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站台》小金禧

9、边界

　　半小时后，客房门再次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黎别已经换回了自己昨天那套连帽卫衣和运动裤，头发也胡乱地扒拉了几下像一只炸毛的银狐。

　　陆临宋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倔强和疏离感的少年又回来了，仿佛昨夜那短暂的柔软和依赖只是一场梦。

　　厨房里，砂锅盖沿噗噗地冒着细密的小泡，浓郁的肉香弥漫了整个空间。陆临宋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锅里色泽红亮诱人的红烧肉。汤汁已经收得浓稠，包裹着酥软的肉块和吸饱了精华的土豆。他关小了火，让它们在余温中继续浸润。

　　麦子顶着一头乱发，睡饱了回笼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时，陆临宋已经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端上了餐桌，甚至盛好了三碗晶莹的白米饭。

　　麦子一屁股坐在餐桌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锅肉。
　　黎别也默默地拿起筷子。
　　陆临宋则端坐对面，动作斯文而专注。

　　只是他的余光似乎总能精准捕捉到黎别碗里的情况。当黎别碗里的肉快见底时，陆临宋会极其自然地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肥瘦相宜、裹满酱汁的肉块，轻轻放到黎别碗里。

　　黎别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盯着那块突然降临的肉，耳根悄然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块肉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掉。

　　麦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眯眯地，用筷子点了点他：“小朋友——姐给你录个指纹，怎么样？累了，甭客气，当自己家一样。随时过来，我负责把老宋这尊‘大厨’从犄角旮旯里薅出来，专门给咱开小灶。”

　　陆临宋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黎别，又落回自己的碗里，只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一瞬，“为什么不直接录我家的指纹？”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眼神却专注地看着黎别低垂的发顶，“来我家吃，不是更省事？”

　　“哦~~~~”麦子的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毫不掩饰的揶揄，那眼神在陆临宋和黎别之间来回扫射，仿佛已经看到了八百集连续剧。

　　黎别的动作僵住了。扒饭的筷子停在碗边，露出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他感觉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麦子那意味深长的“哦~”在脑子里无限循环。

　　“行了行了，看把孩子臊的。”麦子见好就收，“先办个更重要的手续。”她掏出手机，对着黎别晃了晃，“紧急联系人！来，小朋友，把你手机号给我，再填上老宋的——他号码你肯定有吧？”

　　“……嗯。” 指尖在屏幕上划动，输入自己的号码，然后在紧急联系人的位置，迟疑了一瞬，还是飞快地输入了那个名字——陆临宋。保存键按下的瞬间，他感觉指尖都在发烫。

　　麦子满意地收回手机，飞快操作了几下，得意地展示：“搞定！瞧，我们仨，现在是命运共同体了！”屏幕上，三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麦子、陆临宋、黎别。

　　餐黎别盯着自己碗里最后几粒米，感觉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那手机屏幕上紧挨着的名字……像细密的网，无声地缠绕上来，带着暖意，也带着让人心慌的陌生悸动。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落在他心底那片被小心藏匿的角落，无声地扎下了根。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与香气中结束。陆临宋放下碗筷，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地瞥了麦子一眼，拿起搭在沙发外套：“走了。你，”他看向黎别，“吃完让麦子送你回宿舍，或者自己打车，练习别迟到。”

　　“哎？”麦子立刻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土豆，含糊不清地挑眉，“你不送？你确定我一个总偏航的人送他，他能不迟到？”

　　“不顺路。”陆临宋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系好鞋带，拉开门，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留恋。

　　“啧，”麦子嗤笑一声，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陆临宋转身瞬间，那泛着可疑红晕的耳廓，毫不留情地戳穿，“口是心非。”

　　陆临宋干脆利落地关上门，隔绝了屋内麦子戏谑的目光和黎别带着复杂红晕的脸颊。楼道里感应灯随着他沉稳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驶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因沙发蜷缩一夜而有些酸痛的肩颈。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黎别揉着眼睛站在客房门口的样子，还有那带着刚睡醒沙哑的一声“嗯”。那声音像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过心尖，留下难以忽视的痒意。

　　“啧。”陆临宋低咒一声，睁开眼，将所有不合时宜的念头强行压下。踩下油门。

　　屋内。

　　麦子收回看向紧闭大门的视线，转而落在对面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空碗里的黎别身上：“喂，回魂了，小祖宗！”她屈指敲了敲桌面，“碗底都被你盯穿了！赶紧去洗把脸清醒清醒，等你弄好，姐亲自送你回宿舍，保证不耽误你练习。”

　　麦子看着对面黎别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空碗里的样子：“喂，回魂了，小祖宗，洗把脸，等你弄好，姐送你回宿舍，保证不耽误你练习。”

　　黎别含糊地应了声“哦”钻进了卫生间。

　　他走出卫生间时，麦子已经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正拎着车钥匙，好整以暇地靠在玄关柜子上等着他。“走吧，未来的顶流先生。”她晃了晃钥匙，语气轻松。

　　就在黎别弯腰换鞋的时候，麦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他胳膊：“等等，差点把正事忘了。”她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走到智能门锁旁，熟稔地调出录入界面，“指纹，快点，右手食指，按这儿。”她指着那个小小的感应区。

　　黎别犹豫了一下，对上麦子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顺从地伸出手指，麦子抓着他的手腕稳住：“别动，录三次呢。”她一边操作手机一边念叨，“这下好了，想来就来，当自己家。下次老宋再敢说不顺路，你就直接杀过来，姐给你撑腰。”

　　“滴…滴…滴…”三声轻微的提示音后，录入成功。黎别看着门锁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绿色对勾，感觉像是完成了一项隐秘的仪式，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他的指纹，就这样留在了这个充满陆临宋气息和麦子笑声的空间里。

　　到了宿舍楼下，麦子潇洒地挥手：“去吧，好好练。”黎别道了谢，推开车门。

　　宿舍是四人间的，条件普通。黎别刚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汗味、外卖味和年轻人特有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黎别从麦子家那温暖甚至带着点梦幻的气息中拽回了现实。

　　“黎别！你可算回来了！”最先扑过来的是林跃，像只精力过剩的小狗，一把抓住黎别的胳膊摇晃。

　　客厅里，姜凯正皱着眉头打电话，看到黎别进来，立刻对电话那头说：“铎哥，他回来了！刚进门……行，行，我知道了，我跟他说。”他挂了电话，神情复杂地看着黎别，有兴奋，也有掩饰不住的焦虑。

　　陈默则放下手里的吉他，关切地走过来：“你没事吧？昨晚去哪儿了？”

　　黎别被三双眼睛紧紧盯着，一时有些无措，他低声解释，“昨晚在朋友家借住了一晚。”他含糊地带过，不想细说麦子和陆临宋。

　　“朋友？”姜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语气带着探究，“什么朋友？男的女的？黎别，你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得注意点，别被拍到什么不该拍的！”他俨然一副“团队发言人”的架势。

　　“哎呀凯哥，先别说这些！”林跃兴奋地打断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怼到黎别眼前，“你看你看，热搜，黎别，你火了，真真正正地火了。”屏幕上，黎别的词条依旧□□。

　　陈默也露出笑容，拍了拍黎别的肩：“恭喜你啊黎别！那张照片拍得真的绝了，大家都在讨论你！好几个商务找上门了！”

　　周凯深吸一口气，压下刚才的质问，眼中闪烁着精光，“现在找过来的商务，点名要你，个人推广，杂志内页拍摄，虽然不是什么顶刊，但曝光度足够了。”

　　黎别的心猛地一跳。个人商务？这意味着资源开始向他个人倾斜，不再捆绑团队。他下意识地看向姜凯和陈默，姜凯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陈默则依旧是温和的鼓励。

　　“但是，”姜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铎哥说了，公司希望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捆绑宣传，用你的热度带起整个团。所以，这些个人邀约，公司会去谈，但最终可能会以‘黎别及XX组合成员’的形式呈现，或者要求你在拍摄和推广中带上组合元素。”

　　“黎别，”姜凯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知道这对你个人来说可能……有点委屈。但这是团队的机会，我们是一个整体，你红了，我们才有希望一起出道，不然……”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没有黎别这张突然爆火的脸，他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糊团，很可能在出道考核后就无声无息地解散。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轰然压在黎别单薄的肩膀上。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个人机遇和渴望已久的独立认可，一边是朝夕相处、共同奋斗的队友和整个团队的未来。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怎么选，似乎都会留下伤痕。

　　“铎哥让你回来立刻去公司开会，”周凯把手机塞回口袋，“下午两点，别迟到。他让你……好好想想，怎么配合公司的安排，把这次的热度最大化利用，为整个团铺路。”他把“整个团”三个字咬得很重。

　　黎别点开了微博。他的粉丝数已经突破了十万大关，私信箱里塞满了各种表白和商务合作意向。他点开热搜榜，看着那个属于自己名字的词条，指尖却停在了搜索框。

　　七号站台

　　搜索结果跳出来。那个账号依旧空空如也，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关注——“黎别-Bie”。状态显示：已关注。

　　那条通往舞台的路，在突如其来的光芒照耀下，似乎清晰了一些，却也骤然变得错综复杂，布满了名为“责任”、“捆绑”、“选择”和“自我”的岔路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铎哥发来的最新信息，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和一个感叹号：

　　公司，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