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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Bod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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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新的数位屏,棠溪的好心情没持续太长时间。
临时整理出来的工作室,由一通电话打破宁静。
闪烁的屏幕里,是合作好友的圈内昵称——画师弦月。
弦月本名岑龄月,北城本地人,是圈内小有名气的画手。
两人相识其实并非因为工作。
那时棠溪还没有系统性学习画画。她只是因为没有社交,在兼职和课程学习结束后,回到租住的狭小房间,用在学校跳蚤市场上淘来的二手ipad画一些动漫人物的Q版画像。
偶尔画得超出预期,才会在小红书发布笔记。
棠溪本意是为爱发电,后来日积月累,画画技巧不断提高,她开始挑选一些高难度的公开摸鱼稿件进行临摹,慢慢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风格,偶尔接一两个合适的oc设定赚点外快。
弦月不是在社交软件留言时提出合作的,她仅是抱着友好交流的态度,询问棠溪是否愿意交友。
作为刚入圈的小白,棠溪对于绘圈的很多潜规则不甚了解。她怕自己露怯,很少回复陌生人的信息。
弦月态度十分真诚,还会在发过来的大段解释中掺杂许多可爱颜文字。鬼使神差,棠溪答应下来。
两人合作是从棠溪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开始的。
弦月负责线稿,棠溪则发挥对颜色把控的熟练度,承担起上色部分。
最初合作的一年,她们分工明确,一起探讨怎样使画面呈现得更加唯美,一起承接了多本漫画绘制工作。
直到半年前,弦月的三次元生活总是出现意外。不得已,总是将转交线稿的日期一拖再拖。
这无异于压缩了棠溪负责的上色时限。
为此棠溪焦虑过很多次,头发也因为长时间熬夜加班加点,掉的更多了。
棠溪不是没想过找弦月好好聊一聊。每一次,她的开场寒暄还没讲完,便被弦月拉着吐槽琐碎生活中的烦恼。一来二去,她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能哑巴吃黄连,硬咽下去。
没苦硬吃不是没有副作用,而今棠溪看到弦月的电话,不再是满腹创作欲亟待分享。
她变得恐惧,惊惶。
这大概是一种类似PTSD的心理反应。
“溪宝,你现在在忙吗?”
电话接通,带着试探的询问透过网线传了过来。她语气中带着不确定,令棠溪内心咯噔作响。
一个月前的深夜,没有任何商量,弦月在微博发布了父亲生病住院的致歉通知。
舆论发酵,粉丝在博文底下评论一波拥抱加油,转而声讨漫画官方压榨画师。
棠溪就这样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接到了合作甲方的电话。
漫画负责人声嘶力竭,质问她们想要干什么。棠溪傻了眼,趁着对方缓气的工夫儿登上许久未用的微博账号。
私信炸了。
艾特、评论、点赞通通99+ ……
顺着其中一条评论,棠溪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开端。
心累。
棠溪不明白,她没有选择用名校应届生的身份拿offer,就是希望可以避免这些不必要的社交。
她不想将自己的精力消耗在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上,她只是单纯想要专心画画。
可惜彼时的棠溪并不知道自由插画师需要用到的人际交往也不少。
承受过负责人的一通怒火,棠溪深呼吸几次,才给弦月发去消息。
弦月给出来的理由是精力不够,照顾病人的压力严峻摧残了脑细胞,她根本画不出任何有吸引力的画面。
支支吾吾赘述一堆,棠溪明白了。
长篇漫画已经连载一年多,热度不断攀升,弦月不再满足如今的收入。
毕竟合同签订时,她们两人一个是透明小白,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小粉红。
偶尔爆一个帖子,才能靠画画吃饱饭。
但棠溪是不太认可这番想法的,她很感恩当时公司的选择,感激甲方愿意给机会让她发挥。
且她也根据当前的剧情进度初步估算,一周更新一次,最多再有三个月的时间,漫画就能完结。
至于后续的番外特典,大概率会选择漫画中,男女主的几个纪念日节点,并不会立马紧锣密鼓地进行。
棠溪与弦月的矛盾就此产生,经过长达一周时间的拉扯,加之舆论导向,公司给出变更漫画更新时间的决定。
由最初的周更变为每月两次更新。
弦月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有合同在,她也有气没处撒,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棠溪这个不与她齐头并进的合作者的麻烦。
于是乎,两人交换了工作内容。
半月前那次更新,弦月是踩着当晚23点59分的尾巴放出来的,对于色彩的选择亦有失水准,惹得二人评论区再次沦陷。
更有狂热粉辣评她们是不是被人夺舍了,要不就是还没睡醒,竟用一年前的水平来忽悠读者。
说实话,棠溪是有点害怕的。
但不是对漫画与粉丝,她不知道弦月究竟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才能满意。
白纸黑字的合同摆在那里,公司也要赚钱,怎么可能朝令夕改,在毫不理亏的情况下让利呢?
喉咙痛痒,棠溪哑声道:“我在画线稿,什么事呀?”
弦月犹豫三秒,直抒来意:“下一话的上色,你能不能帮我解决呀。”
她语气急切,为自己的冒昧辩解:“其实很不好意思开口,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爸爸病还没好,妈妈又倒下了,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工作。上次提交的终稿,大家都说糊弄,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长篇大论的中心思想,希望棠溪能够全权接手下一话的绘制。
生老病死人生常态,谁都可能会有抽不开身的时候。
棠溪表示理解。
她没一口应下,而是问起对方的后续打算。
弦月感激再三,保证:“我尽快调整状态,等检查阶段过去,会考虑请护工。”她语气中透着苦与无奈,“我也得吃饭呀。”
得到确切回应,棠溪软了态度:“那好,你专心照顾病人,漫画交给我。”
只不过,电话刚已挂断,棠溪握住机身的手指尚未松开,忽然灵光一现。
她点进弦月的微信,找到搜索聊天记录的选项,往搜索栏输入‘妈妈’两个字。
最上边一条,有两个标红叠字的那句话写着:
——我妈妈去世了,这周漫画你可不可以负责。我不想因为家事破坏读者的心情。
棠溪:“……”
事已至此,棠溪无话可说。
既然已经答应下来,她也不想再拨回电话掰扯。
她只在心里默默补充四个大字,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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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上午十点。
棠溪如期提交画稿。
低垂长达六小时的脖颈有了挺直的机会,她敲着背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伸了个懒腰。
为了挽救口碑,棠溪特意起了个大早给稿图进行最后的上色,累得腰酸屁股痛。
新家哪哪都好,就是椅子太硬。
棠溪觉得应该把重新买张电竞椅这一事项提上日程了,否则实在难熬。
结束一周的忙碌,又恰逢周五,棠溪终于有时间联系阮钰。
其实上周末阮钰想约她一起外出放松,只不过棠溪有deadline这座大山压在身上,实在抽不出精力。
而现在,即便她起了个大早,依然足够亢奋。
棠溪给阮钰发去消息,询问她今晚是否有空。
阮钰没答,直接甩了张截图过来。
大概是微信小程序的界面,横插在图片中间的标志上绘制着北城当红酒吧的标志。
她还两个小黄豆带着墨镜的耍酷表情,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棠溪了然,点进收藏的表情栏寻找,发了张雪白萨摩全身遍布口红印,并配文‘我鬼混回来了’的表情包过去。
完事,又给阮钰为她点外卖那家店的老板发去留座信息,这才安心跨进卧室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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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酒吧在狂欢,即便是民谣清吧,也有三两桌拼在一起打牌起哄,玩一些诸如飞行棋、国王游戏的桌游打发时间。
阮钰预订的酒吧名叫刺猬民谣,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有一位名气不小的网红发视频安利,十分火爆。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这片繁华喧嚣之地时,台上的歌手正在演唱的曲目是棠溪听过的一首。
阮钰拉着棠溪的胳膊,另只手挡着嘴巴凑到她耳边提醒:“这首歌你在朋友圈分享过吧,我记得听到过,叫什么来着。”
“南山南。”棠溪同她一般凑过脑袋扬声提醒。
棠溪没想到这样一件小事也会被阮钰记住。
年代久远,她都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日期,只依稀想起是在一个夕阳西移的傍晚,坐在教室窗边,编辑出那条推荐动态的。
甚至推荐原因,棠溪也浅浅偷了个懒,选择歌曲中那句“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
回忆往事,棠溪开始翻旧账:“你当时还说我中二。”
“有吗?没有吧!”
光线昏暗,桌面上仿照古代花灯制作的照明灯一明一灭,映出橘红。
当下这种情况,阮钰即便有也不承认。她跟随旋律摇晃着酒杯与脑袋,将视线定格在五米远处的主舞台。
“你看那边!”阮钰半曲着膝盖探身,双手捧住棠溪的脸颊,控制着转向舞台,“年轻又有劲的鼓手小帅哥。”
打眼望去,率先注意到的便是那位格外年轻的鼓手。
人体结构画多了,棠溪第一想法是分析线条走势。
手臂处的肌肉跟随顿挫鼓点拢收颤动,似是蕴藏着蓄势待发的无穷力量。
的确赏心悦目,不过却未能提起棠溪的兴致。
只一眼,她悻悻收回目光。
阮钰坐回位置,双手环臂靠在卡座皮制沙发的靠背上,摇头替她惋惜:“忘了你是坚定不移的年上党了,可悲可叹!”
“去你的!”棠溪佯嗔,侧目瞪她一眼。
阮钰忙着在衣香鬓影间搜寻帅哥,没接收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侍应生送来调酒师手中新鲜出炉的鸡尾酒,棠溪单手托腮,兴致缺缺咬住吸管走神。
有关陆屿的事,她从没有和阮钰提及。
从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道德枷锁,棠溪担心讲出来会给对方造成不必要的影响,如今刚分手就住进他提供的房子里,那份转出去的房租显然易见是个幌子,她更不知道如何开口。
更过分的是,她昨晚又梦到了陆屿。
凌晨睁眼的瞬间,对棠溪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明明他们有一周时间没有见过面了,绘图压力更是让她无瑕分心,怎会如此呢?!
棠溪胡思乱想着,属于长岛冰茶的后劲在脑内炸开。她缓慢转动眼仁,长而密的睫毛在照明灯的作用下投出一片阴影,恰好盖住眼下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悬而不决的手指最终找到归宿,触亮了屏幕。
没有任何消息提醒。
微信界面,和L的聊天还停在一周前。
她发:【礼物太贵重了,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会很不好意思的。什么时候时间宽松呢,我请你吃饭,地点你选。】
L:【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