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35、驱逐

　　我站在门口，和对面的女人无声对视。

　　女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我好几遍，最后落回我眼睛里。

　　她旁边的男人也看着我，眼神要温和一些，但也带着莫名的优越感。

　　我拉着门把手没丢，明知故问：“请问你们是？”

　　“吴明晖的父母。”

　　女人自报家门，字正腔圆，带着电视新闻里那种训练有素的腔调，没等我让开，说罢便侧身走了进来，低跟鞋踩在玄关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

　　男人跟在她身后进来，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没放下去的行李，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谁？小吴的爸妈怎么来了？”

　　“伯父您好。”吴明晖的父亲转向走来的他，露出一个还算温和的微笑，伸出手做出标准的握手姿势，“我们是明晖的父母，听说两个孩子今天早上办了手续，特地过来拜访一下。”

　　爸爸礼貌性握了握：“什么手续？”

　　对方很快就收回去了：“结婚手续。”

　　“什么？！”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我，又看看门口这两位不速之客，一时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啊……你、你们好！快请进，请进！哎呀，这、这……桥桥，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爸说一声？！”

　　后半句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责备，毕竟家里还有外人在，而且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还没来得及。”我关上门，跟着爸爸走回客厅。

　　吴明晖的母亲已经兀自在沙发上坐下了，坐姿端正，背脊挺直，不停地打量着客厅。

　　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阳台上那盆茂盛的绿萝很是显眼，爸爸手忙脚乱地想去泡茶，在客厅前的柜子翻找着茶叶罐，还不忘嘴里念叨着：“坐，坐！别客气……你看我这，刚回来，家里有点乱……”

　　吴父在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态度客气而疏离：“没关系，是我们冒昧打扰了，不用泡茶了，我们马上就走。”

　　我走到爸爸身边，低声道：“爸，我来吧，你去换件衣服。”

　　他穿着坐过飞机的衣服，确实不太干净，也不太适合待客，尤其是这种一看就不省心的客。

　　爸爸低头看看自己，又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嘱托了我两句，匆匆回了卧室换衣服。

　　等爸爸卧室房门关闭，我去厨房切了些平时不舍得吃的水果放到客厅茶几上，吴明晖的父亲先开了口，态度要好些：“哎呀，很抱歉，没声打招呼就上门了，实在有点冒昧了，我们也是突然听说这孩子结婚了才着急的，没联系上他，就想着先来看一下亲家，没有打扰你们吧？”

　　“没事，不打扰。至于结婚，你们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他跟你们提前商量过了……”

　　话是这么说，我对他们表现出来的气愤和愧疚有点好奇。

　　刚拿到结婚本，估计还没有五个小时他们就知道了？还知道结婚对象是谁，家住在哪里？估计在自家儿子身边安排了不少眼线吧，他们对吴明晖的控制欲有这么变态吗？

　　吴父笑呵呵道：“是你们结的突然吧，你的父亲好像也不知道。”

　　吴明晖母亲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我的小腿上，说话时才直视我的眼睛：“不打扰就好，我们来得太匆忙，礼物也没有带，下次一定给你们补上，补品行吗？明晖之前和我们提过你的双腿有点问题，他托人帮你安排了康复治疗，陈小姐，目前来看，你恢复得好不错。”

　　“是，谢谢关心。”

　　“应该的，明晖这孩子从小就独立，主意大，很多事情，我们做父母的都是最后才知道。”她抬起眼，看我，“比如今天这件事。”

　　我从鼻孔里轻哼两声，装作无意移开目光，看着她身后的墙壁就是不回话。

　　你儿子没和你说怪我了？怎么这么会挑软柿子捏？还“不打扰就好”，不好意思，很打扰！

　　我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觉得不舒服，说起话来更是不舒服，话里有话的，一边明里暗里嫌弃我家条件不好，茶不喝，水果不吃，跟我会下毒害他们一样，一边还装模作样，调查我就是调查我，还听说，我可不相信吴明晖会和他们说这些，今天来势汹汹，想必就是对我不满意找事来了。

　　吴父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些：“陈小姐，别误会，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作为父母，总希望多了解孩子的选择，听明晖说，你们是高中同学？”

　　这个话题还勉强能回答，我接着他话茬道：“嗯，同班过一段时间，不过没多久。”

　　“那勉强也算知根知底了。”吴母似乎看不见我的不悦，微微颔首，“明晖以前性子傲，朋友不多，能让他记挂这么多年，陈小姐一定有特别之处。”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听说你之前一直在做翻译工作？很辛苦吧，尤其是之前身体不太方便的时候。”

　　“还好，习惯了。”我敷衍道。

　　“翻译是个需要静心和学识的工作，你能坚持下来很不容易。”吴父赞许般点头，“明晖的公司能有你这样努力上进的人才是他的福气。”

　　爸爸换好衣服出来了，一件全新的白衬衫，有些拘谨地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抹与有荣焉的笑：“是啊，桥桥从小就懂事，学习做事都认真……”

　　吴母的目光转向爸爸，微笑弧度没变：“陈先生把女儿教育得很好，独立坚强，不依赖他人，这很难得……”她话锋轻轻一转，“不过，婚姻和谈恋爱不同，是两个家庭的结合，很多现实问题，比如生活习惯，未来发展，身体健康……这些各方面的长期考量，都需要慎重啊。明晖的工作性质特殊，不仅在工作上要投入大量精力，还要经常出差，作为他的伴侣可能需要更多的理解和支持，太辛苦了些。”

　　吴母应该是不耐烦了，直接把话挑明了说。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爸爸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不算太敏锐，但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嫌弃我家世不好，能力不足，只能笨鸟先飞，勤能补拙，还嫌弃我不能给吴明晖创造价值，反而会拖累他。

　　我懒得应付他们，吴明晖的爸妈都是靠着嘴皮子吃国家饭的，说肯定是说不过的，只能尽量减少回应了。

　　我端起水果盘子往爸爸那移了移，眼神示意他多吃点，这盘水果很贵，但他现在估计是没心情吃了，我自己挑了两个看起来又大又饱满的车厘子自顾自地品尝了一下。

　　嗯，有点涩，入口是甜的，越吃越涩，看来这一批车厘子质量不太好，表面太有欺骗性了。

　　吴父不顾气氛变化，继续用温和理性的口吻说：“我们了解过陈小姐的家庭情况，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往往更早熟，体贴，你父亲这些年也不容易，以后如果你们稳定下来，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我们也可以适当帮衬，明晖虽然自己创业，但家里总归还有些资源。”

　　吴父说得轻巧，爸爸的呼吸粗重了一些，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看向我，眼里有压抑的火气和茫然，似乎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嫌弃你，你现在怎么还有心情吃水果？

　　我将车厘子的梗扔到垃圾桶，就着这个姿势歪头看他们，语气平淡道：“谢谢关心，不过我和吴明晖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生活怎么过，未来怎么走，我们有自己的打算，至于你们说的那些顾虑，我有工作，有收入，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我想照顾的人，其他的就不劳二位费心了。”

　　吴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锐利起来：“陈小姐，年轻气盛是好事，但也要面对现实，婚姻不是儿戏，尤其是对明晖而言，他的事业还在上升期，需要的是一个能全方位支持他，与他匹配的伴侣，而不是一个需要他额外分心去照料的人，我们只是希望他把路走得更顺一些，你应该能理解吧？”

　　“我不理解。”爸爸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有些红，他平常憨厚，此刻的愤怒却显得格外笨拙，“你们什么意思？我女儿怎么了？哪里配不上吴明晖了？她聪明，能干，心地好！她的腿腿是受过伤，可现在站起来了！还能走能跑能工作！什么叫照料？非得我女儿当保姆去照料你儿子是吧？”

　　吴父也站起身，试图安抚，但那抹居高临下的态度并未褪去：“您先别激动，我们没有这意思，只是客观分析，婚姻讲求门当户对，自古如此，两个成长环境、家庭背景差异太大的孩子结婚，婚后要面对的摩擦和困难太多了，说不定哪天就分手了，万一闹得太难看就不好了，我们也是为孩子们长远考虑。”

　　爸爸听后更生气了：“什么门当户对？你们家是有钱，是有地位，可我们也不图这个！桥桥要是图这个，当初就不会……”

　　“爸。”我打断他，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我看向那对姿态优雅的夫妻，因他们是吴明晖父母，我先前还有点微弱顾忌，现在也也散了个干净，态度冷了下来：“我父亲今天刚下飞机，有点累想休息了，而且马上也要吃午饭了，如果你们只是来拜访，说也说过了，如果还有别的指教，请麻烦另约时间，现在，请回吧。”

　　我朝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相当于下逐客令了，还下得如此直接和不留情面，吴母本就不算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也理解，外交官嘛，光鲜亮丽地生活在顶流社会，大概活这么久从未被人这样当面驳斥过，尤其是被一个她眼中不够格的年轻残疾女孩驱逐。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衣襟，下巴微扬：“陈小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我们好歹是吴明晖的爸妈，好意前来，你就这样赶人？”

　　我扯了扯嘴角：“你们的好意我承受不起，还明晖的爸妈，那也得他认你才行，结婚了也不告诉你们，看来你们的关系可不算好，那我也不必再和你装了。第二遍了，我不想重复第三遍，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吴父一直精心维持的微笑也消失了，慢慢站起来俯视着我，失望道：“我以为我们可以和你们好好沟通的，没想到好言相劝你们居然不听，真是无法沟通！”

　　气氛僵持到极点，客厅一时没人开口说话，门口突然传来解开密码锁和摁动门把手的声音。

　　下一刻，门被推开，吴明晖走了进来。

　　他眉头紧皱，胸膛微微起伏，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像是匆忙赶过来的。

　　他看向客厅那对脸色难看的夫妻：“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吴母见到他语气更硬了几分：“我们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来看看你瞒着家里娶的是个什么样的媳妇！”

　　吴母吴父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调查了我，吴明晖出现在这里，纯粹是因为我在去厨房切水果的间隙就提前给他发了短信让他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顺便把密码告诉了他，没想到赶回来的速度还挺快。

　　不过他没接自家母亲的话，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将厚厚的文件袋甩在桌面上，言简意赅：“签了。”

　　我低头，打开文件袋的扣绳，从里面抽出几沓装订整齐的文件和一支签名笔。

　　首页是醒目的标题，股权转让协议、不动产过户声明、个人资产清单……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他帮我翻到了最后一页，点了点需要签名的地方。

　　我抬眼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明晖随意道：“这是我的所有，本来想结婚前就给你的，反正现在也不晚，你只需要签个名字就行。”

　　听此，吴母第一次失了态，立刻道：“不行！”

　　说罢就想上前夺我笔，没想到吴明晖直接护在了我身前，把她的手拦了回去，淡淡道：“你们不用再费心考量了，我的全部身家，从公司股份到名下所有房产，投资……现在都在这里，只要陈桥签了字，它们就都是她的，而且我心甘情愿地赠予，哪怕我们离婚也永远不会追回。”

　　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我趁这个空隙把名字迅速签了。

　　吴明晖的眼神淡漠，拿起文件反复检查了两遍，把笔要过来，低头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翻过来展示给他们看。

　　“你们不是总担心别人是冲着我家世背景来的吗？现在我和陈桥对调了，我成了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了，如果你们还觉得陈桥不够格，还觉得我需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来支持我，那我也无话可说。”

　　“你……你疯了吗？！”吴母再也维持不住，失声道，“吴明晖！你脑子进水了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些都是你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哪怕和我们吵了那么多年的架也要坚持办的公司，你就这么给她了？！”

　　吴明晖抬起头，冷笑道：“你们也知道是那是我的公司啊？所以我有权决定给谁，如果这些能让你们停止用你们奉行了二十多年的利己主义和非现实的考量来伤害陈桥，那它们就值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吴父也动了怒，眼瞅着要动手，爸爸赶紧上去把两人分来。

　　可能由于爸爸的插手，吴家人终于意识到了现在不在自己家，找回了一点理智，停止了动手的念头。

　　“这不是威胁，是告知。”吴明晖倒是头铁，半步不退，“我和陈桥已经结婚了这是事实，我现在身上一分没有也是事实，你要是接受了，咱们各自安好，不接受也没有办法，我又不靠你们养。”

　　客厅里只剩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