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牵引录》元气麒麟

13、木偶生灵四

　　那几个少年出去后，少秋似乎在门口看见了宁周，只是她站在外面不进来，少秋也不知道她要什么。宁周转身之际，看了她和白俟一眼，目光又停留在那些哀嚎的人身上，露出了一丝不忍。

　　少秋感觉到，宁周大概是与周围人不同的，或许可以从她身上找到破解之法。

　　少秋轻轻叫了一声，“大人!”
　　她本意是想告诉白俟可以按兵不动，先找到许流风，让宁周出手相救。

　　白俟显然不想听他的话，松开绳子站了起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变作另外一个人，生生破了伴生灵蛊的幻境，成为了众矢之的，按照伴生灵蛊的幻境往下走，遭遇不幸的应该是许流风，被绑在这里的也应该是许流风。

　　白俟给少秋松了绑，走到那群伤民面前，倒地的几人只觉头上覆了片阴影，他们眼珠转了转，有了些神采，慢慢抬起头看着白俟，他们很惊讶，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可以逃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们恨，为什么他们逃不掉，只能留在这里等死。
　　他们再次叫嚷起来，试图将那些断他们手脚的少年再喊进来。

　　白俟手一挥，给他们解开了绳子，不管其他，转身就走。他的衣服上染了些尘土，很狼狈却没失了天狐王的风度，少秋跟在后面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几个人恩将仇报，是她意想不到的，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想过，救一个人会遭受到那样的眼神。

　　地上的几人相互搀扶着坐了起来，可他们也只是普通人，已经开始庆幸自己还活着了。
　　少秋不想做一个愚善的妖怪，可她心里还是难受，她喜欢带着善意去看待遇见的每一个人，可世间并不如此，有太多的事让人面目全非。
　　少秋轻轻唤道：“大人……”

　　白俟回过头，看了一眼少秋，问道：“你想帮他们?”

　　少秋点头。
　　白俟道：“你知道出去的路？”

　　少秋摇摇头，她不知道。
　　不过白俟话刚落，便有一张简易的地图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少秋和白俟对视了一眼，白俟将门打开了，太阳出得很好，有点刺眼，门外无人看守，也不见刚才送地图的人。
　　白俟给身后的几个凡人让了路，他们看见太阳，傻笑着，赶紧遮住了脸，歪歪扭扭、相互搀扶着出去了。

　　少秋扒着门，想不通曲寨为什么要关着几个凡人，刚才给他们送地图的会是宁周吗？
　　她想得太入神，手扒在木屑里也不知道，白俟走到她身边，将手覆上去，“不疼吗？”

　　少秋惊了一下，抬头去看白俟，又看看自己的手，摇摇头，“不疼。”
　　白俟却不觉得，“小草，怎么那么傻，他们还有救的必要吗？”

　　门外，那几个凡人身上出现火燎一般的伤痕，可他们还在往外走，比起关在这里他们更向往的还是人世的自由。
　　少秋不知道怎的有点想哭，道:“大人，我想他们应该是愿意的。”

　　白俟回头望去，问道：“听说过‘感恩惜福，生灵活祭’吗?”
　　少秋觉得自己的心在乱动，呆呆道：“没有。”

　　白俟敲了一下少秋的脑袋，“傻草，我还以为可以少费些口舌。”他似在回想，“八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劫难，是一条蛇带来的，他将灵蛊异化，吸食当地人的寿命，信仰灵蛊的人不明原因就成了灵蛊的养分，身躯逐渐分解，死后毒虫破体而出化为焦尸。”
　　“当地人以为是山神不再庇护，试图将活人献祭，减少族人消亡。祭品被灵蛊侵蚀，就成了一件器皿，很多人从南面逃来，想寻一线生机，却死在了这里。”

　　白俟停顿了一下，又道:“七百年间，此地诞生了新的妖王，据守一方但不惹事，妖族诸事繁忙，就没有派兵探查来历。”

　　少秋惊道：“那妖王，是宁夷吗？”
　　白俟点头，少秋又问:“那灵蛊呢？”
　　白俟道：“早被你一脚踩死了。”
　　少秋脸色变了几遍，安慰自己道：“那……死了，也行，我一点都不害怕。”
　　白俟眯眼笑了起来，道：“走吧，出去看看。”

　　小灵狐闻到了宁周的气息，领着他们去找了。
　　宁周带着一个木偶去了另外一个木屋，对着看守的人道：“爷爷让我来看一下许家的人，他说今年的祭品已经准备好了，不用再献祭他们了。”

　　看守的几人互相看了看，冷笑道：“我们怎么不知道先知准备放了他们，没人来通知我们，而且我们听说你和那个许流风走得很近，你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等先知派人来了再说吧。”

　　少秋趴在一个草垛子上，与白俟说道：“宁周编的瞎话比我的还不靠谱，都没人信的。”

　　宁周抚摸了几下木偶，木偶挣动了几下脖子将眼睛睁开了，它讯速飞到看守的人身前，转瞬之间他们便晕倒了。宁周拿走了他们的钥匙，将门打开了。

　　少秋很惊讶，道：“那木偶怎么突然活过来了，宁周她不是个凡人吗?”
　　白俟皱眉道：“应该是机关术。”

　　“机关术？”少秋道，“他们都这么厉害？”少秋不甘心自己这么弱小，暗暗发力，旁边仍未有小草回应她，好一会儿才飘起来一片草叶子，亲昵地在她脸上蹭了蹭。
　　可这草生着倒刺，十分扎脸，少秋将它甩开了，“快回去睡觉吧。”

　　白俟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少秋抬头去看，许宽已经跑了出来，许流风正扶着许老爹与宁周道别。

　　宁周将一个银铃交给了许流风，说了一句什么话，抱着木偶离开了。

　　少秋和白俟远远跟着，曲寨已经入了夜。
　　那先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作了木偶，和那个许老爹一样，周围人都没有察觉还与他们如常相处。

　　宁周跪在先知面前，道：“请爷爷责罚。”
　　先知动了动，枯槁一般的木偶裂了一条缝，粗哑的声音传出：“放了就放了吧，曲寨已经造了许多杀孽，是时候该停止了，我们终究要迎接自己的罪孽。”

　　先知旁边的长者面色阴沉，不太高兴道：“可不是他们擅闯，又怎么会惹怒山神，我们的族人也不会惨死，祭祀不能停止，我们的后代还需要活下去。”
　　他话锋一转，看向宁周，道：“阿周，你作为曲寨的下一任族长，应该为自己的族人负责，一切都应该以族人为重，今天的事我不再追究，好好思过去吧。”

　　宁周道：“爹，阿周有一事不明，既然灵蛊害人，为何还要养着它?您说这是弱肉强食，让孩儿违背本心，可灵蛊不才是祸首吗，为什么不杀？”

　　宁族长冷声道：“宁周，你学机关术学魔怔了?”
　　宁周坚定道：“我只知道万物皆有灵，若是恶灵，也不必恐惧，您说的那些，本就是恶灵之道!”

　　她父亲彻底冷了脸，上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宁周倒在地上，捂着站了起来，少秋这才注意到屋中还坐了几个少年人，宁周望着这些昔日的玩伴，最后看了一眼先知，走了出去。

　　宁周听到寨中银铃作响，高高的山洞口又架起新的祭台，准备将活人关进去。他们少时所学的机关术，分明是教他们善待万物、引导众生，明明是为了赐予死物生机，可长大后的桩桩件件，都要他们手上沾血。
　　他们穿着美丽的衣裳，不是为了取悦恶灵，而是为了留下美好的它们，灵蛊不再是记载中的样子了，总有一日他们也会死在灵蛊手上。

　　黑色的烟烧得很高，少秋这才知道曲寨究竟关了多少人。少秋握紧了拳，问道：“是不是每次只需要一个祭品?”
　　白俟低下头，看了少秋一眼，道：“或许是吧。”

　　少秋郑重点头，迈出一步。
　　可她还没走出去，白俟就已经到了人前，道：“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少秋震惊地看着白俟的腿，又看看自己的。
　　比她的长!
　　少秋急道：“大人，你干嘛去？”

　　白俟踏上了台阶，风姿绰约，吸足了目光，底下讨论声突然就大了。

　　“小族长不是把他放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不怕死呗，他以为他是谁？”

　　“他应该能镇住灵蛊了吧，长得真好。”

　　寨中的人在讨论他如何去死，他们也没见过灵蛊吃人的场面，只能口口相传，每隔一月就来看一场笑话。

　　白俟不想说话，也用不着人驱赶，自己就走进了石窟中。
　　少秋追了上去，抓住白俟的一瞬间，她听到许流风的声音，“白兄，秋兄，你们快跑!”

　　可石门已经关上了，往哪里跑，少秋扑倒在白俟腿边，有点发愣。

　　白俟靠着石墙，周围起了火，火光照得他们有些热。白俟就这样看着少秋犯傻，或许是想到了这几百年间傻草的各种言行，他笑了起来。
　　这还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正经地看着少秋，问道：“为什么一直跟着我，还这么积极帮我续尾?”

　　少秋抬起头，与白俟对视道：“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我应该知恩图报。”这是她唯一可以说出口的话。

　　白俟笑了起来，道：“那……谢谢你的回报。”

　　少秋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道：“大人，是我该谢谢你，你一直保护着我，帮着我，即使我做了很多傻傻的事，你也没有责怪过我，我真的很感动，而且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笨蛋看。”

　　白俟挑眉道：“傻草。”
　　少秋：“……”

　　大人你真是……太可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