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站台》小金禧

1、布丁

　　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窗，在甜品店的暖黄灯光下织成一张朦胧的网。

　　陆临宋站在柜台前，黑色长柄伞的水珠滴落在脚边的吸水垫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荔枝布丁，谢谢。”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回复着工作消息。屏幕顶端不断弹出新邮件提醒，是关于明天并购案的资料。

　　店员微笑着点头，转身去取冷藏柜里的甜品。

　　就在这时，店门被猛地推开，门铃发出一声急促的“叮咚”。

　　陆临宋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孩站在门口。他穿着oversize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无法完全庇护他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在甜品店温暖的灯光下明亮得惊人。

　　“荔枝布丁，谢谢。”一个带着微微喘息的少年音传来。

　　“抱歉，这是最后一块了。”店员歉意地说。“我们这边还有别的口味布丁，您看看有喜欢的吗？”

　　“不用了，谢谢。”男孩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还有一丝陆临宋熟悉的、强撑着的倔强——像极了麦子难过后硬说自己没事的样子。

　　陆临宋的目光在男孩脸上停留了两秒，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下巴尖尖的，左耳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等等。”陆临宋喊下了男孩，转身跟店员讲道：“麻烦再给我一份芒果跟奥利奥布丁，荔枝布丁单独装。”

　　“嗯？”男孩眨了眨眼睛，雨水从发梢滑落到脸颊，对陆临宋的开口有些疑惑。

　　“您好，这边是您的芒果，奥利奥跟荔枝布丁，这边扫码支付，欢迎下次光临。”店员将打包好的布丁递给陆临宋。

　　“谢谢。”陆临宋接过布丁，然后转向男孩，将手中的荔枝布丁递去，“这个给你。”

　　“啊？”

　　“不是想吃？”陆临宋看着男孩懵懵的表情，觉得有些可爱。

　　“啊？啊，谢谢，那个我把钱转给你。”男孩突然反应过来，掏出手机，“付款码。”

　　“心情不好？”

　　男孩手顿了顿，惊讶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临宋指了指他湿透的衣角，“下雨天特意跑出来买甜食的，多半是需要糖分治愈。我朋友总说舌尖尝到甜味的时候，心里好像就没那么苦了，请你的，开心点。”

　　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摆，突然笑了。那个笑容让陆临宋心头微微一跳——干净得不掺任何杂质，像雨后突然放晴的天空。

　　“谢谢。”男孩接过布丁，小声说。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声响。

　　陆临宋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雨，看着男孩湿漉漉的样子，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男孩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嗯，本来只是想随便走走，没想到突然下这么大雨。”

　　陆临宋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二十，并购案的资料还没看完，但他莫名不想就这么离开。“那...…要不上我车再说？”

　　他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令他意外的是，男孩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好啊。”

　　这下轮到陆临宋愣住了。他挑眉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心的少年：“你就这么答应了？不怕我是坏人？”

　　闻言，男孩歪头打量了陆临宋一番，目光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你长得不像坏人。”

　　“坏人会把自己是坏人写脸上吗？”

　　“你请我吃布丁了。”

　　陆临宋哑然失笑。这孩子单纯的逻辑让他想起麦子总说他的那句话——“陆临宋，你过度谨慎的样子就像只时刻准备逃跑的鹿”。

　　”万一我是专门用布丁诱拐的变态呢？”陆临宋故意压低声音。

　　”那我会在你动手前用这个戳你眼睛。”他晃了晃手中的塑料小勺，陆临宋大笑起来，多日来的工作压力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奇妙的缓解。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黑伞，男孩跟着他走到门口，“我叫黎别。”男孩——现在陆临宋知道他的名字了。

　　陆临宋撑开伞示意黎别靠近些，“走吧。”黎别钻到伞下，他比陆临宋矮了大半个头，身上还带着雨水和淡淡的柑橘香气。两人靠得很近，陆临宋能感觉到少年单薄的肩膀传来的温度。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走到停车场时，黎别突然说。

　　”陆临宋。”

　　坐进车里，陆临宋打开暖气，副驾驶位：“哥，我可以在你车里吃布丁吗？”

　　“吃吧，你多大了？”

　　“17，哥，你呢？”

　　“24。”

　　银白色的湿发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配上黎别此刻专注又有点孩子气地吃布丁的样子，在昏暗的车厢里，竟有种奇异又纯粹的光彩。

　　陆临宋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在那头湿漉漉的银白色短发上——非常轻、非常快地揉了一下。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愣住了。黎别含着勺子，猛地转过头，大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疑惑，直勾勾地看着陆临宋。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问：“？？？”

　　陆临宋的手僵在半空，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瞬间席卷了他。他干了什么？莫名其妙揉了一个陌生小朋友的头？就因为他吃布丁的样子有点…有点可爱？这简直太离谱了！

　　他飞快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眼神极其不自然地飘向车窗外，试图用最正经的语气掩饰刚才的失态：“咳…小朋友，头发怎么染个这么白的颜色？” 他甚至微微皱起眉头，仿佛刚才那个揉头发的动作只是对方眼花，“看着…怪不习惯的。”

　　黎别看看陆临宋故作严肃的侧脸，慢吞吞地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是回答还是自言自语：“……因为，好看啊。”

　　车外雨声稀稀哗哗，单调而执着地敲打着车窗玻璃。

　　副驾驶位上，黎别安安静静地品味着布丁，驾驶座上的陆临宋，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的头枕上，一根细细的巧克力棒随意地叼在唇间，却只微微倾斜着，未曾咬断。他闭着眼睛，眉宇间一片松弛，仿佛整个人沉入了某种深水般的休憩之中。

　　暖黄色的路灯灯光，如同潮水般，包裹着车内小小的一方天地。

　　黎别终于刮完了最后一匙布丁，陆临宋看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灯光，问道：“所以，现在想好要去哪儿了吗？”

　　“星河湾B栋，应该不会耽误哥太久。”

　　陆临宋的指尖在车载导航上悬停片刻，“长路漫漫，全程3.5公里……”

　　雨刮器在车窗上划出规律的弧线。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雨汽和少年身上未散的柑橘香。黎别正低头划着手机，湿发垂落遮住眉眼，卫衣领口下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住这么偏？”陆临宋打转方向盘驶入辅道，目光扫过窗外略显空旷的街景。

　　“宿舍。”黎别突然侧头，手机屏的光映亮他眼底的碎光，“哥，加个微信呗？”

　　雨声骤然放大。

　　陆临宋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蜷了蜷：“理由？”

　　“路费。”黎别晃了晃手机，二维码界面像块烫银的名牌。

　　“前方红灯剩余59秒……”等红灯间隙，陆临宋撇过头，目光带着一丝被笨拙借口取悦到的玩味：“小朋友，第一，我不收路费。”“第二，”他停顿了一下，“微信转账，是给熟人用的。”

　　“我们”陆临宋微微挑眉，重新看向前方，“很熟吗？”

　　黎别扁了扁嘴，小声嘟囔：“坐过车，也算……半个熟人吧？”低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划拉着。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暖风地声音，就在黎别准备把手机默默收起来的时候——

　　“手机拿来。”陆临宋没看他，只是朝副驾地方向伸出手，掌心向上。他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黎别几乎是立刻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了他手里。

　　陆临宋没说话，把黎别二维码调了出来，然后，他单手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扫一扫，“滴”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陆临宋将黎别手机递还回来：“行了，点同意。”

　　“叮——”好友验证秒速通过。

　　黎别不知在捣鼓些什么，陆临宋瞥到自己手机不断弹出的消息提示。

　　车载导航恰在此时响起机械女声：“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

　　星河湾公寓楼下

　　“伞可以借给我吗？”“嗯。”

　　黎别推门下车时，雨幕将他的背影氤氲成水墨画。他忽然转身敲驾驶座车窗，雨滴顺着他仰起的脖颈滑进衣领。

　　陆临宋降下车窗。

　　“哥，下次见面，我还你伞。”

　　“好。”

　　“走了。”

　　陆临宋看着黎别进了公寓楼，拿起手机：

　　黎别的头像跳出来：追光侧影，配ID「麦克风图标」。

　　[转账待收款：0.01]
　　备注：车费
　　[图片][图片][图片]
　　耳钉歪了

　　都是黎别偷拍的照片，叼着巧克力棒休息的，揉乱头发尴尬转头抓拍的，加完好友开车刻意避开视线的。

　　“这构图……”陆临宋照了照镜子，暖光映出他泛红的耳廓——耳骨上的黑色圆环果然歪斜着，像颗脱轨的星球。

　　陆临宋指尖悬在对话框：
　　L：下次，车费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