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无昼星

1、噩梦 麦城的

　　麦城的夏算不上炎热，反倒带着几分凉意。这里的人偏爱转瞬即逝的东西，譬如烟花。刚入秋，整座城便浸在淡淡的氛围感里。“麦城”一名，源于郊区成片的麦田，一到秋天，便是漫山遍野的金黄。
　　成片的麦浪里，蹲着一个小男孩。他戴着棒球帽，短袖短裤，在田间轻快地穿梭。一只蜻蜓振翅飞起，又落回麦穗上，男孩立刻仰起脸，笑得灿烂：“妈妈，你看！”
　　正午的太阳直直晒在脸上，他朝身后的女人用力挥手。可女人神色冷漠，只淡淡扫了一眼时间：“还有半小时，你今天的作业任务还没完成。没什么可看的，就回家。”她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烦人的东西。
　　小男孩低低“哦”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黏在蜻蜓身上。蜻蜓再次飞起，他下意识抬脚去追，脚步越跑越快，麦秆被擦得沙沙作响。
　　蜻蜓停住的瞬间，他扑上去去抓，却没注意脚下的石头，狠狠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一片红痕。他踉跄着爬起来，回头想找妈妈，却发现银杏树下早已空无一人。
　　恐惧瞬间攥住了他。
　　他拼命朝那棵树跑，可无论怎么迈腿，都像在原地踏步，树始终远在天边。直到体力耗尽，他也没能靠近半步，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无边无际的麦田，此刻只剩下吓人的空旷。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水里。
　　冰冷的水瞬间裹住他，他拼命拍打水面，想要求救，一张嘴，水便呛进喉咙，致命的窒息感涌上来。他望着水面上模糊的太阳，视线一点点暗下去……
　　“咳……咳咳……”
　　秦钦猛地从床上惊醒，窗外还是浓黑的夜。他无声叹了口气——又做这个梦了。
　　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这么多年，溺水的窒息、被丢下的恐惧，总在夜里死死缠着他。
　　当年他被人救上岸，迷迷糊糊睁眼，只看见母亲王丽对着恩人连连道谢、道歉。他刚想开口说怕，母亲转头看见他醒过来，二话不说，一耳光就狠狠扇在了他脸上。
　　脸上的水珠混着眼泪砸下来，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委屈。
　　是从那一天起，害怕与无助，就再也没离开过他。
　　刚惊醒的秦钦口干得厉害，他轻手轻脚摸去客厅喝水，尽量放轻脚步，只想赶紧回房。一口水猛灌下去，他却不小心呛到，第一反应不是咳嗽，而是死死捂住嘴，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快步溜回自己房间。
　　进门前，他瞥了眼王丽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应该是没被吵醒。
　　这么多年，大半夜弄出一点动静，就免不了一顿骂。王丽总认定他半夜起来是想偷玩手机，久而久之，夜里不能有半点声响，早已成了秦钦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回到房间，秦钦再也睡不着。他从书架最深处摸出一本小说——那是他偷偷买的，不敢让王丽知道，所以藏在成堆的名著后面。那些名著全是王丽逼着他看的，只有这本小说，是他偷偷藏起来的欢喜。
　　他垫着枕头，一页页看得入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木板吱呀的声响。像是条件反射一般，秦钦飞快摘下眼镜、关掉台灯，把书和枕头全藏进被子里，闭眼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王丽在漆黑的房间里打量了片刻，没发现异样，很快转身离开。
　　秦钦保持着平稳的呼吸，后背却微微发毛。直到听见王丽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他才敢下床，把小说和名著一一归位。他不敢赌，万一被王丽发现，后果他承担不起。
　　重新躺回床上，他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秦钦有些诧异，王丽居然没有叫醒他。他戴上眼镜走出房间，正对上王丽的目光。她正对着镜子梳妆，淡淡瞥了他一眼：“哟，还舍得起来了。”
　　秦钦低下头小声辩解：“初三毕业了，放假就稍微起晚了点，上学我不会这样的，只是放松一下。”
　　王丽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猛地放下梳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还晓得是假期？别人假期天天在学习，你就天天睡懒觉，早晚被人超过！我们那时候，哪有你这么享福？你要是平时也这样，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这些话，秦钦早已听了千百遍。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人总爱用自己的时代，来评判现在的生活。他们不愿踏出自己的圈子，不管世界怎么变，都固执地守着旧想法，从不肯改。
　　秦钦只淡淡“嗯”了一声：“我先去洗漱。”
　　他绕开王丽走进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接了一池凉水，狠狠扑在脸上。
　　听了无数遍的话，还是会委屈，可他早就吵累了。每次争执到最后，王丽总会说：“行了，讲了你又不听，以后我不管你了，你也别用我的东西。”
　　话到这份上，他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久而久之，他便再也不愿开口。
　　凉水总能让人快速冷静。他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像刚哭过一样。
　　擦干净脸漱完口，王丽已经收拾妥当，看见他便开口：“我今天有同学聚会，你自己解决吃饭。”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准花钱点外卖。还有，你只剩一个星期就开学了，还要开学考，自己好好努力，别让人失望。”
　　话音落，王丽拿上钥匙，推门走了。
　　——是别让你失望吧。
　　秦钦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转身走进厨房，把昨天的剩菜热了热，随便扒了两口，就算解决了一顿。
　　他回房换下睡衣，穿上简单的短袖和灯笼裤，打算去书店买几本书。
　　其实网上买更便宜，还有赠品，可他不敢——王丽总会查他的手机消费记录，万一被发现包裹，又是一堆麻烦。
　　秦钦拿上备用钥匙，背上空书包。
　　背个包，既能装书，也能在书店占个座。
　　确认王丽已经离开，他轻轻带上门，走出了小区，朝着巷口那家安静的书店走去。

作者有话说

　　攻正式出现估计要出现的慢一点，但会起到一点点哦，两人见面也要晚一点，毕竟现在是我们小受的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