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踏雪》Scalpel

52、覆雪欲往北行，云松牵连奇毒（上）

　　“既然如此，你们在勤礼殿这些日子，这个北方有没有确切些的地方呢？”吃过些东西后，覆雪问道。桌边的青老三嘿嘿一笑，“范围缩小了些，韩国北境到大片万山之国和部分冥海区域。”

　　“韩国北境不就是北岭吗？”

　　“哦，少主，韩国已经把以前的燕国全部吃掉了，所以是以前的燕国北境。”

　　覆雪闻言点点头，看着金刚、青老三渐渐放缓了手上的动作，又问道：“我们随时能动身吗？”

　　“动身倒是没有问题，只是……”青老三抠抠自己上嘴唇的几根胡须。金刚把话头接了过来，“我们应下来的测地针数量还远没有达成，现在走的话，伤神、八宝乾坤袋都是他们的了。另外你也才刚刚苏醒，再多待些时日，耗他们些丸药也是好的。”

　　“那我同你们一起去凝练测地针。”

　　金刚闻言忙摆手，“你重伤初愈还敢如此耗费妖气吗？好好歇息，等你歇好了，我们的数差不多也够了。”覆雪正要反驳，门被急急捶响，“你们两个快到归一房，倒了好几个了。”那人说完这话就快步往别处跑去。听着那人脚步远了，金刚和青老三都站了起来，青老三扭头对覆雪说道：“没事儿少主，他们什么道行，跟我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不必担心。”覆雪听了青老三的话，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金刚、青老三出得门后，覆雪淡了食欲，转头坐在床边，虽说醒转过来不过一两个时辰，但身体仍觉困倦。覆雪长出了一口气，“除了年少在北岭那次好像还没有哪次比现在更遭了。”覆雪心下想着，忽而记起了在北岭的遭遇，枯瘦道人将磅礴仙力渡给自己。“为何那股力量最开始的时候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效力，此刻却如朔风寒霜撕扯我的经脉呢？”

　　想到这里，覆雪盘坐起来，以窥内景，狼妖王性命所化妖气仍旧大股堵在丹田周围的大穴中，只少量与覆雪自身妖气混同在经脉中流淌，显着丝丝缕缕的银灰颜色。覆雪心念一动，试着松开神阙穴的窍门，仙力仿佛一条刚刚过完冬天的巨蟒，缓缓上涌轻松漫过水分穴。“嘶。”覆雪心下不知如何，产生了将穴位大开，倒要看看仙力还要如何的想法。心念一动，将盲俞、天枢、气海诸穴一道卸开，反而住了仙力上涌的态势，仿佛行将溶解的冰块卡在丹田中，丝丝缕缕透过诸穴位四散开去。

　　“想是过了如此久，妖王的妖气与仙力互错各有损伤。”仙力悄然运转过一个小周天，覆雪渐觉气意圆满，便放任它走过一个大周天，仙力所到之处如枯木逢春，久旱逢甘，不过一个大小周天的功夫，身子便恢复了七七八八。“不知道究竟是仙力能察觉我身体的状况还是别的原因。”覆雪心下想着，却也没在这番多作思量，仙力已透过大小周天渐渐溶解在经脉中，不再固守丹田。

　　覆雪心念一动，又将狼妖王的妖气，运转起来，自四肢百骸走过，再回流丹田暂存时，自身的灰白妖气已凝练作纯白，与先前混同狼妖王妖气时的银白状态有所不同。覆雪没有再细细观察妖气颜色的变化，此时门悄然开了。

　　青老三和金刚经了一夜劳作，先到覆雪房中查看他的情形，却见他正在行气，且身子已然好了七七八八。覆雪行气将毕，听见房门响了自然就卸了盘坐，见是金刚二人，不紧不慢往茶桌走来。

　　“少主，看你的意思，好得差不多了？”

　　“先前困在我丹田中的仙力，此刻又救了我一次。”

　　青老三和金刚闻言相视一笑。覆雪略一沉吟，“我的身体已经不是问题，现在动身还有什么顾虑吗？”

　　青老三看了一眼金刚，金刚说道：“倒也没什么了，如果不在乎从韩国弄到的那些东西。”

　　“我本孑然一身，你们俩还在就行了，那些不过身外之物。”覆雪长出了一口气，“守苍梧也算报了韩王的那点意思，这些时日我也一直在思考，我对他的恨是否有道理，造成霍家、林家甚至整个北岭的惨剧的是胖瘦仙人？还是韩王，还是别的什么？”覆雪自顾自地说着，金刚和青老三只是听着。

　　“现在心下没有答案，不妨再去北面看看，我们出来了这些日子，说不准北岭又有些什么变化。”

　　金刚闻言点点头，青老三说道：“少主，既然如此，等我和金刚休息一番，再去和勤礼殿道个别，毕竟人家为救你也费了不少心思。”

　　覆雪点点头，青老三和金刚便起身推门出去了。覆雪这才注意到，此时天已行将大白，大约过了卯时。“来了这么久，一直昏着，不妨出去走走，毕竟是勤礼殿。”想到这里覆雪也推门出去。

　　过了修养居所往山前走就是勤礼殿师生教学的地方。卯时之后，不少学堂中已坐满生员，听见一声满是沧桑的领读之后是齐齐的众生朗读。覆雪独自走在学堂外的小径上，这在世俗中常见的场景反而是他不易见到的，因此虽在学堂外，他总贴着学堂的墙边走，想听一听学堂里在讲些什么，却只能把周吴郑王和窦燕山有义方连在一起，子在川上曰，曰了什么也不甚了了。可即便如此覆雪仍旧在嘴边默念着学堂里听到的话，尽管他并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覆雪一面走，一面低头默念着，不知不觉撞了一下，他抬头来看，一个着水蓝绸裙的女子站在自己跟前，想是自己方才撞了她一下，连忙抱拳赔礼。“方才走路失神，抱歉。”

　　“现在正是传道的时候，怎么不进学堂听讲？”

　　“我不过客居贵殿，已打扰了多日，就这一两日便要动身，就不多打扰了。”

　　那女子微微笑道：“虽说你念的都是些童子文章，与人言谈的礼数倒还有三分模样。”

　　“不过鹦鹉学舌而已。”

　　女子听覆雪这句，掩嘴偷笑，“左右无事，不妨来小舍饮盏茶吧？”

　　覆雪便随着这女子往回走，几拐进一条僻静小路，走不多时，一座小院便在眼帘之中。“平日里也不常来客，小舍寒微，请便。”蓝衣女子一送，覆雪便进了女子的别院中。

　　别院不大，前院中只植了些喜阴的草，细长的墨绿草茎分展开来，让出一条小径，细看下这片草坪中藏着些喜人的绿色。“那是惠兰。”覆雪闻言再看，的确草茎枝头顶着些明黄色的小花。“先生的别院虽说小巧，却格外雅致。”蓝衣女子闻言只是笑笑，二人无言走过数十步，进厅堂，二人分主宾坐下。

　　覆雪约略看过屋内的装饰，一侧挂着梅兰竹菊的长幅画轴，另一侧泼成一张大江大河。正在覆雪诧异一个女子的喜好竟如此古怪时，蓝衣女子先开口道：“早先听闻殿里来了一个伤者，受了极重的雷伤，还觉得奇怪，这里本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怎么会抬来伤者。”蓝衣女子手上让茶，嘴里继续说道：“后来听闻是齐楚联盟进犯韩国，是受战乱之苦的无奈之举，也就罢了。”

　　话音刚落，茶恰好上了半盏，“寻常茶水，聊作润喉罢。”蓝衣女子端起茶杯，放到唇边只抿了一口。覆雪看着她，轻声说道：“先生说这话，是何意趣？”

　　蓝衣女子笑道：“切入正题以前总要拉拉杂杂谈些别的嘛，单刀直入，未免唐突。”

　　“不妨直言。”

　　“齐楚联盟早已越过了苍梧，恐怕已经走到韩王的鼻子底下去了。”蓝衣女子一面说着，一面关注着覆雪的表情变化，却见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我守苍梧不过一个诺言罢了，本来我就还没有想清楚，如今落成这样的结局，韩王就是今天死了也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哦？”

　　覆雪见她来了兴趣，捡短节说把进韩王城前后的事跟她说了。见她点点头说道：“你父母亲人虽说是胖瘦仙人加害的，但韩王才是罪魁祸首。”

　　覆雪略一皱眉，听她继续说道：“在玄天洞没有授下太上法旨之前，所有的仙府体系都和现在一样受制在各国王上手里……”

　　覆雪打断道：“没有王道，各国王上不过凡人，仙府毕竟是修士，如何能受制于各国王上？”

　　蓝衣女子微微笑道：“那你有想过为什么天下修士恰好分得如此均匀吗？各国王上即便是凡人也自然有他们的手段，这不是我们谈话的重点，就暂时不提了。”覆雪点点头，她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仙府受王上管辖，而仙府为非作歹自然有各国王上的纵容，甚至许可。”

　　覆雪闻言皱皱眉头，“你想想，不止是你的父母、亲人，他们盘踞在七国各处数百年，又有多少家庭丧于彼手？”蓝衣女子见他沉着个脸，继续说道：“你再想想你小时候，长辈决定放弃你和你的母亲，同意了和胖瘦仙人的交易，把你丢在冰天雪地里……”

　　覆雪脸上已阴沉似水，妖气不自觉运转起来，堵在胸口，“我已明白先生的意思，今天先不谈这个了吧。”覆雪沉声说道。

　　蓝衣女子点点头，豁然笑道：“今天本来只是想见见中了如此凶狠的雷法还能活下来的少年的，一不小心说了这么多。刚刚只是我的一点看法，你不要往心里去。”

　　覆雪闻言只是点点头，“从勤礼殿得到的消息来看，齐楚联盟离洛城不过数十里，只是洛城毕竟是韩国都城想来进展不会这么顺利。”蓝衣女子说着，挑眼看覆雪。“韩王派人已经插进了燕国和万山之国的交界，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蓝衣女子见覆雪的反应不大，继续说道：“韩王可能也要移驾吧，毕竟齐楚大军还是骇人的。”

　　覆雪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双手抱拳，“今日在先生这里受益良多，改日再来打扰。”说完转身便走了出去，留蓝衣女子一人坐着。

　　“我看你是没把他吃住。你说的话他压根儿没往心里去呢，看样子。”从侧门闪出一个人影，面色油润白皙，与覆雪的年纪身量差相仿佛。“不用太往心里去，只要进了他的耳朵，自然就要往心里钻。”

　　那少年笑道：“还是三姊会唬人，要是这小子拿了给我，我可唬不住他。”

　　三先生笑笑：“钱夫子回来了吗？”

　　“改秋天了，说要转道去万山之国，可能韩王真搞出了什么名堂。”

　　“搞出名堂来，我们能不知道吗？”二人相视一笑。

　　覆雪觉得心里很烦，不想再继续逛下去了直往回走，想立刻把青老三和金刚带了就要离开这里，但是究竟去哪里，自己心里却也没有答案，直往居所里撞。

　　“如果要报仇的话，似乎在胖瘦仙人身死道消的时候就应该结束了，可为什么我觉得有哪里不对？灭掉全部的修士我做得到吗？张之政、韩王、阎真。”丝丝缕缕的回忆又滚上心头。“杀掉所有的修士。”覆雪皱着眉头，记忆和想法在脑海里翻腾，一时间思虑过度，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等到睁眼时，已辨不清时候，只是天还亮着，桌子上摆了些饭菜，青老三和金刚不见人影。

　　覆雪皱着眉头，神识亏空的余力正在身体上作用，只觉头沉似铁要往海里钻。方才还是一派晴朗的天空，此时忽地吹来几朵密云，不过观察的功夫，阴影把庭院漫过，雨势即刻瓢泼起来。

　　门前重重传来两个脚步声，金刚、青老三推门即进。“好大的雨，这么一小段路就淋透了。”二人一面擦去脸上的雨水一面感慨雨势，等二人收拾一阵才注意到伏在床边的覆雪。

　　二人忙过去将覆雪扶在床上，却见覆雪眉头紧锁，眼皮轻闭。“是那股力量的代价？还是思虑过多？”青老三、金刚面面相觑，覆雪眼皮微动醒转过来，见二人就在自己跟前，一把抓住不知谁的腕子，“走，即刻动身。”说话的功夫就要站起来。

　　二人忙把覆雪按了回去。“少主，虽说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恢复的，但现在看起来还并不稳定，何妨在这里再待些日子，观察观察呢？”

　　覆雪闻言便把此前与蓝衣女子的谈话说给二人。“听少主的形容似乎是三先生。”青老三见覆雪有兴致继续说道：“勤礼殿有多少先生说不清楚，可是能教修士的不过五位。这位三先生应该是最让大家熟知的，每次勤礼殿的大小事宜大约都是她主持的，而其他先生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青老三看了一眼覆雪，“至于她的性格之类是有些捉摸不透了。”覆雪眼睛闭起来回想了一番和三先生的相遇谈话，忽地睁开，“现在走得了吗？”

　　金刚说道：“我们已经跟他们交代了，可以动身。”

　　覆雪点点头，起身作势要走，门在此刻被敲响，三人互看一眼，青老三站了起来把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身边立着一把油纸伞，“三先生托我把这盒丹药交给霍少侠。”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匣子递了过去。青老三接过来称了声谢，那书生便撑伞走了。

　　“看看。”覆雪轻声说道，青老三把匣子拿到二人跟前，轻轻打开，黑色绒布正中卧着一颗鸽蛋大小的妖丹棕红近黑。覆雪和青老三互看一眼，再凝神去看，丝丝缕缕飘浮着血红色的妖气。“是璞玉斋的那粒虎妖丹？”覆雪点点头，将妖丹取了出来。

　　青老三将匣子拿在自己跟前，将匣子底端的绒布拿开，放着一个纸条，“长宁”，她似乎说让我们到长宁去。青老三让过纸条给覆雪二人。“长宁是燕国最北的边陲之城，再往北人就难以生活了，也就是万山之国。”金刚缓缓说道。

　　覆雪看过金刚和青老三的脸，苦笑道：“似乎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了，测地针，勤礼殿，韩王的动向，都指向这个地方。”

　　青老三沉吟道：“去看看也无妨，总好过做没头苍蝇。”

　　覆雪长出了一口气，点点头，方才还是瓢泼之势的大雨已经渐近尾声，三人先后出得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