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站台》小金禧

10、重负

　　“黎别？”陈默的声音带着关切，“你还好吧？脸色不太好。”

　　林跃也凑过来：“是啊黎哥，是不是太累了？昨晚没休息好？”

　　姜凯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快去吧，别让铎哥等急了。这可是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大事。”他刻意加重了“所有人”三个字。

　　队友的关切是真的，姜凯那微妙的、被强压下去的不平衡感也是真的。他点点头：“嗯，我没事。这就去。”

　　公司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

　　铎哥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不到三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黎别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他的状态不太满意。

　　“坐。”铎哥言简意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热搜的事，看到了吧？效果比预期好太多，现在找过来的商务，都是冲着你黎别这个名字。”

　　黎别安静地坐着。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铎哥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具压迫感，“但你要清楚，你背后是整个团队。没有公司前期的投入和团队的衬托，你黎别再亮眼，也只是昙花一现。”

　　他推过来两份文件：“看看，一个运动饮料的推广，一个青春杂志的内页拍摄。对方点名要你。条件不错，曝光度高。”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但公司决定，这两个项目，都以团队的名义进行。拍摄时，其他成员会作为背景或辅助角色适当出镜。推广文案也会突出团队概念。”

　　黎别看着文件，心脏有点闷，但并不尖锐。他确实没有强烈的不满。团队一起练习、流汗、互相支撑的画面在脑中闪过。姜凯在宿舍说的话虽然带着私心，但道理没错——他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黎别抬起头，迎上铎哥审视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明白。我会配合公司的安排。”

　　铎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语气并未缓和：“明白就好。这次的热度，必须最大化为整个团队铺路，为后续的出道造势！”他敲了敲桌面，“下午杂志拍摄方会派人来沟通细节，你准备一下。另外，从今天起，你的社交媒体账号暂时由团队统一管理，发布内容需要审核。”

　　“统一管理？”

　　“对。”铎哥斩钉截铁，“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团队好。避免你说错话，或者被有心人利用。等团队稳定了，自然会还给你。现在，专注练习，配合商务，把舞台给我练扎实了！你的舞台表现力，离顶流还差得远！”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个人空间的进一步压缩，更严苛的要求，以及被铎哥那句“离顶流还差得远”精准戳中的自我怀疑。黎别抿紧嘴唇，点了点头：“知道了，铎哥。”

　　下午，摄影棚。灯光刺眼，人声嘈杂。

　　拍摄过程并不轻松。摄影师要求很高，不断调整黎别的姿势和表情。虽然名义上是“黎别及成员”，但拍摄重心明显在黎别身上。姜凯、陈默、林跃穿着统一的练习生制服，更多时候是作为背景板或互动道具存在。

　　黎别努力集中精神，按照要求摆出阳光、自信的表情。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能感觉到姜凯在镜头扫不到的地方，眼神里那份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的失落和不甘。陈默和林跃则显得比较坦然，偶尔还对着黎别做鬼脸打气。

　　间隙休息时，黎别靠在角落喝水。姜凯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脸上是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笑容：“辛苦了，黎别。拍得真好，摄影师一直在夸你。”

　　“谢谢凯哥，大家也辛苦了。”黎别接过纸巾，低声道。

　　“应该的。”姜凯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团队嘛，互相成就。你红了，我们才有机会。”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黎别，私下还是要注意点。昨天……夜不归宿，要是被拍到，对团队形象影响太大了。”他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探究。

　　黎别含糊地“嗯”了一声，借口去洗手间避开了。

　　与此同时。

　　陆临宋坐在环形办公桌的中心位置，白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并购案后续的股权激励方案细节铺满了巨大的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像冰冷的蚁群。

　　星辰并购案中关于标的公司“晨星科技”的初步尽调报告显示，晨星科技主营传统影视发行，但近年来业绩下滑，正在寻求转型，尤其对“偶像经济”和“新媒体营销”方向表现出浓厚兴趣，只是苦于缺乏经验和优质标的。

　　陆临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深邃。他切换回工作界面，点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找到负责新业务拓展的副总。

　　Lucian：Peter，方便聊两句？关于星辰并购后，新业务线拓展的方向，我有些初步想法，可能涉及娱乐板块。

　　Peter：陆总监？请讲。

　　Lucian：整合星辰现有资源，结合市场新风口，或许可以考虑设立一个专注于新生代偶像孵化与新媒体运营的子品牌。具体方案我稍后整理一份简报给你。

　　Peter：偶像孵化？这倒是个热点方向。陆总监有具体标的或切入点？

　　陆临宋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黎别的名字和那份评估报告，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敲下：
　　还在市场扫描阶段。不过，热点本身就意味着机遇。我们可以先从模式搭建和资源整合入手。具体的潜力标的，需要更深入的市场分析和接触。

　　Peter：有道理。期待你的简报。

　　关掉对话窗口，陆临宋的目光再次投向热搜榜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他端起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那颗沉入湖底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似乎比他预想的，扩散得更广，也更复杂。它不仅搅动了少年的命运，也开始无声地牵引着岸上人的棋局。

　　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屏幕亮起，是麦子的微信。
　　麦子：小朋友安全送达。
　　陆临宋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
　　L：麦子。
　　麦子：？这么正式？要借钱？

　　陆临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一行字发了出去。
　　L：问你个事。
　　L：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你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有点……嗯，超出普通关心的在意。这正常吗？

　　信息发出去，陆临宋就有点后悔。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麦子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开窍了？黎别对不对？我就知道，从你顺路顺到星河湾我就觉得不对劲。”

　　陆临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小声点。我只是觉得他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麦子一针见血，“少来，陆临宋，认识你二十几年，你什么时候主动给陌生人买过布丁？带回过我家？还给做饭？录指纹？绕路装顺路，这叫什么？这叫铁树开花。”

　　“……”陆临宋被她连珠炮似的轰炸噎得说不出话。他试图辩解：“我对你不好？没给你做过饭？没买过布丁？你没我家指纹？”

　　“得了吧你！”麦子毫不留情地打断，“承认吧，你就是被他吸引了，那个在雨里淋得湿漉漉、眼神像迷路小狗的是他，在练习室里跳起舞来不管不顾的是他，你镜头里捕捉到的那个带着破碎感的美少年也是他，这种反差，搁谁谁不上头？而且，”她语气一转，带着点流氓似的欣赏，“小孩长得是真他妈好看啊，那小脸，那腰线……”

　　“麦子！”陆临宋有些头疼地低喝一声，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麦子的话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捅开了他刻意忽略的心门。那些莫名的关注，下意识的靠近，指尖触碰时的细微电流，看到伤痕时的心头一紧……原来，早已超出了“同情”或“顺手帮忙”的范畴。

　　“行行行，不逗你了。”麦子见好就收，语气正经了些，“不过老宋，我得提醒你，他才17岁。而且，他的路……跟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练习生，出道，娱乐圈，你想清楚了吗？更重要的是，”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谨慎，“你确定他……能接受这种‘特别’吗？”

　　陆临宋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冰冷的数字，又仿佛穿透屏幕，看到了星河湾那间彻夜亮灯的练习室，麦子最后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陆临宋心底最隐秘的不安。

　　17岁，光怪陆离的娱乐圈。24岁，规则森严的金融圈。

　　两条看似偶然相交的线，未来会延伸向何方？这交汇点，是起点，还是……终点？

　　最关键的，他连黎别的心之所向，是南是北，都无从知晓。那份悄然滋长的“特别”，此刻更像悬在迷雾中的灯火，诱人靠近，却又看不清路径，甚至不确定那灯火是否愿意为他而亮。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还没想那么远。” 或者说，不敢想。那份悸动之下，是年龄的鸿沟，是世界的壁垒，更是对对方心意的全然未知。追爱？他连迈出第一步的资格和方向，都尚未看清。

　　“啧，口是心非。反正你自己掂量。”麦子的声音带着了然，“不过嘛，作为你最好的朋友，精神上支持你追求真爱，顺便提醒一句，我可是小朋友的‘娘家人’了，他已经有我家指纹了哦~‘七号站台~大站哥~’加油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