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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野心美人番外下 ...

  •   时渡临有些恍惚,成片的血迹铺洒在他的面前,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味,汽油混杂着烟尘在驾驶位上萦绕,那些血水沾染在少年一身普通的睡衣上,看起来比满园的红玫瑰花还要鲜艳。

      “白……!”

      他只短促地发出了一声急音,嗓子就像是被什么冰冷的铁块堵住了一样,没能再说出下一个字,尖利的碎片像洪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中,时渡临早已经看不清身旁的情景,他听不到汽车的鸣笛,听不到路人的惊叫,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微不可闻,他的目光死死地盯死在那张沾满了灰尘的脸上,似乎早已经确认了。

      他其实只是不敢认。

      三番两次的侥幸让他企图逃脱心灵的折磨,时渡临自以为他可以看见事情的真相,他用大脑和自己的眼睛刻意地将自己欺骗过去,他身体的每根神经都在告诉他——那不是你要找的人!

      是吗?不是吗?

      时渡临艰难地挪了下步子,他的脚底踩到了一滩血水,大面积的血肉被卡车挤压出来,从已经支离破碎的缝隙中,时渡临甚至看见了少年被强劲撞击所压迫出来穿透皮肉的肋骨,他慢慢地俯下身,面容上的表情似乎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变化,手指却早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用自己的手指慢慢靠近少年灰扑扑的脸颊,想要像之前他们相爱时那样,擦拭去他脸颊上的白色奶油,然后在白皎愤懑的眼神中,喂给他一口甜品,时渡临不敢眨眼睛,他的手指靠得越来越近,几乎马上就要触碰到少年的皮肤。

      可是在最后一秒,时渡临停了下来。

      他以极快的速度收回了手指,脸色依旧冰冷如霜,没有任何其余的情绪,时渡临似乎早已经忘记了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在外人看来,或许刚才那个从街道中冲出来,想要徒手翻到卡车,将那可怜死掉的少年从车底抱出来疯狂而可怖的男人,才是他真正的爱人。

      时渡临微微俯身,腰肢弯折下去,以往那些足以击垮一个人的东西,最终都在他的脚底成为了废墟,时氏的商业帝国极速成长,没有什么能够打败他,只是白皎如今躺在这里……不……或许说“躺”在这里,已经是千万分仁慈的说法了,说难听一点儿,他整个人早已经四分五裂,只是这一眼,就将他二十七年挺直的腰身狠狠折断。

      他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跌倒在了地上,跌倒在了那滩血水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渡临的手腕衣衫处浸入的血水依旧带着温度,在他冰冷的手腕上流淌过去,烧得他六神无主,理智全无。

      耳边的嗡鸣声音愈来愈强烈,时渡临用手臂撑起自己无力的身躯,向那个在血泊中永远沉睡的少年攀爬过去,一个自幼长在优良家族教养中的贵族公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似乎早已经失去了常人应有的礼节,他摸到了少年已经失去闪耀光泽的白色发丝,那深处的半寸黑色愈发突兀,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来白皎刻意挑衅他,停留在他唇齿一寸之外时那个轻佻试探的亲吻。

      “你刚刚是想亲我吗?”

      少年笑颜依旧在眼前生动浮现,时渡临的手臂托到他血污满身的脖颈下,跪伏在地上轻轻抱住了他,九年相识相知相恋的一切场景在他眼前飞速闪过,那个草长莺飞,蝉鸣满夏的午后,时渡临在那条巷子中看见了白皎身上的光辉,他张扬肆意,一身反骨,周一早上刚刚强调过的校规,没到周一晚上他就能全部违反个遍。

      有血沾到他早已经麻木的手指上,一切回归到现实,时渡临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巨大的冲击力压制着他早已经缩成一团的心脏,时渡临徒劳地低声嘶吼,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白皎来见他时,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睡衣,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有仔细打理过一样。

      他说他好冷好饿,要他多给一些钱。

      时渡临是心软了的,他在办公室里的抽屉里翻翻找找,找出一张之前留给白皎计划让他去旅游度假的存款,从七年前到现在,时渡临每月都会往里面存一笔钱,当时他想的是,哪怕他有时候繁忙,不能待在白皎身边,他拿着这笔钱也能逍遥自在,上面贴着标签,只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弧月牙形状。

      滚烫的东西在他的大脑中翻涌,时渡临用力咬了咬舌尖,却无法阻止更深更多的愧疚情绪涌上心头,齐砚说得是对的,他刚才为什么不让白皎和他一起上去呢?

      再不济,他为什么不让白皎到大厅里面去等呢?

      白皎说他冷啊!

      为什么没有让他进来?

      进来就不会冷了,到大厅里就不会冷了,他应该给少年拿一件厚点的衣服,他饿了至少应该让人给他准备一点饭菜,即使白皎曾经的的确确地做过那些让他恨之入骨的事情,但为什么没有让他进来?如果他当初哪怕有那么一点点相信白皎的话,知道他在外面冷,知道他饿肚子,即使只是单纯地想借此多要一点钱,但他付得起!

      不管白皎要多少,他都付得起。

      时渡临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到这个时候再找什么多余的借口也没有用了,他忽略白皎所能亲身感受到了温饱痛苦,不就是借此来蓄意报复那个曾经伤害了自己的人吗?他那么冷漠地对白皎说“分手快乐,后会无期”,不就是因为他折不下自己高贵的身躯,去向他爱的人讨取感情吗?

      如果能剖开自己的心脏,时渡临宁愿将自己狠心冷漠的那一块彻底剜去,他说谎,他冷眼旁观,他刻意忽略,他在热烈肆意的白皎面前,是一个懦弱的废物!

      他真正应该恨的不是那个被白皎狠心抛弃的时渡临,不是那个抢走了他心上爱人爱得勇敢的齐砚,而是那个幼稚的,固执己见的,懦弱又可怜的他自己,时渡临用已经虚脱的手无力地去推压在少年身上的那辆卡车残骸,可他将手指磨出血痕,手指骨节皮肤脱落,那只巨物也没有移动哪怕一分。

      那么重的东西,倾轧在白皎瘦弱的身躯上,他得有多疼,时渡临想象不到,他身上沾满的湿润污渍,是他爱人死去的血,他怀里拥抱着的,是白皎早已经失去生息的冰冷身躯。

      “啊————!”

      时渡临终于凄厉地惨叫起来,他的手抚摸着白皎潦草的白色发丝,眼睛早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烟尘彻底散去,周围的警笛声四起,人群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在警戒线之外争先恐后地拍摄着事故现场惨烈的照片。

      这场事故只是世界上千万场悲恸车祸中最惨烈的其中一件,记者或许会报道说一名仅仅二十五岁的男性死于惨烈车祸中,善良的人会为他惋惜,会感叹于少年瑰丽容貌,叹息他英年早逝,可是当明天,或许是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自幼孤身一人的少年化作一具冰冷尸骨,他抢夺来的东西也终究成为一片虚无,没有谁会再记得他的名字。

      时渡临忽然急促地喘息起来,他感受到有人在拉扯他的手臂,想将他带离事故现场,他们想让他彻底离开白皎,周围的警笛声响彻整条街道,时渡临似乎惊惧,他跪地屈身死死地护住了白皎尚还完整的脸,对着身旁的警察嘶吼:“滚开!滚远点!”

      “先生请节哀,我们要处理事故现场,您待在这里不安全,还请稍作休息。”

      年轻的警察礼貌地蹲下来和他讲话,时渡临此刻像一个草木皆兵的精神病患者,他一手遮着白皎的面容,另一只手极其迅速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铁片,抬起来正对着面前的人,双目已经失去了光彩,眼神阴郁:“他妈的老子让你们滚开!”

      “滚开啊!不许碰他!”

      两个警察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警察摇了摇头,想要继续劝解他:“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这里的卡车残骸以及您的……亲人,我们要进行救助和整理,希望先生您能冷静下来,逝者已逝,生者节哀。”

      时渡临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只是固执地举着手里的东西,咬了满口血腥,他眼睛酸涩,全身力气散尽,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在这里顽隅抵抗。

      “怎么办……?”

      一名年长的警察走过来看了一眼,随口道:“先把他拖走,这条道是主道,必须赶紧清理。”

      拖不走怎么办?

      “打晕。”

      时渡临是在第二天在医院中中午醒来的,照顾他的人是他在公司的助理乔松,他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双目无光,乔松不敢提起任何一个有关白皎的字眼,警察已经完全清理掉了卡车的残骸,查询到白皎是孤儿,甚至想要将他的遗体一并带走,乔松害怕时渡临醒来后会疯得更厉害,便拿出了之前时渡临和白皎一起拍过的照片,据理力争,才将少年破碎的尸身保存在了冷库室里。

      时渡临好些天没能吃下一口饭,他失去了活着的动力,只能靠吊水勉强活着,这期间另一家医院传来了时闻景重病不治的死讯,乔松思前想后,还是告诉了他这件事。

      “时董昨晚,病逝了。”

      时渡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斜靠在床上,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开口说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我知道,那就葬了吧……”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一抖从床上翻滚下来,紧紧握住乔松的手腕,男人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他的声音嘶哑道:“葬礼!”

      乔松不明所以,只能点头附和道:“是,时董的葬礼,我会妥善安排的,您请放心。”

      “不是他!”

      时渡临道:“是皎皎!”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程,他应该给少年一场盛大辉煌的落幕,这并不能减轻他心中的愧疚,也无法磨损去哪怕一丝一毫他对白皎的爱意,但这至少能够让他感觉到,在这么些日子里感情的博弈中,他还尚有资格,为他的爱人做最后一件事。

      “您……”乔松愣了愣,没敢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他低头剥着橘子,不发一言,他见过白皎很多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那个过于漂亮的少年是那种以色侍人的家伙,仗着时渡临的宠爱嚣张跋扈,可是当白皎蹦蹦跳跳地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随手给了他一只小橘子的时候,乔松的确是对他态度转变了很多的。

      可他已经就那么死了,以无比凄惨的方式,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未能保全,连他见到那具尸身时都未必敢认,更何况是时渡临呢?

      乔松手指间一抖,一片橘子皮就那么落在了地上。

      *

      白皎的葬礼并不算盛大,他没有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没有那么多的朋友,只有寥寥几个曾和他一起在酒吧里厮混过的少爷带着花来看了他,时渡临似乎已经从悲恸的情绪中走了出来,他依旧穿了笔挺的西装,甚至在袖间缀了一枚精致的钻石袖扣,发丝齐整,面上未带疲惫之色,极度有礼节地向那些来看望白皎的人点头道谢。

      “看来你已经走出来了,比我想象的速度要快很多。”

      一个黑色风衣的男人走到他身边,俯身擦拭了一下墓碑上少年的名字,将手中的淡粉色玫瑰花摆放在案台上,笑着对时渡临道:“你能早点释怀,这是件好事。”

      时渡临看向他:“你也是皎皎的朋友?”

      “算是吧,”男人轻轻叹息道:“我们曾经,在同一家孤儿院待过,他这个人很霸道的,是一群孩子里领头的那个小混蛋,看上什么东西就要抢,抢不过来就把对方打服了再抢,很恶劣吧?他还往我的饭里扔沙子,我当时可想揍他了,但是打不过。”

      时渡临声音冰冷:“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想告诉我,白皎曾经多么霸道多么恶劣,那么免开尊口,我不想听这些,在他的墓前你给我放尊重点儿,就算他以前欺负过你,我也会让人把你扔出去。”

      哪怕有道德礼仪压着他,但孰轻孰重,时渡临还是能分清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男人脾气很好,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我的意思是,因为他太过于强势,所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这样做是错的。”

      “如果他曾经做过什么伤害过你的事,还麻烦你看在白皎已经逝世的面子上,对他宽容一点儿。”

      “出去。”

      时渡临抬手一指,沉声道:“离开,现在。”

      男人微微一愣:“怎么?”

      时渡临冷笑一声:“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他的过去,我宽不宽容他,和你没有一分钱的关系,现在滚出去,从白皎的面前离开!”

      这个男人根本不了解他,时渡临最初还妄想能够在他的嘴里听见白皎年幼时的一些故事,来以此慰藉他的心灵,他想听一听别人眼中的白皎,但就是这么一个试探,几乎要完全将他逼疯,他和白皎在一起七年,他们认识九年,不说青梅竹马,但彼此之间确实是知根知底。

      白皎当然知道他那样做是错的,时渡临清清楚楚地明白,白皎所做的那些事,完全是出于他的主观意志,他的确霸道,的确恶劣,也的确是个混蛋,他利用自己对他的感情,背叛他伤害他,可即使这样,他依旧有被所有人深爱着的理由。

      白皎是什么样的性格,他不能妄图从别人嘴里来了解,他不是狗血剧里需要人洗白的反派角色,在故事的末尾来赚一波观众的怜惜和眼泪,让人知道他做那些坏事的缘由,这些他从来不需要,男人这种高高在上悲悯的话语,对于已经死去的白皎来说,甚至是一种伤害。

      宽容?

      时渡临在葬礼结束后回到家,他的脑海中回荡着这两个字眼,密密麻麻的神经脉络钝痛,他看着桌子上的相框,少年笑容肆意,明朗如月光,时渡临不禁笑了笑。

      该说对不起的,妄想被宽容的,一直是他自己而已,他折不下去的高傲,弯不下去的腰肢,硬撑着在众人面前所保持的良好风度,最终都成为了将白皎越推越远的锋利武器,空旷的房间里,充斥着白皎生前最爱用的小苍兰香水味道,时渡临将自己的脸埋进白皎的衬衫里,他慢慢地,静静地,一言不发……在床边跪倒下去。

      一部烂小说里的烂主人公,在各种烂事里变成一个烂人,神和他说这是命运,是他给予自己注定的命运,他该做的是就是接受,有一天神发慈悲,赐予他一个爱人,神赋予这个人阴狠的手段,恶毒的灵魂,却又没有叙写时渡临该如何弯折下去挺直的脊梁,白皎被他的命运所拖累束缚,最终挣开了枷锁。

      这不是谁的错,时渡临想。

      他眼角落下湿润,沾染在白色的衬衫上,淡淡的香味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进入,透过皮肤深入到骨髓,时渡临捏紧了手中的衬衫,藤蔓一样的气息死死缠绕,恍惚中,时渡临迷蒙的瞳孔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我知道……”

      男人忽然又哭又笑,身体直抖,有什么浸润过了他的指缝,氤氲在清香的空气中,蚀心跗骨的痛意终于减弱,死死勒着他脖颈的毒藤伸展开了自己的枝蔓,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白头发咬着棒棒糖一脸疑惑的少年,眼尾映出猩红一片。

      “我知道你会回来。”

      白皎撇嘴绕过他:“你在说什么啊?”

      他将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嘎嘣响,那根白色的小棍子斜压在舌上,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晃荡,少年颇为自然地走到客厅的大冰箱旁边,顺利地输入密码,从中快速地摸出来一罐可乐。

      “皎皎……”

      白皎抱着可乐跳到一边,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不叫我喝吧?”

      时渡临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白皎一边抱着可乐罐想要撬开上面的拉环,一边辩解道:“我今天没有喝多少,就这一罐……嘶,好疼。”

      他甩了甩被拉环撬到的指甲盖,理所当然地把手里的可乐递给时渡临,少年四肢完好,穿着私人设计师定制的休闲服装,发丝柔软带有光泽,每一寸都精致得像一个小王子:“我不管,你给我开。”

      时渡临不禁弯起嘴唇笑了笑,他接过少年手中的可乐,轻松用指关节撬开递回给他:“喝吧,乖皎皎。”

      或许是因为可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外壁太过于冰冷,少年只能两只手捧着可乐罐仰头,时渡临直起身子来,托过白皎手中的可乐,慢慢地喂给他。

      “你……”

      “嗯?”白皎咽下嘴里的液体。

      时渡临问他:“你饿不饿?”

      白皎:“?两个小时前我们刚吃过饭。”

      时渡临:“你冷吗?要不要把空调开高一点儿?”

      白皎忽然“唰”地一下掀开帘子,刺眼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时渡临一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眼眸被光刺得根本无法睁开,过了好半晌,大概有半分钟左右,时渡临再次睁开眼,外面的花园里是一片春意盎然,草长莺飞,显然是一副温暖的好风景。

      时渡临面色麻木,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心中吊起的巨石重重砸了下来,锋利的棱角触碰到他心脏间最柔软的一块血肉,痛得几乎不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时总今晚要睡地上吗?”

      敲门的声音响起,时渡临回过头去看,少年屈膝站在门前,脊背靠着门框,身姿俊郎,微微挑眉看着他莫名的动作,嘴唇勾起来,似乎想笑出声。

      “——白皎!”

      乔松来的时候,时渡临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他神色认真地盯着案板上的东西,下刀匀称又果断,没有丝毫异样的迹象,他看了眼进来的人,问道:“什么事?”

      乔松告诉他:“您预约的探监时间是今天中午。”

      “探监?”

      乔松提醒道:“齐总。”

      “哦,”时渡临似乎并没有听清楚他的意思,或许是他根本不在乎对方说了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道:“让齐砚等一会儿,我先给皎皎做点吃的,不然他醒来会饿,待会儿你去订一点儿小孩子喜欢吃的零食过来,冰箱里的他都吃完了。”

      “下次想吃了没找到,他可是会跟我闹的。”时渡临轻笑了一声,将菜下进锅中,醇香的汤汁气味顺着锅盖缝隙逸散出来,他小心地看着火候,神色无比专注。

      乔松眼皮子一跳,他打开冰箱门,却只看见了一堆胡乱叠着,却早已明显过期的零食,喝了半罐的可乐瓶就放在那里,因为长久不清理,剩余的液体凝固成一种胶状的东西。

      “时总。”

      他想说些什么,但当看见时渡临望过来,麻木又绝望的眼神时,终究还是咽下了肚子里的话。

      乔松想起半个月前,时渡临忽然撇下重要的会议从办公室里离开,再找到他时,乔松远远地站在那块墓地旁边,看着时渡临一身庄重黑衣,将手中的玫瑰搁在墓碑前,他们的距离并不算远,乔松可以听得到他每一句低喃的话。

      他说:“我又来看你了……”

      他说:“有人说我疯了,其实我没有,我好得很,只是太想你了而已,现在想一想自己的妻子也要被说成精神病吗?太可笑了。”

      他说:“你冷不冷啊?”

      “我把你碑上的雪擦干净好不好?”

      乔松浑身一颤,他的脚底踩着泛绿的嫩草颜色,不远处繁花盛开,花团锦簇,有白色的鸽子在半空中盘旋而过。

      春日好景,这哪里是雪?

      是绵密柳絮覆没了少年的墓碑。

      *

      “3302号有非常强烈的暴力倾向,曾经杀过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之前和他一起谈过生意的朋友,他的精神状况堪忧,十分不稳定,出于人道主义,我们早已经废除了死刑,但对于这种精神病患者,还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让他们安静下来。”

      时渡临穿过严防死守的监狱大门,跟着负责人员继续深入,听见身旁人的话,他问道:“什么方式?”

      负责人员面色沉重:“脑叶切除手术。”

      这种手术会将一个暴躁精神病患者变成另一种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也不会笑的精神病患者,通俗意义上来说,就是傻子,再说得难听一点儿,脑瘫,没有思考的能力,自然就不会再有制造坏事的能力。

      时渡临闭了闭眸没有回答,再睁开眼睛时,齐砚隔着一道玻璃门出现在他的面前,两人只能通过对讲机交流,时渡临坐在椅子上,按下玻璃框上的红色按钮。

      “齐砚,”时渡临慢慢开口:“我已经和你的监管员商量过,如果你再不知悔改,他们将会为你做脑叶切除手术,变成一个不会思考的傻子,这样的结局会是你想要的吗?”

      齐砚的身体在监狱中迅速衰弱了下去,他一身囚衣,原本轻佻浪荡的脸上刻上了难以抹去的伤疤,身体瘦弱如枯骨败木,时渡临第一眼看见他时,几乎没有认出来这个人就是齐砚。

      齐砚支着下巴眯起眼眸笑着看他,他声音嘶哑开口问道:“时渡临,你一点儿也不难过吗?”

      “为你?”时渡临反问。

      “哈,”齐砚冷嗤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在寂静无比的密闭房间里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连眼泪都夺眶而出,身体颤抖如筛子,时渡临面无表情,等他笑累了才低声道:“齐砚,这是你应得的结局。”

      齐砚冷笑:“你呢?”

      “砰!”

      齐砚忽然握紧手中的笔狠狠扎到玻璃上,正对着时渡临的眉心,他笑容猖狂,握着一只笔尖自动回缩的安全笔就像拿着一把利刃,他一字一句,字字清晰:“该死的人,还有你。”

      “别发疯,”时渡临脸色未变,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在我们多年至交的份上,我会尽力为你延长预备手术的时间,在这期间,你只要有悔改的意向,这项手术就不会施加在你的身上。”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时渡临道:“皎皎还在家里,我不放心。”

      齐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也疯了。”

      他说话颠三倒四:“我是假的,而你是真的,你疯了,时渡临,你没有感觉到吗?白皎已经死去三年了!”

      时渡临眼眸微抬,他的神色没有任何细微的变化,心性平静如水,即使巨大的石块坠落下去,也不会再溅起丝毫水花,或许齐砚说得是对的,他真的疯了,只是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而已。

      齐砚诡异地安静下来,探视的时间即将结束,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向后靠着椅背,恍惚间似乎还可以看见曾经那个在一群私生子中杀出重围,于商业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他根本没有得任何精神疾病,齐砚从头到尾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惩罚就是他为自己所选的最后的结局。

      他说了此生最后一句话,郑重而温和:“当一个傻子活着,还是当一个怪物死去呢?你可以做出选择吗?”

      时渡临没有再回答,他起身在负责人的带领下,穿过重重黑暗走向重铁大门外的光明,婆娑的栏杆影子映照在他的影子上,将他的灵魂完全禁锢,时渡临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实际上他早就看清了自己的矛盾与虚妄,却始终不敢确认,那些出现在他脑海中爱人的幻想,像上瘾的烟草一样让人沉溺其中,无法逃脱。

      对于白皎的死,他只是接受了而已。

      只是勉强接受罢了。

      不接受还能怎么样呢?

      他走出去的大门外是光明还是另一个牢笼,时渡临并不知道,他踩着热烈的阳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脑海中回荡着齐砚站起来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一个傻子,还是一个怪物呢?”

      时渡临早已经做出了选择。

      【任务完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野心美人番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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