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掉的白月光终成朱砂痣》樊令佳

44、切黑苗疆少年 X被拽下神坛高岭之花(14)

　　白皎不愿去细想谢无绝口中的“不会放过你”到底是哪种不放过，他稳稳地抱着那把弯刀，转身看向谢无绝，后者脚底空荡，前后无路，已经是进退不能，但他依旧戏谑地笑着，一双凌厉眼尾轻佻，黑衣红裳，如同他最初见谢无绝时那样。

　　那个曾经像地痞流氓一般，将他抱在怀中调戏的王储，在生死面前依旧不减威严坦荡，谢无绝的手指曾从他的小腿滑到脚腕间，挑逗似地轻轻摇晃他腕上银铃，听着那些清脆的银铃声音，他笑得乐不可支。

　　只是这样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高傲王储，却依旧成为了他向神道路上那最甘心的一块垫脚石。

　　“谢无绝，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白皎轻轻开口，他与谢无绝远远对视，两个人相互沉默，他们的眼睛中充斥着完全相同的东西，谢无绝的野心在拼杀的战场，白皎的贪婪自私只在自身。

　　一直到现在，谢无绝才终于感觉到白皎是作为一族的少宫殿下，以薄情残忍的视角站在他面前，那份野心高傲，正是柔然一族所长久赞扬的东西——贪婪这个词有些低劣，那些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不论如何不择手段，谢无绝都能真正地将他当成一个合格的对手。

　　白皎当然不是一瞬间改变的，他只是这一瞬间才发现而已。谢无绝摸了摸自己沉闷的胸口，侧头呼出一口郁郁浊气，随后对白皎挥了挥手，嗤笑道:“快滚吧，小殿下。”

　　走吧。

　　他若是死在这里，那些念想便也没了。

　　谢无绝屈腿坐下来，他看着白皎一言不发转过身去，怀里抱着他那把随身的弯刀去开那扇象征着存活的大门，这样的景象略有些滑稽——那把刀再延半尺，怕是能高过白皎的头顶。

　　谢无绝忍不住发出一声笑，短促的一声，伴随着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少年单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雾中，谢无绝在白皎面前所维持的笑颜终于冰冷下去。

　　空间开始慢慢崩塌扭曲，坠落下去的坚硬石块划过了谢无绝的手指，他握着空荡荡的手心，想起少年从树上落进他怀里时，那席漂亮白色卷发滑过他指尖的感觉，酥软了骨头，叫人毫无防备地沉溺下去。

　　那把刀是他的遗物。

　　至少在最后一刻，他看见的还是他喜欢的少年，不论如何，这其实已经足够了。

　　“活之我幸，不活我命。”

　　谢无绝轻叹一口气:“白皎，你要好好地向神祈祷。”

　　我活下来，你就完了。

　　*

　　安稳睡一觉的好时光总是短暂的，谢无绝被一盅冷茶泼在脸上，瞬间清醒了大半，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小腿间传来，浓郁的血腥味儿令人烦躁，他微微低头看去，只见他左腿处白森森的踝骨，可怖地裸露在空气中，依旧有源源不断的血流出来。

　　“圣君，他醒了。”

　　模糊的目光中，一个白色衣裳的男人负手站立在他的面前，腰间挂一把长剑，另一侍者朝着他行礼，谢无绝头痛得厉害，他艰难地思索着，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像蚊子一般吵闹，被反绑着的手腕处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知觉。

　　“谢无绝，你破阵企图出逃，可知错？”

　　谢无绝抬起头，怔怔地看了会儿面前的人:“逢倾雪？”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直呼圣君姓名！”那侍者很有眼力见地上来，作势要好好地惩戒他一番，一只手拦住他，抬手一指门外:“出去。”

　　侍者踌躇了一下:“您大伤未愈，这人……”

　　逢倾雪没有理他，也没管这侍者到底出去没有，只是屈膝半蹲下来，与谢无绝平视:“与你一同出逃的另一人，是谁？”

　　那方阵法不可能独自进入，此时阵法被破，合该是一死一伤才对，可逢倾雪听说了消息，遣人去查看时，却只发现了身受重伤的谢无绝，未曾找到另一人的尸身，将整个阵法撤去，那更是一点痕迹也无。

　　谢无绝强忍着疼痛，冷笑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逢倾雪看着他，慢慢直起身来，对着身旁候立的侍者吩咐道:“去查，山中有哪位殿下不在，方圆五里内，找寻此人尸身。”

　　“是。”

　　谢无绝嗤笑道:“逢倾雪，你找不到他的。”

　　圣君垂下双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山底最冷冽的寒潭，那结出的冰层，却比刀锋更利，毫无温度，比起之前那番……逢倾雪如今这模样，才真正地像极了一个神明。

　　谢无绝不明白他的变化因何而起，时间如沙漏一般一分一秒地过去，逢倾雪站立在他的面前，连姿势都没怎么改变，只是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那把长剑首端所系银铃，寂静的宫殿里，唯有这点儿细碎的声音。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汗水，肌肉紧绷着，五分是疼痛带来的，剩下的一半，则是忧心于白皎或许逃得还不够远，若是这次没能成，那想成下一次，可就千难万难了。

　　谢无绝重伤在身，在急剧的紧张之下，居然吐出一口污血来，逢倾雪就站在他身前，那身白衣却未曾沾染上一寸脏污，他看了眼垂着头默不作声的谢无绝，开口道:“距离神庙降圣光只余两年，到那时，即使你不出逃，我也会放你们离开的。”

　　“不必以自身性命为代价。”

　　谢无绝冷笑道:“你成神享永生，以我们的自由为代价？圣君这算盘可是打得太好了！”

　　逢倾雪面色未改:“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那是如何？”谢无绝咬了咬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这天下谁人不知，圣君冠冕堂皇的话，只不过是用来将我们困入山中为质的借口罢了！”

　　逢倾雪道:“放你下山，你会做什么?再起战争吗？这对好好生活的人一样不公平。”

　　谢无绝啐了一口:“这天下本就是强者的天下，不需要什么狗屁神明庇护！”

　　“的确是，”逢倾雪将那串银铃握在手心，道:“所以我才能将你们困在这里。”

　　那侍者没有去很久，在两人爆发下一次争吵前，他急匆匆地拿着一本册子疾步走了进来，与离开时相比，面色焦急，失去了很多沉稳风度。

　　“跑什么？”逢倾雪抬手将那本册子拿过来，这上面记载了所有人的姓名家族，只需在堂前用神力一探便可知这些人所处之位置，他翻开册子，一个个地看过去，目光落在中间一处空白没有发出光芒的地方。

　　“巫蛊族，白皎。”

　　侍者喘了口气，身体僵硬无比，他的背上冒了大半身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圣君平淡的话语落下最后一个音调，侍者那颗本就悬着的心更加高高地吊起来。

　　这谁能想到？

　　在那阵法中死去的，居然会是圣君大人一直以来都十分偏爱的巫蛊族少宫殿下！

　　这回可是要完了，不论他有没有错，都必定要承担未能及时发现阵法被人进入的状况的责任，更何况这查出来的结果，只看一眼便能叫人冷汗津津。

　　“这人是谁？”逢倾雪的话说出口，殿中两人相继怔愣了一下。

　　侍者结结巴巴提醒道:“巫蛊族的少宫殿下……白皎啊，就是……”

　　逢倾雪微微蹙起眉心，将那本册子递还给他道:“你认识？详细说说。”

　　无异于一个惊天巨雷在他的头顶炸开，侍者头皮发麻，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道:“少宫殿下，往日里一直在您的听雪阁住着的，和您的关系十分要好，您……不记得了吗？”

　　逢倾雪有些奇怪:“我该认识他吗？”

　　他自认记忆力非常不错，只要见过一面的人，哪怕是无意间一眼，都能完全将人认出来，可在他念出这个名字以后，他的脑海里并未浮现出任何有关他的记忆，甚至感觉这名字有些许陌生，陌生到有些诡异，像是一条急流的河，不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渡到对岸去。

　　“这……”侍者硬着头皮迎接着圣君平淡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他藏在口中的话吐了又吐，只发出几声毫无意义的气音，那真正想说的话，却终究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谢无绝忽然道:“巫蛊族少宫殿下嘛，我认识。”

　　侍者骂道:“谢殿下说哪门子的废话？”

　　能跟着他一起出逃的，不是近亲便是好友，都进入同一个阵法之中了，哪能不认得？

　　逢倾雪沉默一瞬，转向谢无绝:“他说不出来，那你来说一说，这位少宫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又是因何出逃？他的尸身被你藏在了哪里？”

　　谢无绝哼道:“圣君好多问题。”

　　“那我便挑着来回答罢，白皎是一个……贪婪无知又恶毒的小人，他赶着要回族里继承族长之位呢！再不回去，他的位置可要被别人抢去了，圣君爱将人困在这里剥夺自由，可总要有人敢于出逃的。”

　　“只是这结局不怎么好……白白送了性命，什么都没有了。”

　　逢倾雪问:“尸身呢？”

　　谢无绝:“这个我可就不清楚了，或许是被他养的毒蛇吃掉了也说不定。”

　　逢倾雪捏了捏眉心，阔袖划过剑首那串银铃，叮铃铃的声音随之响起，他将那银铃握住，骤然间熄了声音，转身对侍者道:“给巫蛊族司云传信，将今日消息详细告知他。”

　　谢无绝慢慢挑起眉。

　　逢倾雪记得他，记得他的侍者，也记得那名册上的每一个人，甚至连只见过一面的司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唯独……忘了白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