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无昼星

2、“怎么装装的” 书店是

　　书店是上下两层的格局。一楼靠窗摆着两排座位，二楼带阳台，还有一排软沙发，只是要消费饮品才能上去。秦钦往常只在一楼看书，从不愿多花钱上二楼——王丽管钱管得极严，他手里从来没有多余的零钱。
　　但这个夏天不一样。
　　刚初三毕业，父亲秦卫偷偷给了他一千块当作毕业礼物，千叮咛万嘱咐，别让王丽知道。
　　秦钦推开书店门，径直走到收银台前。
　　里头的人原本在低头看手机，听见声响才抬起头。
　　秦钦的目光轻轻顿住。
　　这张脸和平时熟悉的收银员完全不同，格外年轻，看上去和自己年纪相仿。五官轮廓锋利，眼型偏长，气质冷而静，并不凶，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淡意。额前的头发刚好遮到眉尾，两侧微微卷曲，分不清是天生还是烫过。
　　少年从椅子里站起身，秦钦才发觉他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估摸有一米八以上。
　　“买书还是点饮品？”声音清淡，没什么起伏。
　　“点喝的。”
　　秦钦看向桌上的菜单，轻声说：“一杯茉莉拿铁，谢谢。”
　　少年低头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一共二十一块，现金还是扫码？”
　　说话间，秦钦又瞥见他的脸——眼尾位置，长着一颗浅淡的小痣。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轻声道：“现金。”
　　说着抽出一张百元钞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钱，把找零和小票一并推过来，淡淡提醒：“可以上二楼坐。”
　　秦钦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扫过对方的手。只匆匆一眼，便看见那双手指节分明，却带着不少细碎的新旧伤痕，看着有些扎眼。
　　他点点头，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麦城的夏天一向舒服，不闷不热，阳光透过阳台玻璃，落在最靠近窗边的桌子上。二楼人很少，只有两位客人。秦钦选了个靠阳台的位置坐下，用书包占了座，便起身去书架找书。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停在校园小说的区域。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最终落在一本《夏知茂叶》上。作者是陌生的名字，题材是他最近正喜欢的校园文。他把书抽出来，走回位置翻开。
　　书里的人设恰好戳中他：受成绩顶尖，攻家境优越。一出场就带着光，人生再坎坷，结局也总是安稳圆满。秦钦自己成绩平平，家里更谈不上温暖，常年只有冷言冷语，正是因为得不到，才格外喜欢这样的故事，当作一点遥远的寄托。
　　正看着，身边有人走近。
　　“你的拿铁好了，别洒在书上。”
　　少年端着盘子，把咖啡轻轻放在他桌前。
　　秦钦合上书，抬头朝他笑了笑：“谢谢。”
　　对方微微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给其他桌送咖啡，语气、语速都一模一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秦钦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少年送完饮品，从他身边经过时，下意识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封面被手挡去大半，只露出一片干净的蓝色，隐约能看见一个“茂”字。他没再多停留，转身走下了楼。
　　刚到一楼，店长就朝他招了招手。
　　“小韩，这个月工资转你手机里了。”女生把转账界面给他看，“一千五，你核对一下。”
　　少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不是月底结算吗？”
　　“是呀，”店长笑了笑，“但你再过一星期就要开学了吧？”
　　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下周就不用来啦，算提前放假。”店长顿了顿，看他没什么反应，又补充，“你这暑假天天待在店里，也不出去玩，不闷吗？实在想来也可以，我可不给额外工资，算免费帮忙。”
　　少年沉默片刻，低声道：“谢谢店长。”
　　“客气什么，忙你的吧。”
　　他回到收银台，安静地靠着台面，偶尔有客人进店，便用同样平淡的语气重复着流程。
　　秦钦在楼上看了会儿书，抬头瞥了眼时间——已经三点半。
　　他估摸着王丽差不多该查岗了，得赶紧回家。书才看到一半，买下来又觉得浪费，家里还有没看完的，犹豫片刻，他还是把书放回了原处。
　　空咖啡杯摆在桌上，已经凉透。
　　秦钦下楼时，正好碰到店长背着包准备离开，对着收银台的方向挥挥手：“我先走啦，你一个人看店小心点。”
　　少年抬头“嗯”了一声，抬手随意挥了下。
　　秦钦推门走出书店，没再回头。
　　刚打开家门，王丽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飞快跑进房间，调整好表情才接通。
　　“还在家？”王丽盯着他，视线扫过他身上的衣服，“怎么换衣服了？”
　　“在家啊，衣服洗了，就换了一身。”秦钦语气自然，半点看不出异样。
　　王丽又打量了他几秒，语气沉了点：“别整天闷在家里，跟长在家里一样，听到没有？”
　　“哦。”秦钦应了一声，怕态度太淡惹她不高兴，连忙补了句，“知道了。”
　　“行了，自己看看书吧。”王丽叮嘱，“下午四点多了，也别往外跑，玩太晚不安全。”
　　秦钦乖乖应声，直到电话挂断，才长长松了口气。
　　出去也会被说，不出去也会被念。他早就习惯了王丽这种前后矛盾的管束，无力，却又无可奈何。
　　有些东西像扎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