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番外:回天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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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街道上一片沸沸扬扬，店铺林立，客来商往，远处有几个江湖人脸上涂着花花绿绿的油彩在表演吞刀喷火杂技，四周围了一圈热闹看客，梳着双丫的小姑娘趁此机会在周边叫卖鲜花，没一会儿背篓里的花便被一抢而空，八九岁的小丫头踮着脚尖，也想凑进那杂技圈子里去看一眼。
“哎让我也看看！让我看看！”
“不要挤了！好多人！”
……
“咚！”
热闹喧天，不远处的街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众人皆寂静，自觉散在了道路两侧，远远地见一辆四面透风只围着白纱的马车滚着石板驶来，街道上没有一点儿嘈杂声音，安静地几乎可以听见石子滚动的声响。
“神明游境，凡俗避之！”
人间盛景二十年，各地兴建起神庙，香火不断，来往者络绎不绝，这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传说中以自身性命回天转日，使得万千百姓重获新生的明月庙。
说起这明月庙，没人能说出它具体的来头，只是某天在最繁华的京都，忽然建起了一座广阔庙宇，那柱子用了金漆刷成，壮丽辉煌，不似其他神庙一般肃穆，反而在进门的高帘上，挂了数串银制的小铃，行人走过，幕帘滑过头顶，便发出悦耳的声音。
神庙香火不断，经年烟雾缭绕，高达数米的石墙上，刻着这庙中神明生前诸般事迹，神像由冷玉手工雕刻而成，每一寸发丝都精致无比，衣衫翩然栩栩如生，众人皆感叹，却无人知晓这究竟是何来历，不乏有盗贼想要将那玉石敲下来换银子，可手刚碰到那神像，刹那间便断了一根手指。
有道行的老者摸着胡须猜测:“这恐怕是真神，身上有禁制，凡夫俗子是动不了的。”
或许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总之没过半年，明月庙便更加兴盛，大陆各地渐渐兴建起更多的庙宇来做祭拜，真神的名声不断传开，明月庙终年到底，香火从未断绝。
神侍赶着车慢慢经过这原本喧闹的集市，微风吹起纱帐，露出车上玉像精致面容，只见那玉神像眼眸微微抬起，翠石点缀，瓷白的脸颊旁坠着银色小铃，玉石雕刻而成的发丝微卷垂下，俊秀无比。
“吁——”
马车忽然停下，所谓神侍拉紧了缰绳，看着凭空出现在马车前拦路的白衣人，忍不住怒斥道:“干什么？敢拦神明的路，还要不要命了？”
白衣青年眼眸轻抬，声音温润:“停一停。”
神侍更加恼火:“你说停便停？哪里来的疯子，快来人把他拉下去，在神明车前拦路，真是没规矩！”
百姓中几个大汉站出来想要将这侮辱神明的人拽下去好好地揍一顿，还未靠近他的身旁，“噌”地一声，青年腰间利剑出鞘，他抬着长剑，神色依旧温和:“我说，请停一停。”
到底是普通老百姓，多少都是怕死的，那几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汉也恐惧退缩了，白衣青年慢慢走向马车，长剑顺手搁在了神侍颈间，却仍留着几寸距离没有伤到他，他慢慢踩着案板上车，一手掀开纱帐。
“你……！好大的胆子……你！”
“别吵。”青年的剑离他的脖颈近了近，几乎没再留一丝距离，神侍颤颤巍巍地靠着马车，谁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逢倾雪一手抬着剑，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上了那座玉石雕像，他轻轻摩挲着那玉像手指，像是握着神明的手一般，自龙牙城之后，万物复苏，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战争并未开始的时候，用他心爱少年的命所换来的繁荣盛世，怎么也得叫这些人全部都记住他才行。
“你看，他们还是照顾不好你。”
逢倾雪轻轻地叹了口气，手指拭去神像面颊上一寸灰尘:“脏了，我给你擦一擦。”
他的手指抚过玉像脸颊，眼眸中盛起一片爱恋之意，逢倾雪用手将这神像的面容一寸寸地擦得更加干净，少年额间银铃随风摇曳，发出阵阵悦耳响声，逢倾雪咬着舌尖深深地侧头吐出一口气来。
他轻声说:“我忍不住，我想亲一亲你。”
一阵微风吹过来，逢倾雪弯起眼睛:“好，我听你的，绝不叫你恼了。”
逢倾雪只摸了摸神像的唇，将神像的衣裳一点点地整理好，把所有细小的褶皱展开，少年脚腕间的银环似乎少了一颗小铃铛，逢倾雪双膝跪下，从怀中摸出一只银铃，低着头給他挂上去，手中的剑随意搁在了一旁。
那神侍脱离了生命威胁，起身便要上车来捉他，逢倾雪依旧跪在马车上，他没有回头，只听见了一点儿声响，低声警告道:“再往前一步，恐怕要换一位神侍了。”
确实要换。
连小殿下脸上的灰尘都没瞧见，脚腕上的银铃少了一颗也不知道，尽指着白皎沽名钓誉，实在失职，逢倾雪略一思索，他以双膝跪地的姿势重新拾起那把剑，用剑尖撩起纱帐，语气依旧平和，可脸上的神色已经冷了下去:“神侍仰仗着明月庙而活，自然要以神明为尊，他的脸上沾了灰尘，你没瞧见吗？”
神侍一愣:“你算什么……？”
剑尖贴紧了他的脖颈，逢倾雪淡声问道:“他腕间的银铃少了一只，你也没瞧见吗？”
神侍背后直冒冷汗，明月庙是所有神庙中待遇最好的一个，香火往往可以拿上一成，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这时有人当街参他一本，若是告到了庙主那里，恐怕他这个位置要不保。
“这……或许是路上风尘太大，一时间没注意到……”
逢倾雪的剑抬了抬:“是没注意到，还是不在乎？”
……
“……”
“换一个罢。”逢倾雪收回长剑，回头将那纱帐整理好，慢慢地下了马车，他有利器在手，即使街上这么多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算什么东西？说换就能换了我吗？又不是……”
“呼”地一声劲风吹来，那神侍猛地一闭眼睛，再想睁开时，却只剩右眼可以看得见东西了，有什么东西从他左眼眶里流出来，他摸了摸那颗眼珠，脑袋里轰隆一声，晕倒在了大街上。
他的手里，是一颗温热的眼珠。
……
……
神庙。
原本破败的庙宇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一个月白衣裳的青年正靠在桌子边上咬着盘子里的供果吃，目光抬起看向那座金塑神像，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将那颗果子扔回盘中 。
“我等你很久了。”
司云回过身，看见来人时却微微挑了挑眉，他笑道:“算我说错了，我等的不是你，逢倾雪。”
逢倾雪将手中的剑搁在桌案上:“你是他的哥哥，看起来却一点儿也不难过。”
“是吗？”司云喉咙里发笑。
“不比圣君表面功夫做得足。”
他早早就听说了所谓“明月庙”的事，只浅浅一猜想便能猜测到，做这样事的人怎么也离不了谢无绝和逢倾雪两个人，只不过谢无绝大概是属于“被拯救”的那一类，回天转日，星河倒流，在这之前死去的人，大抵会失去一些记忆，把那些事完全当做一场迷离诡异的梦来看待。
逢倾雪声音冷淡:“你等不到谢无绝，他不会来的。”
司云摇了摇头:“等得到。”
“他要来赎罪的，他不死，我便要好好地活着，待到拿他做了祭品，我再去陪一陪明月。”
逢倾雪嗤笑一声:“当初你告诉我，谢无绝倾心于白皎，是钟情蛊的作用，如今他为王储，又怎么会来旧地缅怀？”
“最应该赎罪的是我，司云，你等错人了。”
司云看向他:“你真的认为是钟情蛊的作用吗？当初明月取你心窍，同样用了蛊虫，现在再想一想，你那时到底是被迫还是自愿呢？”
逢倾雪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是自愿的。
他或许是清醒地将白皎推向了死路，但是过往思绪，又怎能追寻？十年过去，那段记忆在他的脑海里愈发清晰，龙牙城中，他浑身鲜血看着好好一个人在他的眼前消失，逢倾雪不相信白皎已经死了。
他或许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从龙牙城到回风山旧地，一千四百多里，逢倾雪没敢合眼，他的手指翻烂了，又慢慢地长好，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可是他不敢合上眼睛去休息哪怕那么一时半刻，他不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万一呢？
万一白皎在天罚中活了下来，只是不小心掉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该怎么办？
他是疯了才会在那么关键的时刻与白皎争吵，假的真的又如何？活在一个虚伪的骗局里又如何？白皎牙尖嘴利，对他说出那种扎人心窝子的话来，他气上头了，那又怎么样？
这样就不救他心爱的小殿下了吗？
逢倾雪后悔极了，他那时应当狠狠心，把那颗神窍完全剖出来才对，他不知道天罚会来得那样早，半刻也没等他，逢倾雪连一句好话都没来得及说，只是眼睛一睁一闭，白皎便消失不见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还怀抱有那么一丝侥幸，龙牙城楼之下雪花纷飞，那些鲜红被冰冻的血渍融进了厚厚的雪层中，不过一刻钟便恢复了银装素裹的瑞雪模样，天空中暗云散开，透出一丝天光。
“这个惩罚太重了……”逢倾雪说。
如果只是因为贪得无厌而叫他走向死局，那么从一开始，做错事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十年过去，逢倾雪已经不会再流泪。
他所有的眼泪都在那一天生生熬干，胸口的那处伤未曾愈合，他用了一些偏方药材，使得那里的伤痕永远不会长好，这种痛始终提醒着他白皎的死亡，这是他心爱的少年，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番外:回天转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