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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番外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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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张三丰一出关就见到了分离十年的弟子,欣喜不已,又有久不见的老友恭贺,诙谐道:“惭愧惭愧,剑楼先生上续两宋文脉,下开一代之风,桃李满天下,却潇洒自在,不拘名利,老道是远远不及的。”
顾绛闻言失笑:“张真人身在山中,神游八荒矣,我倒不知哪有什么桃李满天下的剑楼先生。”
张三丰道:“也是老道闲来游山,偶遇赏景的书生,听他言辞颇有性格,一问才知他曾随剑楼先生修书,听他讲各家学说。可叹,自胡虏鞑子占据天下,彼以武力得江山,只将中原的程朱理学化为三纲五常,约束汉人,还歧视我等,不给汉人出头反抗的机会,使得这数十年来人心涣散,多少有才之士只将满腔抱负付与戏文,不知何去何从,这是被蛮力打断了文人脊骨,顾道友能再铸文脉,功在千秋。”
顾绛摇头只做不知,张三丰不再赘言,转向一旁好奇听着的张翠山,招呼他来就近坐下,张翠山犹豫了片刻后,走到张三丰身前跪下道:“师父,还未向您请罪,翠山不曾告知您,便娶妻生子。”
张三丰道:“十年啦,你不能回来见我,难道就要你媳妇等你十年吗?没有这样的道理,翠山,夫妻姻缘,最重便在这个缘字,你们既然情投意合,结为夫妻,师父只有替你高兴。”
张翠山又道:“素素她,她是天鹰教教主的女儿,这些年来——”
张三丰笑着拍了拍弟子的肩道:“你是顾虑着我们两家这些年的矛盾,还是觉得天鹰教是世人口中的邪教?你呀,需知我们与天鹰教本没有矛盾,只是要寻你的下落,你既然回来了,我们依旧没有矛盾,而且她的出身有什么?你自幼在武当长大,便觉得世间许多事都是应该如此的,可放眼天下,哪有那么多应该,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既然选不了出身,也只能这样活下来。”
说着,张三丰也看向其余的弟子,谆谆教诲道:“这些年我埋头武功,你们也都已成人了,很多话我不再对你们说,但为人师,就要传道受业,教你们为人,今日借着翠山的事,为师有些话,还是要叮嘱你们。”
听师父这样说,武当弟子都起身行礼恭听,张三丰叹道:“这武当派终究要交到你们手中,可你们不要把自己困在这里面。大道之行,在勤在诚,不是要诚于门楣,而是诚于你心中的道义,勤奋不息地在这条路上前行,用你们心里的道义去看人看事,而不是落入世人口中的‘名教’,遮蔽了发自内心的感受。”
张三丰对张翠山道:“你既然愿意娶她,和她一起生活了许多年,最了解她的为人,彼此更是感情深厚,为什么要想着她是天鹰教教主的女儿,因为担忧师父的看法,就觉得她出身不好呢?你该和师父说,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为人好在哪里,你如何喜欢她的才是。”
“就算她确实因为天鹰教的影响,做事有不对的地方,你也该好好教她,让咱们山上的环境潜移默化于她,是不是?”
张翠山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担心的事,师父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下惭愧又欢喜,长跪在地到:“是,是弟子迂腐了。”
张三丰将他扶起来,又道:“你那岳父为师听说过,他武功了得,为人也慷慨磊落,虽然性子有些偏激,但也不是那种卑鄙的小人,你未曾与他相处过,他又是你的长辈,不要因为江湖上的说法就心存偏见,咱们武当与他交个朋友,你和媳妇一起孝敬于他,时日久了,看法自也不同。”
张翠山连声应是,恰在此时,前面的弟子来说,有天鹰教的人送了礼来,张三丰便让张翠山去叫上殷素素,一起见见家人。
顾绛等张三丰又落座,笑道:“张真人这番话,意有所指,倒教顾某人坐立难安了。”
张三丰笑道:“顾道友有心点破老道心中锢碍,坦然将自身经历相告,老道士若还想不透,才难在道友面前落座了。”
宋远桥等人看着上座的两人,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顾绛笑吟吟道:“想我当初做魔教教主时,还十分年少,只觉得这是件极有趣的事,用以打发时光,体会世事,别有一种滋味,我从魔教武功中学得刀剑杀人术,方知生死为何物,后得逍遥派贤人教诲,引入道途,习道多年后,终于从家师跳出神魔人相,转向天道。”
见在座的武当弟子都大惊失色,顾绛长笑道:“怎么?你们就没想过,我为何对明教中事如此了解?包括它早年也曾是中原正派的事,又为何被打成魔教,甚至它教中的行事理念,诸多旧事,仅仅因为我活得长,就能都知晓吗?”
“还是说,你们与我相识多年,看我不像魔教中人?”
张三丰为弟子解围道:“你这是为难他们了,世间有几人能有你的心性,入魔入道,不改本心?就是时时自省,都难免明镜染尘,只能勤将擦拭,能看破心本无尘者,太少太少,何况是做到。”
顾绛道:“你呀,一百岁了,什么都能看透了,依旧放不下这些个弟子,殷殷教诲,岁岁相伴,遇到风雨时,还想着庇护他们。”
张三丰听他这样说,十分怡然自得:“人非草木,何况大树还会想着为小树挡一挡风吹日晒,人呐,就是这样,人寿有尽时,便将自身投入这长流不息的传承中,让自己一生活得有意思,有价值。最渺小的人,因为这样的既往相续,互扶互助,得以获得了站在天地之间的一位,这就是最简单的人道。”
“分阴阳,知天地,辨是非,聚五德,前人之业,顾道友能有今日之境界,不也是从前人中来?老道今年已经百岁,不知还有几多寿数,能在这人人相继的大道上做个前人,就极好了。”
顾绛听到这里,叹了口气:“虽然我已经猜到,但你果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张三丰笑道:“我若不依从本心选这条路,只望着羽化成仙的逍遥,便也不足以与道友相交多年了。”
顾绛朗声应道:“是。混沌分阴阳,刚柔汇太极,五脏聚五德,人心自天地。通三教之学,成人道之理,张真人百载修行,山中悟道,今日出关,自开武脉,确为当世真人,可传百代不绝。”
言罢,起身行礼:“顾某当为武当道祖致贺,张道友,此道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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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张翠山去见了天鹰教派来的人,这是三个样貌奇异的中年男子,做家仆打扮,言行恭敬,他们送来了殷天正夫妻给女儿、女婿的礼物,尤其是张翠山,殷天正知道他有“银钩铁画”的名头,便差人买了江南文人喜好的笔墨纸砚送来许多,张翠山知道其中珍贵,他自幼生活在山中,条件朴素,倒是少见这样的排场。
不过他也不是为富贵所动的人,只笑着引他们与殷素素见面,一起坐下用了顿饭,殷素素向他们打听了父母的近况,还着意问起汝阳王府之事。
殷家这三个家仆名叫无福、无寿、无禄,本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因受殷天正的救命之恩,甘愿在他家做仆人,殷素素和殷野王从不把他们当做仆人看待,便是自家人一样,他们当然也将殷素素的儿子看得重要,听说教主的小外孙被人掳走,皆是气势一变,用完饭后,向他夫妻俩告别,就风风火火地下山去,要与殷教主商议,寻汝阳王府的麻烦,找回张无忌。
张翠山惊于他们突变的气势和行事的果断,叹道:“这三位谈吐文雅,行事倒是爽利直率得很。”
殷素素只道:“希望爹爹能探听到无忌的消息。”
提起儿子,夫妻二人皆心中凄凄,依偎着互相安慰许多,只盼张无忌能少受苦楚。
如此到了第二天,正是张三丰寿辰当日,武当上下收拾一新,因为张翠山回来,和张三丰百岁两件喜事,紫霄宫内喜气盈盈,武当七侠带着众子弟,向张三丰叩拜贺寿,情形与十年前无异。
就在此时,忽有门口的弟子来传话,递来的还有昆仑派掌门何太冲的拜帖,顾绛听到何太冲的名字,莫名地笑了一声,引得离他最近的俞岱岩看过来。
既然来的是昆仑掌门,张三丰便亲自带着弟子前去迎接,何太冲和班淑娴带了八名弟子前来,其中就有那日在船上与张翠山夫妻起冲突的西华子、卫四娘,这师徒十人还未坐定,前面人又说,崆峒派的崆峒五老带着门人来拜山门了。
如今的江湖中,以少林、武当为首,峨眉、昆仑次之,崆峒、华山等派又次之,何太冲听到崆峒派来人,并不打算起身,没想到张三丰为人谦逊,秉着来者是客的想法,竟又前去迎接了,心中不由觉得这位张真人没有尊卑,这等人物,派个弟子去迎也就是了。
顾绛混在武当派的弟子中,他面貌年轻,虽然仪容出众,但不知为何并不引人注目,打量着这位昆仑派掌门,掂量着他的两仪剑法如今练得怎么样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些个神拳门、海沙派、巫山帮等等门派帮会都上了门,原本空旷的紫霄宫里顿时坐满了人,武当派的弟子们也不得不起身去招待客人。
张三丰素来讨厌繁文缛节,数十年来从不请客做事,门中也就几间供香客休息的客房,伙房里连碗筷都没有这么多,更不要说桌椅了,无奈之下,只有各派掌门落座,他们的弟子门人都在外头寻了圆矮的山石坐着,茶杯、筷子那是不要想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冲着寿宴来的,专门在张三丰百岁寿宴上约好了来兴师问罪,打着拜寿的名头,试图以大势压人,全不顾张三丰百岁寿宴的喜事,和俞莲舟的承诺,闹出这样的场面来,实在无礼至极。
武当派众弟子面上虽然还含笑招待,心里已经火起,事已至此,不是张翠山一人的事,他们今日能为问谢逊之事,踩着张三丰的颜面,武当派若真被他们压得低头,是为天下人耻笑,不要说他们已经答应了张翠山,就是张翠山决定说,也不能在今时今日的情形下。
张松溪见势不对,早一步拉了张翠山到内堂会话,听着外头一阵阵来人,冷笑道:“他们把咱们武当看做什么地方?武当七侠难道是能被人吓倒的?背地里集结好了来为难,还要选在办喜事的当天,想给咱们来个出其不意,先发制人,怎么,咱们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此时听得外面道峨眉派也来人了,张松溪沉吟道:“峨眉派与咱们素来交好,前些年倚天剑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师父还试图为两家结下姻亲,但灭绝师太为人骄傲,不肯在此刻落下话柄,咱们也出手帮过他们,后来师父再提婚事,灭绝师太才应了,只是那位姑娘无心婚姻事,不可勉强,此事终究没成,却不影响咱们两家的交情,而且谢逊的屠龙刀,牵扯到峨眉的倚天剑,他们倒未必和那些人是一起的。”
他有心探一探峨眉的意思,这才与张翠山一起去迎峨眉派来人,路上却见那些坐在外面的各家弟子手上没有兵刃,身边却鼓鼓囊囊,显然藏了兵刃上山,是上山前就打定了主意,不会和武当好好说话,着意要和他们动武了,心下一冷,面色越发肃杀。
不过当见到峨眉派来人乃是灭绝师太的弟子静玄,她还带了精心备下的寿礼时,武当众人心中终于稍松,可见灭绝师太并不想和武当为难,她本人未来,只让弟子道贺,既不违了那些武林同道联手的邀请,又不会真和武当闹起来。
果然,静玄师父带着几个师妹,对二张行礼道贺,她们听说张翠山的名字看过来时,眼神多为好奇,并无敌意,张松溪见状也笑着回礼,将她们引入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