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领证 ...
-
结婚。
多么荒唐的两个字,我之前想都不会想的念头,可他说得那么认真,看着我的眼神也很认真,如果我现在拒绝,他可能真的会一直跪在这里,等到天亮,等到我点头。
“吴明晖。”我突然开口。
“我在。”
“你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是。”
“就算我脾气不好,阴晴不定,还有一堆麻烦事?”
“是。”
“就算我是个残疾人,永远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永远需要人照顾?就算我不爱你,就算我不完美?”
他沉默了几秒,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
“陈桥,我从来没要求你是个完人,哪怕在工作上。”他说,“我也是个普通人,有缺点,有毛病,但不是完美的才值得爱,而是因为爱才变得完美,至于你爱不爱我,那是你的事,我只想陪着你,其他的我不强求。”
我笑了笑:“不好意思,可以给我倒杯水吗?我有点渴。”
虽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转移的话题,但他还是听话地站起了身去厨房接水,爸爸不在家,厨房里面压根没有烧开的水,没一会儿,吴明晖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没有热水了……”
我说:“凉水也可以。”
他想了想,还是按照我的想法给我端来一杯凉水。
将凉水一饮而尽,我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我想好了,我同意。”
吴明晖肯定没料想到我会这么快同意,又试探性问了我一遍:“你同意了?”
我觉得他察言观色的样子有点好笑,点了点头肯定他的答案,可还没等他眼睛亮起来,我就这么微笑着给他泼了盆凉水:“等到一年后吧,如果一年后,梁烽依旧没有找我,我就和你结婚,我陈桥说到做到。”
——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请假时间结束后我调整好了状态,再次恢复了之前按时打卡的习惯和工作效率。
桌上的绿萝长得越发茂盛,细细软软的藤蔓垂了老长,耷拉在办公桌上,打电话或者无聊的时候可以用手指卷着玩。
杨菁偶尔会凑过来,用手指拨弄两下垂下的枝叶,不禁感叹:“还是老吴会送,这玩意儿真耐活,你都没浇过水还是活到现在了……”
我把叶片翻开,发现下面的土是深色的。
工作太忙,我根本想不起来给它浇水,但它还没死说明一定有人替我照料它,如果不是杨菁那就只剩下吴明晖了。
他闲着没事儿干么,居然还有空管我工位上的草。
下班前,我看着那盆绿萝,想了想,把它装进一个纸袋带回了家。
流觞庭的阳台朝南,楼层间距大,阳光充足,我在周末的时候去花鸟市场找了个合适的花架放在阳台,把绿萝放上去。
当然,我每天早出晚归,肯定还是没空管它的,照顾这盆草的使命就放在了我爸的肩上。
不愧是专业养花的,不到半年,绿萝抽出了更多的新枝,即使临近深秋也蜿蜒着爬满了小半个花架,远远看上去绿意盎然。
临近深秋,在吴明晖几次委婉的建议下,我预约了曲水人民医院的心理科的专家号。
这里的医生看上去和其他科室的没有区别,负责我的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轻声细语地问了一些问题,又填了几份量表后得出结论:“从评估结果和你的描述来看,符合中度抑郁发作的诊断标准,可能已经持续很多年了,不过不用担心,只是一种心理上的疾病而已,像感冒和发烧一样,都是可以治好的。”
我有些好奇地研读诊断书上的字,经医生这么一解释以后明白了什么叫抑郁症,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是看到药物的价格后吓了一大跳。
但吴明晖说了,只要报他的名字不用掏钱,不用白不用,我去药房开了药,每天按时服用,夜里惊醒和莫名奇妙流眼泪的情况确实少了些,就是经常会犯困而已。
我没有告诉爸爸,也没有告诉吴明晖,我觉得不碍什么事儿,不在工作时间吃药就行,还顺带解决我失眠的问题,困了就睡,刚好弥补一下以往缺的觉。
年底,吴明晖奔赴北京启动项目,由于是国家级保密状态,他和所有人的联系都少了很多,公司事务全权交给了车浚驰,这下忙得脚不沾地的人从吴明晖变成了车浚驰,每天跟幽灵一样在办公室飘,茶水店大部分的咖啡都让他一个人喝了,办公室的人于心不忍筹钱给他买了一个月的。
曲水的第一场雪落下,许久没有联系的吴明晖打了通电话:“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下楼一看,他就在楼下等着我,等我上车后径直开到了市里一家康复医院,停好车后带我进去:“我之前咨询过,现在的假肢技术很成熟,尤其是智能仿生腿,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就带你来了。”
我说:“确实。”
安假肢么,大可以直接说的,现在的我已经不会拒绝他了。
定制、取型、调试……这种比较高级一点的假肢的使用过程比想象中复杂得多,最开始在康复师的指导下用的时候都疼得要命。
吴明晖忙,还要回北京参加项目,和康复师交代好后就走了,好想专程回来一趟就是为了给我安假肢。
这事肯定不能瞒着爸爸,他知道后每天来医院看我,看我学习怎么用残肢控制假肢,重新掌握平衡,像感官失调的小孩一样摔倒,爬起来,再摔倒……他总是在一旁保护着我,像我第一次学习走路一样,张开双臂圈在我的周围,可以及时接住即将要摔倒的我。
可惜康复师知道后批评了他,私下和我说,不建议他在一旁帮我,说是会害怕影响我,所以枯燥的康复过程还是要我一个人进行的,就这样,爸爸在旁边干坐着,却不忍直视我磕的青紫的膝盖和内被汗水浸透的衣服。
训练的同时我还是要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邮件,吴明晖想得周到,提前给我打好了招呼,给我申请了居家办公,但我本来就落后他们很多,不能再因为训练耽搁。
杨菁他们知道后,带着昂贵的礼盒和水果来看过我几次,和我分享一些公司八卦,顺带帮我解决堆积已久的工作问题。
从初冬到春末,将近半年的时间里,我每天坚持训练,终于可以脱离轮椅,依靠假肢自如地行走,虽然步态仍能看出些许异样,不能久站,也不能奔跑,但穿上长裤后很难看出我双腿的残缺,康复师完成了所有的康复训练,笑眯眯地宣布我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带着行李慢慢走出康复中心大门时,初夏微燥的风吹在脸上,我仰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今天天气不错,天空湛蓝,阳光明媚……有的时候往天上一看,一切和十七岁好像没什么差别,于是我一直看着天,不想看这个带给我苦难的世界。
2014年的初夏,我终于结束了长达七年的残疾生活,再一次拥有了第二双腿,踏在广阔坚硬的大地上,不再依靠任何人,可以自己一个人去看世界了。
爸爸在门口等着我,在门口看见如正常人一般站立的我后愣住了,顿时热泪盈眶,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伸开双臂用力抱了抱我,嘴里不停重复着:“好,好,站起来就好……”
只有爸爸知道我残疾的时候遭受过多少白眼和歧视,他最开始也想给我买假肢,可是生活的重担太大,那时的他需要支付我的学费,生活费,需要赔偿违约金,需要还妈妈葬礼时借亲戚的钱,还需要支付房租水电……面对这些生活必要支出,我的假肢便被排到了最后,等着等着,我毕业了,再等着等着,已经有人为我安上了假肢。
吴明晖说我勇敢无畏,那时候的我觉得他在胡言乱语,可是看着爸爸红红的眼眶,我知道他没有胡说,因为我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苦难如流水穿过我的生命,以往的十七年,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豪不吝啬地给予我满到溢出的爱,所以我才有勇气去面对生命中所有的坎坷,一次又一次地鼓起勇气和苦难宣战,就算不停地被打倒。直到现在,每一次抗争的结果都是我赢。
我想,我会一直赢下去的。
又是一年夏,临近梁艺姝的忌日,我像去年一样提前几天把爸爸忽悠去了另一个旅行团,爸爸虽然嘀咕着我为什么老赶他走,但还是乐呵呵地收拾了行李。
梁艺姝忌日当天,我一个人在家里从早坐到晚,窗外从晨光明媚到到夜色朦胧,门铃始终没有响,电话也没有震动,我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看着墙上钟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跳,跳过零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梁烽没有来,我要履行诺言了。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洗漱过后换上一条简单的米色长裙,遮住了假肢的接口,下楼后果然在楼下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SUV。
吴明晖靠在车门边,穿得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连头发都精心打理过,不知道还以为他要参加什么国家级别的会议。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开口,他替我拉开车副驾驶的车门,我坐了上去,他便启动了车子。
去民政局的路上很安静,已经过了早高峰,道路通畅,手续办理得也很顺利,他拉着我拍照,填表,签字……一套流程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就办完了。
最后,工作人员签好字,盖上钢印,隔着窗口递过来两个红本本,道了句“恭喜”。
他接过后连连道谢,牵着我出了民政局。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有些刺眼,他不停地翻看着红色是小本子,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愉悦,我接过来后却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随手带的包里。
吴明晖却丝毫不在意:“你还有事吗?我送你。”
我想了想:“我爸前几天去旅游了,今天坐飞机回来,我一会要去接他,你要有事的话就先走吧。”
他摇头:“没事,我送你。伯父几点的飞机?”
我扯了扯嘴角。
改口还挺快。
“上午十点到。”
“我送你过去。”
到机场时间刚好,没等一会就接到他了,爸爸看起来玩得很尽兴,晒黑了些,带着大包小包还精神头十足,一路上都在说旅途见闻,吴明晖在前面安静地开车,我笑着听,偶尔应和两句。
车子驶回流觞庭,吴明晖还有事,送我们到小区楼下就先走了,我拉着爸爸回家,他坐电梯时还兴致勃勃地给我计划中午吃什么菜:“我买了好些特产呢,待会儿做饭时给你露一手……”
电梯到达,爸爸提着行李先走进去,我跟着进门,还没来得及放东西和换鞋,门铃忽然响了三声。
前面的爸爸放下行李,疑惑问道:“谁啊?”
“爸,你先收拾东西吧,我来开门。”
我放下随身包,转身摁下门把手。
门外站着一对夫妻,男人个子很高,气质儒雅,眉眼间竟与吴明晖有几分相似,女人面容精致,保养得宜,犀利干练的目光带着令人不适的审视,缓缓扫过略显凌乱的玄关,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不等我开口,女人冷漠道:“你就是陈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