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牵引录》元气麒麟

28、木偶生灵十九

　　又是灵蛊造出来的幻境，宁周有些愣神，灵蛊应该是想负隅顽抗一回，怕她真把它弄死了，可她最不喜欢打亲情算盘，灵蛊出了个损招，宁周没找到想见的人，定了定神，迈步下去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一双双眼睛像恶灵似的，少秋出来就见到这样的场面，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少秋不傻，她知道又是灵蛊作祟，提高了点警惕，白大人也回了小楼休息，少秋不敢睡，曲寨太安静了，就好像大家不约而同地在等待着最后的死期。
　　白俟宽慰道：“小草，过来睡。”

　　少秋离开窗台到白俟身边，问道：“大人，灵蛊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我感受不到？”
　　白俟靠坐在床头，如练的白衣贴合着他的身体，衣衫半解地回答少秋的问题，“灵蛊自人心来，人们相信什么，就会造就什么。曲寨地界特殊，又出了宁周这样的人物，灵蛊就分外厉害，若没有机关术的压制，恐怕曲寨早就被灵蛊吞没了。宁周要杀的，其实也是她自己。”

　　白俟没再多说，他知道小草能自己想明白，灵蛊是因为人心的欲望逐渐变强的，曲寨世代信奉灵蛊，早已变成灵蛊的养料，宁周倒是不相信灵蛊的存在，可从她和灵蛊对上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不死不休了，这世间也只有心思澄澈到极致的才能丝毫不受灵蛊侵扰。
　　小草竟也是其中之一，真的是很单纯了，看来是傻草有傻福，他就不多担心了，灵蛊伤不了小草，他要多睡会儿了。

　　少秋睡不着，一直盯着窗外，直到天明，曲寨的炊烟又升起来了，她看到一群大雁落地，停在了宁周的住所。她赶紧去找白俟，“大人，西北方向来了一群不知道什么种类的鸟，找宁周去了！”
　　白俟穿好衣服看到少秋眼下一圈黑，“那就去看看吧。”

　　少秋连连点头，帮着白俟系腰带，白俟看她实在殷勤，问道：“狐族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勤快，这么喜欢宁周啊，怕她死？”
　　“啊，”少秋被一语道破，脸有些发红，低头道：“我太弱小了，帮不到宁周，上次就没救下陈年，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白俟摸了下少秋的脑袋，捋顺了这一夜被她挠乱的头发，道：“有些人的离开是注定的。”
　　少秋明白，可她还是想说，“如果那些人对某些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我们也有能力帮他，为什么还要让这个世上多一个伤心的人呢。”
　　白俟笑道：“是啊，你说的对，说不定哪天我也会遇到很想要挽留的人呢。”他点了一下少秋的额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宁周。”

　　少秋忙跟上白俟，一路小跑过去，宁周和宁夷正站在院子里。
　　树下纷纷扬扬一些落花，一只大雁停在枝头，少秋和白俟一到，那鸟就化沙消散了。

　　宁周见少秋来，笑道，“二位大人有时间可以去西北去一趟吗？”
　　少秋问道：“怎么了？”
　　宁周道：“我的师父遇上了难事，已经在西北停留很多年了，听说师父还是天上的星君呢，说不定能解答二位心中的疑惑。”

　　白俟有了点兴趣，少秋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妖怪录就已经起了反应，宁周也看到了，她笑而不语，默默走开了。宁夷跟着她，灵蛊为了讨宁周欢心，幻境与当年的曲寨几乎一模一样。
　　沿途总有人和宁周说话，一句句小族长叫得十分亲切，像是要把他们拉回七百年前一样。

　　有人找上他们，问道：“小族长，许公子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你要去看看吗？”
　　宁周笑道：“好啊，七叔！”

　　宁周和宁夷走到曲寨口的地方，那里建了个新的木楼。
　　宁周道：“七叔，你这建得也太好看了吧！”

　　宁七叔从楼上跳下来，吓了宁周一跳，笑道：“你这小丫头，求叔求了那么久，不给你做好一点你不该闹啊！”
　　宁周道：“那我可要好好检查检查了！”

　　“行，你上去！”宁七叔道。
　　宁周和宁夷上了楼，底下聚集了一些人，宁周看得时间久了总觉得眼睛发酸，道：“叔，你们都走吧！”

　　他们笑着，相互搭着肩，“好，那叔就走了！”
　　宁周心中翻涌的情绪突然外泄，扒着围栏喊道：“记得要等我！”似乎隔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他们的声音才从七百年前传过来，“小族长，你保重，我们走了！”

　　宁周怔怔看着，宁夷握住了她的手，宁周晃了下神，下面蹦蹦跳跳又来了阿依和苏落荑，她们穿着鲜红的嫁衣，戴着银冠，喊着她，“阿周，快来！我们要去篝火宴了，不要和你那个许公子待在这里不理人了！”

　　宁周看了眼宁夷，慢慢放开了他的手，她轻巧地跳下楼去和阿依她们站在了一起，“流风，你该走了，七百年了，不要执着了。”继续待在这里就只剩死路了。
　　她想，她的许流风吃了那么多的苦，还没找到一个家，怎么能什么都没享受就和她一起死在这里呢。
　　“走吧，流风。”

　　宁夷一怔，面前出现了个屏障，隔绝了他和宁周，在幻境里只有宁周能做到了，“阿周，不要这样，我和你一起！”
　　宁周听得到，可她怎么能看着宁夷和她一起死，木偶人赋灵，已达长生，这世间还有太多的乐趣和风景等着许流风去看，就让她任性一回替许流风做回主，如果她真的还可以回来，她会和许流风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宁周和阿依她们离开，还没入夜，篝火宴上大家都忙着整理各自的东西，端菜的，洗盘子的，小孩子跑来跑去，都忙得不亦乐乎。
　　曲寨其实没有想象中和睦，大家偶尔也会吵上几个架，但到了篝火宴上大家总能包容所有的恩怨，一笑泯恩仇。

　　宁周看见了阿乐云和阿苏南，他们混迹在各个长辈之间，还有些跟宁周不太熟的少年祭司。
　　今天也是阿依和苏落荑大喜的日子，阿乐云和阿苏南难得正经。

　　宁周端来一碗清酒，刚碰到碗沿就听到熟悉的声音，“阿周，不许喝酒。”
　　宁周愣愣抬起头，赶紧将碗背到身后，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逗笑了前来的宁泽叔叔和柯灵姑姑。

　　阿依和苏落荑笑道：“川叔，大喜的日子就别管着阿周了，看把我们阿周都馋成什么样了!”
　　阿依端着一碗酒，双手递给宁族长，“川叔，您尝尝，这可是我亲手酿的。”

　　宁周趁着阿依打岔，赶紧偷喝了一口，却不料一声大喝吓住了她，“阿周！”
　　宁周笑着，还是固执地喝了一口，她把碗放回去了，“爹爹，原谅我吧。”
　　宁族长摆摆手，“罢了，你想喝就喝吧。”

　　宁周点点头，阿依和苏落荑偷笑着，拉着宁周跑走了，她们沿着一树花路跑到了溪水边。
　　她们在此祈祷。

　　波光迎着夕阳，阿依和苏落荑转身道：“阿周，我们希望你能快乐，一定要自由。”
　　宁周睁开眼，看向阿依和苏落荑，难以置信。

　　灵蛊造出来的幻境，不该诅咒她吗，不该趁她迷失给她致命一击吗。
　　为什么要祝她自由快乐。

　　阿依和苏落荑抱住宁周，“我们等了你很久。”
　　远方传来号角，篝火宴已经开始了，一段段吟唱响起，很久以前，他们祭告山神是为了获得幸福。山神是他们一心爱护的神明，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期望，如今只剩一段虚无，一场毁灭。

　　天还没彻底暗下去，阿依和苏落荑延续了七百年前对宁周的善意，即便是灵蛊也不能改变她们。
　　宁周心情好了很多，阿依和阿乐云，苏落荑和阿苏南的昏礼开始了，祭告天地灵物，一生一世，互许终身。

　　宁生又不老实了，领着一群小孩来到宁周身边，要她给他做一个机关鸟玩，“阿周姐姐，我们想要小鸟。”
　　“好，”宁周带着小辈们来到篝火前，“那就说好了，都不许再闹了。”

　　她以火把为笔，一只只机关鸟飞上天际，往曲寨各处去，族人们聚集在一起，沉默地看着，灵蛊被宁周压制得死死，宁周耳边是亲人的碰杯声，仿佛和亲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火势越来越大，宁夷疯了似的赶来，要把宁周带走。

　　可宁周知道，她不能离开，一旦她产生逃脱的想法，灵蛊就有可能挣脱束缚。
　　她听到族人们在叫她，用最亲密的话语。
　　“阿周……”
　　“阿周……”
　　“阿周……”

　　宁周一回头，看见了年轻时候的先知爷爷，也看见了爹爹牵着娘亲向她走来。
　　他们都在等着她，等在几百年前早已覆灭的曲寨。

　　宁周看着宁夷，勾下他的脖颈，吻住了他的额头，“流风，你走吧，不要等我了。”
　　宁夷哭道：“可是我想要你和我一起走。”

　　宁周笑道：“总要有人留在这里。”
　　宁夷道：“可是我想要你自由。”

　　“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宁周放开宁夷，拿起哨笛，将他往外推，说道，“我送你走。”
　　宁夷在幻境外想再进来，却被几只机关鸟拦住了，眼睁睁看着宁周往大火中走去。

　　宁周吹奏着哨笛，最后看了一眼宁夷，她将少秋和白俟也送了出去，火势随着笛音越燃越大，过了不知多久，里面没有丝毫活物了，好像有东西在哀嚎，白俟大人说是灵蛊的叫声，最终也归于平静平息，所有的热情和记忆都湮灭在大火里。
　　直到一切消失不见，宁夷才灰头土脸地倒在地上痛哭起来。

　　……

　　外面又是一片青翠，曲寨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少秋看到落魄的宁夷，问道：“你还好吗，需要我们帮忙吗？”

　　宁夷摇摇头，靠着树坐下了。

　　白俟看着原来的幻境口，有些好奇，不一会儿，一只小机关鸟颤颤巍巍地从里面飞出来，白俟出言提醒，“小草，有东西飞出来了。”
　　宁夷和少秋同时去看，待看清那东西，宁夷慌忙过去将小机关鸟护在手心，里面传出宁周的声音，“流风，人间七百年，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你先去看看吧，我会回来找你的，相信我。”

　　宁夷听完将它护在心口，他收拾好情绪挣扎着站了起来，“这几日麻烦二位了，多谢。”
　　少秋和白俟对视了一眼，少秋上前问道：“你要去哪儿啊。”

　　宁夷道：“不知道啊，阿周说她会回来，我要先去找个家。”
　　少秋退回到白俟身边，宁夷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小机关鸟，绕过丛丛藤蔓，一路向北，日后他会见到高楼林立，也能重新见到人家烟火，人间的一切快乐悲伤，也都在无尽等待中了。

　　少秋低声叹息。
　　天涯路远，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白俟看了一会儿，抬腿走了，少秋赶紧跟上，妖怪录又飞了出来。
　　“大人，去哪儿？”少秋问。

　　“西北。”白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