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飓风》清疏瑜

18、赠予茉莉

　　舒言有一本珍藏的相册，小心地收纳在书柜的夹层里。相册里的照片密密麻麻，主人公全是一位笑容明媚的酒红色头发的女子。她身穿淡粉色芭蕾舞裙，眼神温柔地看向镜头，隔着一层薄薄的塑封，仿佛在透过纸片注视正在观察她的人。舒言将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枚信封，正面用工整的字迹写下四个大字：赠予茉莉。

　　茉莉。舒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推开窗户。初春带着寒意的晚风猛地灌进来，将窗帘卷得哗哗作响，一片树叶无声地落在了书桌上。舒言的鼻尖有些泛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如果茉莉在的话，一定会立刻关上窗户，并蹙着眉给他递来一件外套吧。舒言这样想着，却没有关窗的意思。思绪太多太过冗杂，他需要一点寒冷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

　　哪怕只是短暂的清醒。

　　.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去年惊蛰时，他与茉莉躲在咖啡店的屋檐下，安静地等待雨停。水花溅到裙子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深色印记，像谁打翻了星空。茉莉按住他从包里翻找纸巾的手，笑着指了指不远处卖雨伞的人。一阵兵荒马乱后，两人手里多了一把透明雨伞。

　　雨势小了很多，他们并不急着回家。他在草地上收集了一捧白色花瓣，喊茉莉站到树下，均匀地洒在了她举着的伞面上。穿过枝叶的缝隙，阳光正好能落在她的头顶，亮晶晶的，发丝闪着光。

　　他按下快门，成功将撑伞回头笑的茉莉定格在了时光里，照片正中央隐约可见一道彩虹光晕。回到家后，他提起笔，在冲洗出来的照片角落里画上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茉莉的花语是忠贞不渝的爱情。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这句话，不由地轻轻笑出了声。刚洗完澡的茉莉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连忙摆摆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吹风筒，帮她吹起了头发。

　　她的发梢湿漉漉的，挂着晶莹的水珠，散发出好闻的香气。他拿吹风筒的手一顿，心不知怎地漏跳了一拍。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气球，被人用针往身上一扎，整个人就漏了气，先是弹射到半空中，再重重摔落在地面上。

　　“舒言？”茉莉担忧地望向他，水汽朦胧，她氤氲的眼眸像是春天里化不开的雾。

　　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下意识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回南天要来了。”

　　“是呀，真是一段麻烦的日子……”茉莉低声说，“舒言，我实在是有点……放心不下你。”

　　他放下吹风筒，故作轻松地说：“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担心我做什么？战争已然结束，我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

　　“舒言。”茉莉打断他，沉默了一阵，又道，“我马上就要走了。”

　　“多久？”他呼吸一滞。

　　“下个月。”

　　“我知道了。”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勉强打起精神说，“正好可以陪我过完最后的回南天。”

　　茉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于压抑的氛围让他感到近乎窒息。

　　“茉莉。”他叹了一口气。

　　回南天总是黏腻的，空气中充盈着湿润的水汽，沉闷的潮意侵入肺腑，令人躁动不安。茉莉离开那日，他将一封厚重的信揣进兜里，手心微微冒汗。临别时他多次想要将这封信拿出来，郑重地放在她手上，最终却没有这么做。她的生命没有尽头，他不希望她在漫长的余生中，反复想起一位无足轻重的人类。

　　时间会淡化一切，他始终这样相信，也从未停止祈祷着。下着雨的夜晚，只剩他一人在空荡的房间，还有散落飘零的白色花瓣。

　　.

　　舒言合上相册，重新放回书柜的夹层里。他抽出那封信，点燃了打火机。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将洁白的纸张吞没，化为灰烬，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飘进房间，打湿了地面。舒言关上窗户，将迟到的春天锁在屋外。

作者有话说

　　2026.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