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风继续吹》槛边人

6、玻璃之情 或者怀恨比

　　没过多久，身为副班长的张羚就主动去找了魏老师。

　　她跟魏老师说，刚好这两天月考刚结束，大家心思都散了，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回心学习，不如趁着运动会放松一下。反正也不是要争名次，用不着怎么上心，也算是给枯燥的高三生活留下点回忆。

　　魏老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等到她在班会课上提起这件事时，响应的人却寥寥无几。

　　“你们都不想表演节目吗？”

　　大家纷纷低着头避开老师的目光，仿佛讲台上是阎王在点卯。

　　魏老师看着张羚，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事实显然和她之前了解的情况有些偏差。

　　张羚脑子转得很快，马上解释道：“老师，大家都是想要参加开幕式的，但可能确实最近学习太忙了，没什么心思准备集体节目。要不干脆让唱歌好的同学表演好了，不用怎么排练，直接上去哼哼两下就好了。”

　　不少同学抬起了头。

　　有同学立刻附和：“老师，这个可以有！”

　　“周其衍唱歌好听，让周其衍去。”

　　魏老师问：“你想唱吗？”

　　“我没意见。”周其衍回答。

　　魏老师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决……”

　　“老班，”张羚举手，“或者可以再加几个人啊，咱们班能唱歌的不只有周其衍，许思睿和尹若渝不是都挺会唱的吗？”

　　魏老师有些诧异。她平时都没怎么见过尹若渝和人说话，更不要说唱歌了。许思睿倒是很喜欢唱歌，之前还参加过校园十佳歌手大赛。所以她先问许思睿：“你想参加吗？”

　　许思睿有些不好意思，“我……我……”

　　张羚恨铁不成钢地冲她挤眉弄眼。

　　许思睿这才露出勉为其难答应的神色，说：“我可以。”

　　魏老师又望向尹若渝。

　　尹若渝拒绝得很干脆，“老师，我感冒了，嗓子不太舒服。”

　　魏老师没听出她哪里感冒了，心想她估计也不想掺合进应届生的活动里，最后干脆拍板：“行，那就定周其衍和许思睿两个人上台合唱吧。”

　　下课之后，陆婷婷直接转过身，伸手拍了拍周其衍的桌子，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周哥，你悄悄跟我说，许思睿是不是喜欢你啊？”

　　周其衍一脸严肃，“你别瞎说，我跟许思睿平时都没怎么说过话。”

　　“才不是瞎说，”陆婷婷眼珠滴溜溜转，“她肯定对你有意思，不然张羚也不会绕这么大一圈，最后就为了让她和你合唱，还把咱们与世无争的渝姐也牵扯进来。”
　　说着下意识瞥了一言还在埋头做题的尹若渝。

　　她好像彻底把周围的声音屏蔽掉了。

　　陆婷婷时常对尹若渝的时间管理能力感到敬佩不已。

　　下午上课的时候，尹若渝整张文综试卷还是空白的，这会儿居然已经做到选做题了。明明下午全是满课，她都不知道尹若渝到底是从哪挤出来的时间，悄悄把卷子刷完了。

　　陆婷婷叹了口气，“渝姐，你其实不用这么拼命的。你今年没考好，纯粹就是运气不好而已。以你的实力，现在直接上高考考场都完全没问题，放宽心。”

　　尹若渝正好写完了最后一道选做题，指尖一扣合上笔帽，一点也不谦虚地回了句：“谢谢。”
　　她甩了甩写得发酸的手腕，从桌洞里掏出mp3，指尖快速切换了几首歌，随后又拿出一张白纸，低头动笔开始画中国河流图。

　　陆婷婷看得眼睛都看直了，也不管尹若渝有没有听见，对着她竖起大拇指，赞叹到：“太牛了！”

　　周其衍目光再次落在尹若渝不停动笔的手上，又飞快地收了回来。他平时一看到有人这么学习就头皮发麻，应试教育好像是把人异化成了一具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每天都在没有情感地加工着名为“试卷和练习册”的耗材。

　　可不知为什么，他又隐隐觉得，尹若渝这么拼命，并不是因为她真的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是个只会死学习的书呆子，她只是在用刷题强迫自己忙碌起来。他有时候甚至觉得——

　　她是在惩罚自己。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班里的同学都一窝蜂涌向食堂吃饭，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周其衍没有立刻走，特意多留了一会儿，戴上耳机站在教室最后排小声跟着旋律练唱。余光无意一瞥，才发现尹若渝居然正抬着头在看他。

　　周其衍第一反应是，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大了。

　　尹若渝却说：“唱得挺好的。”

　　周其衍觉得自己被尹若渝PUA了，这位同桌难得给自己一点好脸色，他竟然还有点受宠若惊，话一下子多了起来，“你不去吃饭吗？今天二食堂有北京烤鸭，大家都去排队了。哦，我忘了，你刚从北京回来，北京烤鸭肯定已经吃腻了吧。”

　　然而尹若渝又变成了平时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周其衍充满了挫败感，坐回座位上，问尹若渝：“大佬，你回来复读不会是为了考省状元吧？”

　　她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他，好像在说“关你屁事”。

　　周其衍彻底放弃了和学霸套近乎的打算，默默下到一楼去了。

　　晚自习后，尹若渝赶在陈璨回宿舍之前，给家里人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她简单说了说自己商赛的情况，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破绽。

　　最近这段时间，她和陈璨的关系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会儿那么紧张了。

　　陈璨虽然还是讨厌她不搭理人的臭毛病，奈何她在许多时候实在是需要尹若渝，自然也不想把关系闹太僵。

　　简单来说，她心里装不住事，大事小事都要找人倾诉分享。有一箩筐话要说的时候，她也顾不得计较从前的龃龉，主动凑过去和尹若渝套近乎。

　　“你会不会担心复读一年考得比应届还差？”

　　“不担心。”

　　“我之前听说来云川的很多复读生都因为压力太大考砸了。”

　　“那是他们。”

　　陈璨感叹：“你心态为什么这么好？”

　　“我心态不好。”

　　陈璨不信，“但我从来没见你为成绩焦虑过。”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长叹了一口气，“你都年级第一了，确实没有什么好焦虑的。”

　　“我觉得最好不要把自己注意力太多聚焦在情绪上，也不要把关注点放在其他人身上，虽然这一点大部分人都很难做到，”尹若渝正色道，“就比如，如果每天把‘好烦啊’，‘好焦虑啊’，‘我该不会明年又考砸了吧’这种有负面暗示的词挂在嘴上，你必然就要花费更多的精力和这些情绪缠斗，那你就更没有办法解决问题了。”

　　陈璨第一回听尹若渝跟她说这么长一段话，认真咂摸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她这话是在点她啊，于是语气颇为不善地问：“你是嫌我天天跟你抱怨呗？”

　　尹若渝也不绕弯子，“对。”

　　“那你觉不觉得你很爱说教？”

　　“对。”

　　陈璨觉得自己是一记拳头打在棉花上，最后只能无能狂怒，“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种性格到社会上吃大亏？”

　　尹若渝这回不说“对”了，她戴上洗脸发箍，面无表情回道：“我要考大学，不打算混社会。”

　　陈璨快被气死了，在洗手间里把杯子和水盆摔得“乒铃乓啷”。等到她翻着白眼出来，却听见尹若渝对她说：“陈璨，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

　　陈璨气不打一出来，正要挖苦她两句，又听见她继续解释：“我不是刻意针对你，也不是在敷衍你，刚刚那些话都是我拿来劝自己的。我从退学到现在，情绪一直非常糟糕，所以也不太能接住别人的情绪。如果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陈璨原本满肚子的火气，这下反倒被尹若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轻咳一声，立刻摆出大度的样子，“是你误会了。这种小事，我本来也没有放在心上。我跟你说这么多，也是为你好。我这个不爱计较，如果换了记仇的人，是会给你穿小鞋的。”

　　尹若渝正要说些什么结束这段对话，兜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起来。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按掉了来电。

　　陈璨问：“怎么不接啊？”

　　“诈骗电话。”

　　陈璨“哦”了一声。

　　没隔几分钟，手机又再次震动起来，还是同一个号码。尹若渝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若渝，是我。”

　　“什么事？”

　　“你现在还在云川一中吗？”

　　“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在这个学校呆不到一个星期，没想到你居然坚持到现在。”

　　尹若渝问：“所以你特意打电话来，是想夸我让你刮目相看了？”

　　“我没空和你开玩笑，我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前途不是小事，不能拿来赌气。你好好跟你爸妈沟通一下，回南一复读。之前我没对这件事发表评价，是想着你在这儿读一段时间，自己慢慢就能感受到两边教学资源，同学层次的差距。但现在马上就要高考报名了，你好像还是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作为朋友，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你——考这种学校的第一名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尹若渝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你能不能别这么自以为是？”

　　“不是我自以为是，是你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当初非要选文科是这样，现在冲动退学跑去云川复读也是这样。你没发现你很多决定，全都是一时脑子发热做的，根本没有权衡过利弊。你老是说别人干涉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没有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能力。”

　　寝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即便尹若渝将听筒的音量调到了最低，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格外清晰地在空气里颤动。

　　尹若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孙旻皓接着说：“若渝，你不要太叛逆了，还是多听听你父母的话吧。”

　　陈璨听得脸都黑了，不等尹若渝开口，直接伸手一把抢过手机，对着听筒没好气地怼了过去：“我说，你这人能不能不要爹味这么重，人家在哪里复读，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吗？你压根就没关心过尹若渝为什么非要留在云川，更不在乎什么才是真正适合她的。你别搞得跟自己多通透一样，其实随便给别人贴标签的人才是最蠢的。尹若渝这么聪明一个人，为什么要听一个蠢人的建议？”

　　不等对方回话，陈璨直接挂断电话。
　　她转头才看见，尹若渝眼眶红了一圈。

　　陈璨心虚地道歉：“对不起啊，我刚才实在看不惯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尹若渝没有说话。

　　陈璨硬着头皮把手机递回给尹若渝，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尹若渝拿过手机，只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陈璨不敢再撞枪口上，憋了好几天，才在尹若渝洗脸时，小心翼翼凑了过去，“尹若渝，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没带练习册回来。”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题目。”

　　尹若渝不说话了。

　　陈璨压低了声音，“就是……那天那个和你打电话的男生是不是孙旻皓啊？”

　　那天和妈妈的电话果然还是被听见了。

　　尹若渝没有避讳，“是。”

　　陈璨犹豫了一下，可还是禁不住好奇心，小声问：“你是不是和孙旻皓谈过恋爱呀？”

　　尹若渝沉默不语。

　　陈璨连忙解释：“我没有特意打听你，我就是那天不小心在门口听到的，我真不是故意偷听的，我……”

　　“是在一起过。”

　　重音咬在“过”字上。

　　陈璨看尹若渝不反感自己提这件事，又趁热打铁地问：“你们为什么分手啊？”

　　“未来的规划不同了。”

　　陈璨不明白，离大学毕业还有四年，所谓的未来还那么遥远，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改变的“规划”，放弃陪伴在身边的人。
　　她小声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不？”

　　刚问完，陈璨就觉得自己多余问这句。

　　答案应该是显而易见的。

　　看那天尹若渝打电话的样子，她估计把那个姓孙的撕了的心都有了。

　　她又自问自答：“应该早就不喜欢了吧？我猜也是，你这么优秀，又这么漂亮……”

　　“喜欢。”

　　“什么？”陈璨以为自己听错了。

　　尹若渝又重复了一遍：“喜欢。”

　　语气平铺直叙得好像在说“我喜欢吃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