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椿即事》三红又七绿

38、旧梦

　　两人的赚钱计划，刚刚起步便被迫结束。
　　无他，天下大乱，人人都得顾着自己的命。

　　叛军的攻势比想象中还快。
　　大城的建昭帝尚未等到阳州和梁州的大军，先等来了一个坏消息。

　　三王的大军，不到十日便要围攻大城。

　　一时之间，大城人心惶惶。

　　建昭帝急火攻心，殿中议事中途，竟昏厥在地。
　　之后更是一连几日未曾上朝，局势越来越乱。

　　六月十一，李椿照例去报国寺点平安灯。
　　谢夔不放心，便陪她一起去。

　　往日热闹的大城，如今空寂无人。
　　有人背着行囊带着一家老小逃离，有人呼天抢地，叹息世道无常。

　　“九龄，这世道会好吗？”
　　“会好的吧。”

　　李椿向远处望去，朝阳斜照，薄雾散尽。
　　不管昨夜多漫长，今日的太阳依然会如约而至，这个世道总归会一日更胜一日。

　　下山路上，李椿无意间说漏嘴，谢夔才知她真正的生辰是哪日。

　　“是六月十五。”

　　她骗王嫂说她早已忘记生辰，王嫂笑她是个傻姑娘：“怎会有人连自己的生辰都记不住？”

　　她确实没忘。
　　可是就算记得再清楚，这世上也无人真心为她庆贺。

　　“我帮你庆贺，李椿。”
　　谢夔拉着李椿的手。

　　目光闪动间，既有期待，又有难以掩饰的绵绵情意。

　　李椿迟疑片刻，点头答应。

　　至于怎么庆贺？
　　谢夔没说，只让李椿六月十五那日等着便好。

　　两人回府时路过西院，孟姨娘叫住他们：“良玉来信了。”

　　沈良玉在信中说：她和谢斐大约还有十日便能回来。
　　信的最后，是她写给李椿的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叔叔们说韦家阿姐当了女将军。李椿，我日后定能同她一样，也当上女将军。”

　　很久之前，沈良玉告诉李椿。

　　不管是庙堂高远还是高墙深院，亦或战场苦重。
　　身为女子，她想自己选。

　　李椿为她高兴，庆幸她没有被束缚在大城。

　　此去乘风，那个从梁州来的沈良玉，最终仍会奔向山高海阔。

　　后面的几日，谢夔忙着准备庆贺李椿生辰一事。
　　每日不准李椿接近他的院子，将她赶去东厨。

　　李椿无事可做，只得给鸣翠她们几个，讲起曾从谢夔口中听过的话本。

　　今日她说的是《荆钗记》，钱玉莲拒绝孙汝权的求婚，嫁给以“荆钗”为聘的穷书生王十朋。
　　后王十朋被迫远走，孙汝权暗改家书为休书，哄骗玉莲上当。

　　玉莲忠贞不从，遂投河自尽，幸遇救。

　　“……昔受荆钗为聘，同甘苦于茅庐，姑娘为夺婚之媒，继母为逼嫁之威，捱不过连朝折挫，抵不过昼夜禁持，叫一声妻，云愁雨怨天地悲……”[1]

　　《荆钗记》是谢夔讲过的故事中，难得的好结局。
　　故事的最后，王十朋与钱玉莲以一枚荆钗为证，幸得团聚。

　　六月十五，李椿生辰。

　　谢夔早起拉着她去集市，从城东吃到城西，直吃得李椿摆手拒绝才作罢。

　　午后临水赏荷，无边水茫茫，清风徐来泛波浪，荷叶田田摇池塘。
　　日头高照，两人各执一柄荷叶伞。

　　李椿一路都在笑。
　　余生回望，不管何时，她觉得今日过得最开心。

　　两人玩至晚间才归，进门前齐齐收敛笑容，对公主说在西院温书。
　　谢夔早求过他爹，帮他瞒这一次。公主对谢太傅的话深信不疑，从不多问。

　　生辰礼，谢夔挑得最久。
　　结果挑来挑去，没一个满意之物。只得忍痛把这些年攒的金叶子全送出去。

　　一盒金灿灿的金子。
　　他拿盒子装好，递给李椿时，特意扭头，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便割舍不了：“小财迷，全给你。”

　　“九龄，你真大方。”

　　李椿抱着一盒子金叶子一个个数，眉眼弯弯似初月皎皎。

　　每数一下，谢夔的心便痛上一分。
　　直至李椿数完，啪嗒合上盒子，这折磨才算完。

　　“九龄，月亮。”

　　十五的月亮在慢慢变圆，谢夔望着月亮，却只看见李椿。

　　院中月下，谢夔双手合一，虔诚的许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谢夔会陪李椿一辈子。”

　　“嗯，一辈子。”
　　他所牵挂之人在他身侧回道：“何止今日，李椿只愿与谢夔余生共度，年年岁岁。”

　　那盒金叶子，李椿不方便拿走，只好暂存在谢夔处。
　　不过，为了防止谢夔临时反悔，她写了一个封条贴上：“李椿二十岁生辰礼。”

　　谢夔抱怨她不信任自己：“我既送了，定不会再要回来。”
　　李椿：“我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此话别有深意，谢夔怒而推她出门：“你快走，我要抱着那盒金叶子睡觉了。”

　　“谢谢你九龄，我今日很开心很开心。”
　　“知道了。”

　　故事中的李椿和谢夔在月圆夜许下余生。
　　故事外的何季，在这日的故事讲完后，笑道：“何某的故事还剩一日，诸位明日再会。”

　　永州的初夏将至。
　　阳光透过树荫，照得李重光好似出现了幻觉。

　　因他在四方楼的门口撞到一个人。
　　不巧，此人是他大哥李齐光。

　　眼下李齐光怒气冲天，背着手盯着他冷笑。

　　“大哥？”
　　“滚回去！”

　　李重光老实跟着李齐光身后，越想越奇怪：“不对啊，大哥前几日的信中明明说下月才归，怎突然回来了？”

　　一回府，管家第一时间向李齐光告发：“大公子，自你走后，二公子日日翻墙去四方楼听书。那说书先生病了，他还偷拿府中人参送人。”

　　“人参还在呢……我就拿出去显摆显摆罢了。”李重光缩着手狡辩：“从上月开始，我每日晚间可都在认真看书，没有日日翻墙出去！”

　　“二公子，你练字是因那说书先生病了，你找不到事做才跑去练字。你夜里挑灯看书，是因你白日不是在四方楼，就是跟着霍三公子到处玩。”

　　李齐光咬牙切齿听完，罚李重光禁足半个月：“若再敢出门，就去祠堂跪着。”

　　晚间，霍淮听到风声来找李重光。
　　果然见李重光正拿着书左翻右翻，好不烦躁。

　　霍淮：“你明日还去吗？”
　　李重光：“去啊，怎么不去，大不了我爬狗洞。”

　　狗洞没有爬成，管家自小看着他长大，自然知晓他的秉性。
　　等他费劲千辛万苦爬出去，李齐光就站在狗洞旁边等他，又把他拖回家。

　　“大哥，我保证，听完今日便好好在家看书练字。”

　　李齐光已听过太多次他的保证，此番坚决不让他出去。
　　正欲唤小厮送他回书房，有人来了。

　　跪在地上的李重光抬头望去，来人是个有些沧桑的清瘦公子，长着一对招人桃花眼。

　　“李某来的不巧，李兄这是？”
　　“还不是因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提起李重光，李齐光愁眉苦脸，把他从小到大做的荒唐事全说落了一遍。

　　听得李重光羞红了脸，死活不敢抬头。
　　他不过爱看话本爱听书而已，怎么经他大哥之口，他就成了十恶不赦，不干正事的纨绔？

　　谁知，面前的李公子听完，反而哈哈大笑：“李兄，令弟所行之事，算不得荒唐。不瞒你说，我在令弟这个年纪，更是荒唐，夫子在上面讲，我在下面看话本。两回乡试，完全乱写。”

　　知音啊。
　　李重光顿时热泪盈眶！

　　李齐光被逗笑，和他聊起来：“你出门那般早，是去拜那尊来世佛了吗？”
　　李公子点点头，惆怅道：“已诚心许了愿，只盼佛祖真的显灵，来生能早日与亡妻重逢。”

　　李重光观李公子年岁不大，如此年轻竟没了妻子，怪不得眼中没个生机。

　　“贤弟，拜佛之后准备去何处？”
　　“我的亡妻生前不准我死，要我好好活下去，替她看看这大千世界。”

　　李齐光说起盛京的同安山：“翠岭红云，百里杜鹃。贤弟可去瞧瞧。”

　　“多谢李兄。我在盛京时，倒未去过，这回便去瞧一瞧吧。”

　　李重光跪在地上，委实偷瞄了好几次。
　　一看李齐光心情转好，立马见缝插针：“大哥，何季的故事今日讲完，我听完便闭关读书。”

　　“大哥，求你了，让我去吧。”

　　李齐光仍不同意，李公子从旁帮腔：“李兄，我初到永州，过几日要去别处。不如让令弟带我逛一逛永州，也去听一听故事。”

　　李齐光总算点头：“既如此。重光，你带着李公子一起去。”

　　只是，他们去得太晚，好位置早被抢没。

　　霍淮起身向他们招手，李重光带着李公子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才勉强挤到第三排。

　　这位置属实太差，李重光还好。
　　倒是坐在李公子前面之人，是肉铺的胡屠夫。

　　胡屠夫又高又壮，把李公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李重光安慰他：“李大哥，不碍事的。这说书的何季长得不好看还是个瞎子，挡住便挡住了吧，我们听故事就行。”

　　啪——
　　一声拍案，何季开口了：“六月十九……”

　　入宫见万太后的公主回来与谢夔说：“陛下大概只五六日活头了。”

　　三王的大军离大城越来越近，远在丰州的庆王断了消息，迟迟未归。

　　当夜，谢太傅来找谢夔商量：“我们该去丰州看看了。”

　　谢太傅言下之意是让谢夔随他一起去，谢夔与庆王相熟，去了丰州找人或许更快：“大城的百姓和战场上的士兵等不及了，必须要让庆王殿下快点回来继位。”

　　谢夔问了李椿的意见，李椿鼓励他去：“九龄，我便是因为战乱，爹娘养不起三个孩子，才把我卖给别人做丫鬟。”

　　她尝遍世间所有的苦楚与艰辛，不愿更多的人流离失所，如她一般身不由己，重复自己无数次被卖被打的命运：“只要把庆王殿下找回来，天下太平之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六月二十。
　　谢夔跟着谢太傅走了。

　　临走前，他欲言又止，想了许久只让李椿一定要等他回来。

　　“李椿，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荆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