绕在她耳廓。
　　“Dolores越来越不听话了，daddy该拿你怎么办？”
　　----
　　无人问津的二楼尾房，嘈杂音唤醒蔺辞，他睁开眼，瞠了瞠。

　　——“脱了，去钢琴旁跪着。”
　　一阵沉默。
　　很轻的衣料摩擦声混在电波音轨里。
　　——“再说一个‘不’字，我会把你放到膝.盖上打。”

　　紧接着熟悉娇媚的喘.息从耳机里溢出来。

　　黑夜里，那些声音像被按下扩音键，强行挤进耳道。蔺辞狠狠甩掉耳机，又甩不掉。细线缠绕着他的小臂，在离地几厘米处荡来荡去。

　　屋里顿时清寂。
　　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闭上眼有些绝望。
　　原来就算感到再恶心，再愤怒，他也无法控制地因为她的声音石更了。

作者有话说

　　完了，我是不是口味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