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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潮水泣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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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空,反衬得月亮更加圆润明亮,光芒四射。
四下里寂静无声,许鸢一个人平躺在沙滩上,毫不介意身上沾了沙子和海水。
生不如死,向死而生,死而复生。
了姨不肯道破的天机,她也没想明白。
那天离开之后,雪梨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求来的桃花符放在钱包夹层。
骆昭却对此行却极为不满,“什么嘛,到最后也没说清楚,就跟没说似的,故弄玄虚。”
许鸢只是惨淡一笑,自嘲道,“反正你们一个是地天泰,一个是泽天夬,都是大吉大利。我命不好,肯定是那个否卦。”
“鸢鸢你别这么说,了姨说了,不说透就是怕我们知道未来不好,就自暴自弃不好好生活,所以你别想太多。未来既然大家都终有一死,不如过好眼前的每一天,把明天当做自己的最后一天来珍惜,对不对?”
把明天当做自己的最后一天来珍惜。
雪梨明媚的笑脸仿佛还在眼前,而她振奋人心的话语的确给了自己很大安慰。
许鸢其实也反省过,为什么在游轮上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回应骆嘉旻,其实并不只是因为他恶劣的挑衅。即使纵身扑向大海的那个瞬间她是自由的,——但其实她不该做出这样的选择。她还有家人,还有梦想,还有许许多多没有尝试过的东西,生命可贵,她不该如此冲动。
在醉夜唱歌的时候,她曾在不经意间看到的一个姐姐手腕处的伤疤,蚯蚓一样丑陋的蜿蜒痕迹。她问为什么,那个姐姐笑了一笑,并不答话,拉低衣领又给她看了胸口的疤。几个圆圆的浅咖啡色印记,衬着她雪白的肤色极不协调。
烟头烫的。姐姐说得轻描淡写,许鸢却难以置信,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她倒是反过来安慰许鸢:别担心,人的生命力很强大的,上帝不会给你安排承受不起的考验。
而直到现如今亲自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许鸢才明白活着虽然艰难,但要一死了之也并不容易。她该活下来的,虽然渺小如蝼蚁,但也坚强得如同杂草,她心里还有惦记的家人,他们还需要她。
后来那个姐姐去纹身了,用精美的图案盖住了旧的伤疤,整个人仿若新生。所以既然忘不掉那个可怕回忆,不如就用更惨烈更霸道的回忆去覆盖它吧。
比痛苦更惨烈的,是死亡。而比死亡还霸道的,是没死成。
人还活着,却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忽然如遭雷击,从此可以活得比什么都通透,但那种濒死回忆却永远地被烙印了下来。
活下去,活下去才会有好事发生。才能翻盘,我不信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也不信。”许鸢喃喃地对自己说。
如有下次直面死神的机会,记得笑着说一句,not today。
涨潮了。
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越来越高,先是冲到了她的腰部,渐渐蔓延到了胸前和脖颈……海浪的声音更响,有一些都已经漫到耳朵里来了。于是她摒住呼吸,世界安静得只听得到水声和心跳,像是在重温那天在海里的感受。
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又急又气地喊她的名字,像是要把她从奈何桥上喊回来。于是她一回头,就再次回到现世。
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着胳膊从水里强硬地拽起来,原来是骆少爷回来了,他对着她失控怒吼:“许鸢你TM疯了是不是!”
她抹掉脸上的海水,终于笑起来。这个男人,力气太大了,抓得她手腕疼,肩膀都要脱臼了。
但她不怪他,她还要谢谢他。即使他骄纵、霸道、目中无人……但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至少给了她一个选择,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
“你TM要死我就给你个痛快的!别给老子找不自在!”
“我没死,也不是在求死……”
他一张俊脸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本就锋利冷酷的五官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变得气势汹汹。他不由分说地将湿漉漉的许鸢抱起来,一脚踢开阳台的门走回房间,又从沙发上拽了条毛毯把她从头到脚裹住,一边帮她擦水,一边还在劈头盖脸地骂她。
“还活着啊?我是不是那天就不该救你啊?!耽误你老人家转世轮回了!”
“我不想死……你别生气了。”
她一直知道骆二少凶,但这是他第一次冲她发火,许鸢甚至觉得他这副担心的样子太帅了怎么办。可是偷偷笑了一下也被他看到,惹得他心头怒火更盛,连珠炮似地继续朝她开火:
“老子推了一大堆事情回来陪你,结果你倒好,躺海里,老子还以为是具尸体被冲上岸了……”
“我有分寸,不是真的想死,你看我真的没事……”像只落汤的小猫,她对着骆嘉旻笑了一笑,乖巧又动人,确实没有半点勉强的意味,表情乖巧又动人,“呀,这么好的地毯被我弄湿了!”
骆嘉旻冷着脸拉住她的手腕,没好气地阻止了她起身,“已经脏了,你明天买新的还我吧!”
想了想又补充:“舍不得钱的话,哪个告诉我,我去买。”
“我弄脏的,理应我去买来赔你。”
“行啊。八万,澳洲羊毛的。”
许鸢慢慢地垂下眼帘不吭声,这么贵啊,她刚谈好学校附近的20套房子,马上要跟房东们签长期租约,签好了就要打订金过去的,这可怎么办。
见她这副肉疼的样子,骆嘉旻早就料到了她舍不得,只得无奈道:“算啦,小气鬼。我跟你说着玩的,明天你让刘妈先拿去干洗看看。洗不了我再买新的行了吧?活祖宗。”
许鸢被他逗得笑出来,乖乖地点头,“那干洗的费用我出。”
“哼,这还差不多。”
客厅里没开灯,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地上。
月光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骆嘉旻把打火机抛给她,许鸢会意接住,帮他点了一只烟。
他逆着月光,只一个轮廓就足够蛊惑人心。
“你信命吗?”
听到这个问题,骆嘉旻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她。他本来就眉弓立体,在黑暗中更显得眼窝深邃。锋利的五官因月光的照耀柔和了不少,不见戾气,只余清俊。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我跟雪梨和阿昭去算命了。”
“我妹妹那家伙,还会信命吗?”
许鸢笑,果然还是哥哥最了解妹妹。
骆嘉旻没回答,只反问她,“你信吗?”
“我不知道。反正人家说天机不可泄露,只是让我们好好生活,年纪轻轻的,不要整天瞎想这些有的没的。”
骆嘉旻勾唇,“这倒是没错。不过这种正确的废话谁都会说,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小女孩。”
许鸢也跟着他笑了一笑,低下头轻声转移了话题:“我妈妈坐牢了。这事你是知道的吧。”
“嗯。”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但他老早就查过她,也没打算掩饰这一点。要不是那么走投无路,以她这么骄傲要强的性格,又怎可能主动低头屈居人下。
“我妈妈是做会计的。去年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公司起诉她偷了钱。我们请不起律师,只能由法院指派那种刚刚毕业的,也没什么经验的新人律师给我们。他说公司那边拿出很多证据,都对我们不利,我很慌,因为妈妈真的没有贪那些钱!于是我去找法官求情,看能不能轻判……”
她背对着落地窗,又抱着膝盖低着头,骆嘉旻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平静又颤抖的声音令他格外在意,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而且是那种让人难堪的丑事。自揭伤疤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她。
他吸了一大口烟,极为缓慢地吐出,像是生怕惊动了女孩的回忆。
停了一会儿,许鸢鼓起很大的勇气继续说,“那个法官等不及听我说完之后,就把我按在桌子上……他说,要帮我的话,我就要付出点什么跟他交换……”
骆嘉旻目呲欲裂,眼底一片猩红,连香烟烧到了手指上也没觉得疼。直到一条长长的烟灰掉在地板上,轻若无声。
“我当时特别害怕,想喊救命,但他力气太大了,他捂住我的嘴。还说要是叫来了人,他就说是我为了给妈妈洗清罪名引诱他犯罪……后来我从他桌上抓到一把剪刀,把他扎伤了才跑掉,大概在肩膀的位置……好多血喷在我手上……但他没死,也没有告发我。妈妈,最后被判了10年。”
“这件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毕竟不论是妈妈坐牢,还是差点被人侵犯,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本来以为都过去了,直到那天。在游轮上,我看到他了,在做游戏的那群人中间。所以……我跳下去不是因为你。大概是从看到他那张脸开始,我就有点不正常了。”
“那个畜生……”骆嘉旻扔了烟蒂,把许鸢连同毛毯一起紧紧抱在怀中。他以前只知道她倒霉、命苦,却没想到,一个遭遇家庭变故的漂亮女孩可能经历的险恶远超他的想象。
这种道貌岸然的禽兽,不配活着。
“你说,他在我的船上?”
“嗯。那张脸,我一辈子都记得,不可能认错。”
“叫什么名字?”他没有意识到连自己的声音也带了颤抖。
“薛槐。槐树的槐。”
在许鸢看不到的地方,骆嘉旻几乎要把牙齿都咬碎了,眼眶里全都因暴怒而布满红血丝。那个畜生施加在她身上的罪恶,他必要他百倍偿还。
“所以我那天想不开真的不是因为你,你不必对我内疚。我只是太害怕了,而且一直没有走出那时的阴影,所以不管是上次你想要在书房的办公桌上,还是在游轮上,我都没有办法接受那样……我、我……”
许鸢喉头哽咽,再说不下去。满月的光辉里,她眼底太过于悲切,泪光盈盈中,尽是凄楚。
“都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从来也没跟你计较这些。至于那个畜生,我会给你个交代。”
从委屈的小声啜泣,到后来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她压抑得太久了,终于有个发泄的契机,便把这一年来的委屈、愤懑、痛苦、不甘全部哭出来。
她这副样子,把他的心搅得稀碎。
骆嘉旻则抱着她默默地安抚,无尽温柔,极力压抑着内心滔天的怒火,在她面前却没有表露出来多少。只是在心里把那个禽兽唾骂了千万次,恨不得将它碎尸万段。
等她终于哭累了,骆嘉旻才抱她回了卧室。
许鸢靠在他左胸口,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格外令人安心。两人肌肤相贴,但没有更多动作。
这是骆嘉旻第一次,把一个漂亮女孩抱在怀里却没有半点邪念。他只是想要护着她,尽他所能。他骆嘉旻的女人,要是被人欺负了只能忍着,那他还算什么男人。
至于怎么料理那个畜生,他自有安排。
许鸢一张苍白的小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知道吗,你把我带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我就做过一个梦,梦见我死了。”
“梦是反的。”
“我梦见,我被带入深深深海。但没有痛苦,也没有折磨,像能够在水下呼吸和生活。我听到有人对我说:你会死在午夜时分最清澈的海水里,而海底,有最明亮的石头,亮过最好的祖母绿……”
“祖母绿?喜欢的话我送你。”看不得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故意捣乱,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许鸢不满他的戏谑,轻捶了一下,“我说梦呢。”
“嗯,你接着说。”
“我觉得,我上次能活下来是个奇迹,像是被人救起来一样。在我快死的时候,我听到梦里那个声音对我说,别认命。”
你要活着,你活着才是最有力的反抗,越是没人在乎你的灵魂,你越要活给他们看。
“声音无法在水里传播,所以应该是你出现幻觉了。”
“你才出现幻觉!”又来了,这个家伙总是故意气她。
虽然看不到骆嘉旻的脸,但面前一动一动的喉结成了罪魁祸首,许鸢一口咬上去,倒也没用多大力,但就是不爽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誓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好好好,是我幻觉了。所以那些不好的回忆,就统统忘掉吧。”骆嘉旻用食指撬开她的贝齿代替喉结受罚,毕竟那处太敏感,要再被她闹一下就不好收场了。
“嗯,我刚刚想通了,我要活着,好好活。”
含糊着说完这句话,她才吐出他的手指,又安抚地捏了捏刚刚被自己咬住的指节。
“刚刚我也没要干什么,就被你大吼大叫拽起来,手好痛。”
“呵,谁让你摆出那副模样吓唬我。”
两人贴得太近,不仅呼吸交缠,他的每一次呼吸、说话或者轻笑,胸膛引起的震动都能无一遗漏地传达给她,甚至连心跳声都格外清晰。这样的感觉,有点奇妙。
“今天我跟你说的事情,连雪梨和阿昭都不知道,你要给我保密哦。”
她的双眸被眼泪洗过,似月夜下纯净温柔的海水,隐约闪着幽深的光。骆嘉旻深深地看进去,觉得自己处在将要深陷其中的危险边缘。
“放心,不会告诉别人的。快睡吧,有我守着你。”他的嗓音本就清润悦耳,此时更多了几分缱绻的意味,听起来很有安全感。
女孩的呼吸逐渐深长,似乎已经进入梦乡。
但她说的话还深刻地印在他的脑海。她把压在心里的黑色梦魇都说了出来,如释重负,他在黑暗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骆嘉旻烦闷至极,想抽烟,但还是忍住了。一动不动抱着许鸢好半天,等她睡着之后,他才轻轻起身,走到书房打了个电话。
“查一下,上个月游轮上,有没有个叫薛槐的法官。薛槐,槐树的槐。肩膀受过刺伤的。”
“要是查到有呢?”
“处理掉。”
“发生了什么?”那边的人似乎有点不确定,“法官的话,留着对我们以后有用。”
“别问,立刻就去办,务必万无一失。”停了一会儿,骆嘉旻咬牙切齿狠狠道,“别用人道的方式,别让这个畜生走得轻松。”
回到床上的时候,他以为睡着的女孩立刻缠了上来。
许鸢连眼睛都没睁,嘟嘟囔囔地说:“你去哪里了……”
“上厕所,抽了支烟。”
“怪不得臭臭的。”
嘴上虽然说着嫌弃的话,但还是伸出两只手拥抱了他,还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姿势依赖。
她迷糊间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他唇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