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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私吞 嗷曰:“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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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钩斜月,阵轮绕旋。
大片瀑洒而下的暗夜深空如细腻的绒缎,其上缀满了烁闪频频的水晶星河。
簌簌的林风响起,伴随若有似无的脚步声。
一只黄黑色、斑驳的大手从黑暗中探出来,扒开草叶,紧随其后是一双左右扫视的眼睛,在转动间映出些许白亮。
好像…没事……
人影探远脖子,低伏着身钻出草丛。
蓑衣蓑帽像蘑菇伞盖,将底下瘦伶伶的身形遮掩大半,男人远远伸着手在前方摸索,脱开他掌心的草叶都留下了半干半湿的泥巴印记。
踏过几个暗雷般的小水坑,人影便来到一处注撒月光的林木空地里。
他眼中爆射出一抹惊喜的光。
轻若毛羽的雪白蝴蝶纷飞起舞,摇曳的球花大小成群、蓝紫交融,双星高草和高杆红莓浆果小团的在角落里摆动。
而在月光洒落的正中,是一名衣衫凌乱的红襟小人昏躺在那里。
蓑衣男人忍不住默默祈祷,勾身提步,看得更清晰了些。
那小人看着年纪不大,不知男女,头脸和身体都包裹在反穿的白色中衣里。
小人腰上的扣带或纠缠成死结、或松散开来,十分破乱,但胜在衣服宽大到不合身的地步,凌乱翻卷间只有脚腕和一只手掌惨白裸露出来。
蓑衣人目光盯着那两处肤色辨认片刻,滚了下喉头,终于下决心蹲下来刺探体温。
娘嘞,拔凉。
这是死透了。
蓑衣人瞬间喘出口气,差点坐到地上去,他拍拍胸口,喜上眉梢。
我这运气真绝了!
谁人成想山里头有这好东西!
尸体,完整的,没被野兽吃掉,直接被我捡了!
撸好袖子,蓑衣男人立刻双手拽扯起地上那只惨白的腕子,卯足了力气就往外拖,路上还顺道薅走了所有红莓浆果,直往衣襟里塞满。
真不枉我听见动静便跑来寻,果真是赌对了。
只是这孩还真沉,看着小么一个,可把人累够呛。
水珠轻盈滴落,借着模糊的天光,蓑衣人断根的草鞋踩进泥泞里,将尸体拖上山道,用麻绳将其拴紧在马背上。
脏枣棕色的马打出响鼻,踢踢踏踏,亲昵的将鼻头凑在蓑衣人身旁,蓑衣人便将泥巴手往身上擦蹭,托住它热乎乎的鼻息。
抬头辨认好天色和方位,蓑衣人用手背抹掉下颌的汗湿,随即牵起缰绳便下山去。
得快点回,不然要糟。
这附近可有只“山王”。
天亮便要吃人。
他的目的地在远处一片烛火隐约闪动的群村中间。
步伐既有些迫切、又有些忐忑。
快点回,也省得遇见守村队。
莫要被谁人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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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贡洲。
那是个尖指东方、呈扭曲箭头状的大陆。
其形态又有些像弯腰很深的一颗简笔画松树歪在海上。
“松树”整个被劈成了两半,其左半、占据了龙贡洲大块陆地面积的国土是一片红火之色,其名火墟山界域,世人称“魔域”。
而右半的梢头部分,则正是归属于“仙域”的领土,大片白皑皑的崇山峻岭坐落其中。
自天空俯视,魔域那广袤到近乎横断中部、并蔓延至界域东北角的世界第一大沙漠、燋金大漠,正与仙域的金湖平原和四杨平原紧密贴合。
它们中间只有一段海拔两三千米的山脉作为分隔。
此山脉名为——蒸山山脉。
这串山脉不仅划出了两个秩序截然不同的国土,更割开了两端一红一白、一热一寒的气候风貌。
显得这片大陆天然便要如此撕裂似的。
此刻,蒸山山脉位于仙域的迎风坡那侧,某个凹陷的山脚下正细细亮着点火光,炊烟升腾。
原来是个充满竹围木架、建筑群有些稀疏的小村庄。
村内房舍都呈无序的散落状,有高有低,有空有满,在即将迎来日出的时间里,不少人已经起床。
“阿姊…阿姊……”
“阿姊!”
脑袋突然一重,被褥整个糊在了头上。
“啊…啊,怎么了?”
中年女人眼前漆黑的巴拉半天,将脑袋从里面戳出来。
一个男人正在几步远的地方后仰着头,一边收回手繁忙的整理柜内,一边控诉的看向这边。
“阿姊,不知叫你多少遍了,发什么呆呢?”
他拉上柜帘揉鼻子走过来,没忍住被灰尘呛了几个喷嚏。
“怎么,你在看窗外?”
矮床上捧着空水瓢的中年女人刚解了渴,扑扑麻乱的头发起身,开始整理被褥,总感觉还没回神。
她那空水瓢被男人眼疾手快接过去扔回陶缸,不然恐怕还得卷进被子里。
“你不会在看那怪物吧。”
男人侧身站到窗口,漆黑的夜色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几点别家的烛光,不比星星亮堂多少。他疲惫的捏着眉头。
“真是……我服了,这能瞅着个啥。”
“还看,还看,你也不嫌晦气!村长也是,非得把那东西关在祭场上,这不就杵咱家正当间儿了吗……”
女人垂头不语,被子越理越乱,简直快把人埋掉了。
男人看不过去,两步过来把被褥囫囵往柜里一塞,直接推着她后背往外间去,嘴里还在絮叨。
“选房子的时候,到底是哪个馊主意定了这鬼地方?我就知道,咱那些祸事指定是它招惹来的!”
“快关了眼睛,时间差不多了,得速速整饭!”
地方小,两步便到了堂屋的灯前,男人伸手转燃了,小火光晃晃悠悠,几乎没什么作用。
“阿姊?有见我说话吗?你难道想让小舟饿肚子?他这几天醒的都早。”
这句话总算让女人收了魂,也不再抠手傻站着,自己便快步向厨房跑去。
还是把小舟摆出来好用。
男人叉腰跟上,也进了厨房,笑道:“一惊一乍的。”
小木房子里很快暖和起来,屋顶也加入放烟的大部队。
笃笃笃剁刀声与锅中冒泡的咕嘟声交杂响应,是令人遍体舒畅的人间烟火气。
天光微亮的时候,公鸡开始打鸣。
门外突然叮铃咣铛喧哗起来,仿佛全村人的口舌之音都扎堆在一起。
男人把菜端到桌上,刚擦好灶台门外便闯进来两三人影,他迅速将腰后的短刀把手抓在拳头里。
都是村民。
打头是个正两手抓果子吃的少年,唔唔叫嚷着窜进里屋,像个小陀螺一样扑在饭食上。
男人眉头松了一瞬,回头看少年狼吞虎咽的吃相,随后又很快转头去看门口俩人,有些不安和烦躁。
“外面吵吵什么呢?”
倚门的壮大叔抬下巴示意他出来,男人刚跨出门槛,另一位端木碗喝汤的瘦高个就快语先说:“隔壁那李老三,昨晚捡到个人尸。”
“超——新鲜。”
瘦高个像传暗号一样凑近过来。
“而且还是个灰头发。”
男人眼神一动,回头将门锁死,以免房中俩人跑丢出去。
他们很快加入进包围圈里。
最中间是村长在开批斗大会,有几人拿着扎钉大棒结实抡在跪着的李老三背上,李老三被打得抱头鼠窜,很快就青肿着一只眼睛喘息,浑身是血洞,没劲挣扎了。
老村长满口唾沫喷出来,拐杖指着他大骂畜生。
“咱们全村人,是不是都看到了?都好好看看!这李老三要私吞呐!”
人群中起了一堆谈论声。
老村长青筋都蹦在额头上。
“当初咱们可是所有人说得好好的!你倒解释解释你要干嘛?!”
“邦!”
老村长又抡了人一下,这一下打在肩膀上,把李老三拍歪在地。
“人尸都要交上去!交上去!”
“何况!那是个几百年难见的灰头发啊!大家!稀罕货!”
村长转过身来冲人群嚎,都破音了:“你们猜怎么着?”
“这家伙竟然!要拿来喂马!”
众人一片难以置信,哗声四起。
“那本能抵满村里半年多的生计!”
“我不知道呜呜、我没看那是个啥样的头发!大黑天的,我只想着整回来给我马、给我马吃顿好的!”
李老三捧着自己的脑袋缩在那里,被扔了几十块石头,一时间头破血流,挠着眼下的皮肤呜呜发哭,蓑衣破破糟糟撒在腿边。
“还没吃,这不是还没吃吗,我忙了一晚才回……”
脸侧趴在地,李老三浑身的伤势在村里这条件来说定是离死不远了,他呼吸时满嘴都是腥气,还有粘稠的土灰掺杂,感觉死亡离他很近。
“呸,狡辩!”
“你喂吧!你厉害你喂马!”
村民叫嚣着骂他。
村长拐杖欻欻在地上敲打,一戳一个窟窿,疾步走到人赃俱获的棕马旁边,感觉恨不能戳死它。
李老三却在这时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道,扑到村长腿边死死抓住他衣摆,指甲抓破出好几条撕痕,嗓子里都是听不清的讨饶和吼叫。
村长站不稳,举棍便捶他。
马匹受惊嘶鸣,原地惊惶的跺脚,一下便把背上的白衣尸身甩飞出去。
晨光熹微,那尸体裹在白色的衣袍里翻于空中,在场人本都应该专注看着纷争中心,可怪异的是,大多数人的视线反而不由自主胶着在那具尸体上,滑向太阳的方向。
白衣的系带和下摆散开来。
在马蹄溅起的草灰之中、在割裂的光影和嘈杂骂音之中,两只苍白的腕子和腿脚飘扬于空,红色的衣襟下露出破损的肮脏衬衣,那下落轨迹出乎意料的优美。
随即——
——白衣尸体仿佛突然被注入了一股生命力,流畅至极的扭腰一旋,四肢轻盈着地,没激起一点尘粒。
在那堆呆怔的注视焦点,有些浊色的袍摆下落,叶葵阳抬起浓黑的眼时,竟像是兽类一样使人悚然。
未等人们惊嚎出声,是最近的老村长先条件反射的用拐杖挥打过去。
“呲——”
待回过神来时,半只苍老的手掌便冲天而起,血水洒溅在白袍角落。
瘦高个正在喝的汤碗直直掉落,手指都幻痛一般抽搐,时间仿若静止。
“啊——!!”
迟来的痛叫响在耳边,众人如同被敲下按键一般恢复行动能力,纷纷拽着身边的人一起撤离,抓起各自随身携带的武器将掌心都攥白。
无人恐惧。
是愤怒的火焰正在酝酿。
在这座诡异的村庄里没人是善茬,此刻他们无论男女,都如狼群一般红着眼望向这边。
老村长按紧断手嘶气,面目扭曲,冷汗直流。
不知是谁一声大喝,全村人便都冲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