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无依之所》止鹭

13、chapter 12 被发现了

　　珊珊慢慢摸出一个规律：她似乎离不得海边太远。若走得过了，耳后的碎壳便会发热，像有人隔着极远的地方猛地一拽，下一瞬，她便会被生生拉回潮线附近。

　　不过王家猎场离海边不算太远，她倒还应得了亚历山大的约。

　　一条条灰背黄腹的猎犬被拴在皮绳尽头，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鸣，前爪刨开地上的湿皮，泥点溅上侍从的小腿。牵犬的侍从俯身去按它们的脑袋，它们仍不肯安静，鼻尖一下一下翕动着。

　　天边才刚露出一点发灰的亮，猎场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短矛、弓、箭囊、皮护腕，零零碎碎碰在一起，发出干燥而轻的响声。男孩们裹着披风站成一列，脸上都没什么睡意。

　　利昂纳托斯压着兴奋同身边人低声说话，尼阿库斯蹲下去摸猎犬的头，还有几个已经朝林地方向望了不知多少次。狩猎对王子和贵族之子而言，向来不只是玩乐。它教他们辨风、认迹、看草木伏倒的方向，这些都要为以后做准备。

　　亚历山大肩上披着短短的猎披风，金发被晨雾洇得有些湿。

　　他显然也高兴。一边听列奥尼达斯和年长猎手说话，一边下意识去看地上的泥印，又看林缘被风拨动的草梢，生怕漏掉哪一点有用的痕迹。

　　“记住，”列奥尼达斯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今天进林子，不许抢，不许乱。眼睛先于脚，耳朵先于手。谁若只会逞快，日后也不过是个握不稳缰绳的蠢货。”

　　男孩们高声呼是。

　　亚历山大也应了一声，等列奥尼达斯转开目光，他才极快地偏了一下头，朝旁边看过去。

　　珊珊站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冲他无声地挑了下眉。

　　亚历山大立刻把脸转了回去，像只掠水的燕，只有耳根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退下去的红。

　　珊珊看着，差点笑出来，这孩子真容易害羞。

　　待祭祀完，猎队进林时，晨光才渐渐推开薄雾。

　　林子里的气味和海边截然不同。没有礁石被浪水泡久了以后那种冷而湿的腥，只有湿土、树皮、蘑菇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风从高处筛下来，拨动尚未落尽的黄叶，也把远处鹿群踏过灌木时留下的轻微窸窣送到众人耳边。

　　珊珊跟着往里去，起初还没觉得什么。

　　直到她越过一截斜倒的树根，竟有一种阻塞感。

　　那感觉很怪，不像真的踩实了什么，更像原先那种随时会散掉的轻，忽然被拦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手去碰耳后。那枚碎壳贴在发间，和平日一样的温度，不烫，只是像有人隔着很远，轻轻拽住了一根细线。

　　她往林子深处又去几步，那股力道立刻跟着紧了一分。

　　珊珊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海的方向。树影层层叠叠，把视线隔得很碎，什么也看不清。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呼喝。

　　猎犬嗅到东西了。

　　众人迅速散开，压低身形。

　　前面一小片灌木有新折的枝，草茎断口还是湿的，浅浅的蹄印踩在泥边。

　　亚历山大也跟着半蹲下去，手指悬在泥印旁边，看了两眼，心中有了决断：“从那边绕，它没走远。”

　　他说得很快，也很肯定，旁边几人都愣了一下。

　　列奥尼达斯朝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亚历山大先一步钻进林子里，跑起来时短披风在腿侧一下一下拍着，轻得连风都未必抓得住他。

　　猎队很快往东边包抄过去。

　　珊珊原想着只远远看着，便往旁边让开，脚下掠过半人高的蕨叶与枯枝。

　　也就是这一让，最前头那条灰背猎犬像突然闻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气味，猛地朝她的方向抬起头。

　　它先是僵住，随后脊背一点点炸开，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凶的吼。

　　珊珊心道不妙。

　　下一瞬，那狗发疯似的往她这边扑，爪子蹬得泥皮翻卷，喉中呜鸣一下变成了真正的狂吠。

　　其余几条狗也被带得齐齐转头，狂吠声一下撞破了林中的静。

　　枝叶摇晃，碎光斑驳，她缩在那一片灌木丛中，半明半暗，连自己都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日光穿过叶隙落下来，竟真的在她身周勾出了一道极淡的轮廓。

　　“那边好像有人！”

　　不知是谁失声喊了一句。

　　跟在最前面的另一人本能抬弓，弓弦一紧，一支箭已带着风声射出。

　　“别射！”

　　亚历山大的声音几乎是同时撞出来的。

　　珊珊心口猛地一缩，转身便退。箭尖擦着她身侧钉进后头树干，树皮崩开，碎屑四溅。

　　耳后碎壳骤然热起来，像一粒火星贴上皮肉，她再不敢停，立刻往灌木更深处退去。

　　猎犬叫得更凶，拼命往前扑。

　　亚历山大话音未落，人已经扑上前去，一把撞开了那侍从还未来得及放下的弓臂。

　　那力气对大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反倒把他自己带得一个趔趄，靴底在湿泥上狠狠一滑，肩膀重重擦过对方腰侧，半边袖子一下沾了泥。

　　可也正是这一撞，把那随从第二支正要搭上的箭撞歪了。

　　“我说了别射。”亚历山大胸口起伏得厉害，蔚蓝色的眼里不再是方才追猎时的兴奋。他仰起脸，声音都绷尖了：“鹿从那边窜过去了，你们没看见吗？”

　　那随从被他撞得一愣，下意识先收住弓：“殿下——”

　　亚历山大根本不等他说完，已经快步抢到前头，抬手一指那片还在摇晃的灌木。方才被猎犬一扑，枝叶仍在晃，底下草茎被压得东倒西歪，倒真像有什么东西刚蹿过去。

　　“那边！”亚历山大喘得有些急，说话却快，不给人回神的余地：“鹿尾巴扫过去的时候，草就是这样倒的。你们这一箭下去，把它们全惊跑了！”

　　“殿下，可方才那影子——”那侍从也有些拿不准，语气里已带了迟疑。

　　“鹿是从那边窜过去的。”亚历山大截断那人的话，再次明确、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可手指已在袖下攥紧，“你们把狗都惊成这样，在追什么？林子里光本来就乱，叶子晃一下也值得你放箭？”

　　赫菲斯提翁这时才从后头追上来。

　　他显然也被刚才那一箭惊到了，呼吸还有些急促。他不待站稳，便先去看亚历山大，目光在亚历山大沾了泥的袖口和发紧的脸色上一落，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鹿。”赫菲斯提翁立刻接道，声音还有点发飘，却努力说得像那么回事，“我……我也看见了。”

　　这时，后面刚赶来的众人一下都看向他。

　　赫菲斯提翁被看得耳根发热，喉咙轻轻滚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方才草压下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站着的样子。是、是跑过去的。鹿急转的时候，后腿会把旁边的小枝扫开，所以会这样。”说完，他朝那片狼藉努努嘴。

　　赫菲斯提翁说得不算利索，甚至有一两处停顿，可偏偏正因为不够圆熟，反而更像个孩子在努力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讲明白。

　　亚历山大立刻接住这话，回头冲那几条还在低吼的猎犬一扬下巴：“狗闻着味了才叫。可它们闻着了，不代表就是人。”

　　他说着，两步上前，一把抓住最前头那条猎犬的皮绳，狠狠往后一拽。那狗被拽得往后一个踉跄，吠声却没停，仍冲着珊珊退开的方向龇牙低吼。

　　亚历山大手心被绳子磨得发痛，脸色都绷白了，却还是咬着牙把它往旁边带，像非要把它那股冲劲扭开不可。

　　“把它拉走。”亚历山大朝旁边侍从道，“顺着东边追，再磨蹭下去，什么都剩不下了！”

　　随从们连忙拉过猎犬，彼此对视一眼，一时也分不清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影子到底是什么。

　　列奥尼达斯这时已经走近，目光先落在钉进树干的箭上，又落到亚历山大发白的脸和沾泥的袖口，最后扫过赫菲斯提翁那张努力镇定、却仍显得过分认真的脸。

　　“看见什么了？”他问。

　　先前放箭的人迟疑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影，但应该是看错了。”

　　“人影？”列奥尼达斯重复了一遍。

　　他没立刻驳，只朝那片灌木看了看。风穿过去，叶子仍在轻轻晃，林中碎光斑驳，越发显得什么都说不准。

　　亚历山大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先一步道：“是鹿。它从那边窜过去，狗才叫的。”

　　赫菲斯提翁也立刻跟了一句，小声却很快：“我也看见了，是往东边去的。”

　　列奥尼达斯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亚历山大站在那里，肩背绷得很紧，袖口垂在身侧，看着平稳，只有指尖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悄悄收紧。他没有再插话，只微微仰着脸，一副“事情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样子。

　　赫菲斯提翁则站得比平日更直些，揉了揉头发，在列奥尼达斯不看自己的时候，偷偷吐出一点很轻的气音。

　　半晌，列奥尼达斯才淡淡道：“行了，弓收回去。继续追。”

　　那随从不敢再辩，低头应是。

　　猎犬被重新扯开，人群也跟着往东边散去。亚历山大直到这时才慢慢松开那条皮绳，掌心已经被磨出一道红痕。他没有回头，只在转身前，极快地朝珊珊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赫菲斯提翁站在亚历山大身旁，也跟着看了一眼，只是什么都没看见。可他还是抿了抿唇，没有问，默默跟上了亚历山大的脚步。

　　亚历山大没有看赫菲斯提翁，只在转身时极快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一下，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