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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当时枉然 ...

  •   月出东山,凉风带着水汽,吹得易泠歌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许是少年受的伤颇重,沉入水中后没了响动,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关紧了窗,朝外间扬声道:“船家,麻烦您再快些吧,我要在亥时前上岛。”

      也不知耳背的老人家有没有听到船舱里短暂的躁动,但他很快给了回应,说:“好嘞,风大浪急,姑娘可得坐稳当了。”

      幸而一路无事,要说风浪,还不及吉量马在空中横冲直撞时来得猛烈,她甚至扎实地练完了一套剑法。

      小舟抵达湖心岛时,已是城中的宵禁时分,可小岛上却是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距离洛清知说的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但她试图唤了好几次,那颗珠子都只是悄无声息地躺在她的衣袖里,没有一点回音。

      果然不出点岔子,就不符合她一贯遇到的破事了,她也不再纠结,只将珠子塞了回去。

      小岛入口设了禁制,分别站着两个肃容的年轻小厮,见她探头探脑又满脸向往地靠近,立刻拦住她问:“来者何人?报上姓名,上交给活佛大人的祭品是什么?拿出来。”

      易泠歌缓慢地眨了眨眼,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摸出三根沉甸甸的金条,两根分别交予小厮手里,另一根最大的捏在手里吃力地晃了晃,漾起笑脸寒暄说:“我叫林易,这金子便是小女子的心意,想换得见活佛大人一面的缘分,两位大哥,可以吗?”

      她简直诚心诚意至极,巴掌大的脸上皆是渴盼,两个小厮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让开路。

      入内绕了一圈,易泠歌便发觉岛上并没有什么醒目的建筑物,人群都集聚在主街上,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盛装打扮,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翘首以盼地眺望着前方。

      她挑了个面善的姑娘,小心翼翼地询问:“敢问姑娘,是在这里等着庆典吗?我头一回来,有些生疏了。”

      “是的,马上就要到时辰了,安心等着吧!”那姑娘回话的语速飞快,像是怕错过什么似的忙不迭地又将头扭了回去,眼珠子几乎要贴到雾气蒙蒙的黑夜里。

      亥时至。

      忽有像是来着地底的轰隆隆的嗡鸣声传来,不及细思,暮色中有一庞然大物破土而出,而多数人的反应相差无几,眼中全都迸发着痴迷的神采,“来了!神仙来了!”

      不过须臾,方才的杂乱全无,前方立着一座朱红外墙的寺庙,在朦胧月色下更显巍峨,观其形制,与瀛洲城内的灵觉寺分毫不差。

      此时院门大开,露出正中的巨大佛像,高大得看不到顶,环绕他的四周摆满了点燃的香烛,她看着倒是更像冥界鬼门大开的景象。

      “仙人到来,速速叩拜!”

      那俩小厮不知何时闪身到了寺院门口,嗓音嘹亮地高喊道,易泠歌尚且岿然不动,身后猛地有一股股的大力推向她,冲击得她就要跪下去。

      众人高举着丰盛的祭品,虔诚地跪倒在地上。

      佛像的头低垂着,缓缓地扭动起来,一一视察过后,竟是绽出微微的笑颜,可当他的面孔转向街角勉力站着的易泠歌时,瞬时显出无比震怒的神态来。

      天色昏黑,宜杀人放火。

      旁边的人留意到她扎眼的站姿,七嘴八舌地骂道:“你这个小姑娘在干什么,不跪视为不敬,触怒神灵!快快跪下,祈求宽恕!”

      说话间,就有人来拉她的衣服,试图把她扯得跪倒在地,与他们一同匍匐。

      眼前景象奇诡,一尊奇大无比的向百姓们讨要祭品的的佛像,分明未戒贪欲。

      她蹭的往侧边跳开一步,破罐子破摔,出声喊道:“这哪是什么神仙显灵,有什么好跪的,是恶灵附身啊!”

      “居然有人敢对活佛大人不敬。”说话人是其中一个小厮,端正的面容只映照到了一点点火光,瞧着有些阴恻恻的,他右手扬起一柄弯刀,说:“砍了她,做祭品。”

      顺着他的话音,佛像的手指竟也偏移了方向,遥遥地指向了她。

      跪拜的百姓们随之僵硬地起身,整齐划一地抖了抖捧在手中的包裹,抖开后划出一道道耀眼的银光,全部是一柄柄的弯刀!

      易泠歌心知不好,祸不单行,她正想抽出袖中剑来,鲛珠不安分地跳动起来,不由她控制地咕噜噜滚了出去,消失在人群的脚底下。

      额角已是冷汗涔涔,又是幻境。

      是该死的恶灵的手笔。

      她心下一横,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人群,朝着凭空出现的寺院飞掠而去,霍然举起的剑上燃起极其明亮的火光,直直地向着佛像捅去。

      恶灵恋己,珍视佛像,如要破除幻境,她顾不了其它,就先烧光这假模假式的灵觉寺!

      “啧啧,好狠毒的女人啊。”耳边乍响轻佻的叹息声,恰在她贴近佛像时,眼前一切化为虚影,她一下子脱了力,如脱线风筝一般坠落下去。

      原以为会掉到冰冷的地面上,然而她是扑通一下掉入寒凉的湖水里。

      她下意识地奋力游动,分神向后张望,无人追来,四处皆是黑暗笼罩,她漫无目的地游了片刻,终于见到一块奇形怪状的山石,石头后有一个看不清的黑影,正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游近了些,她才认出那黑影正正是她见死不救推回水中的艳丽少年。

      荒郊野地,不是好人。

      “公子救我。”神思转了个弯儿,她的嘴动得却快,厚颜无耻地开口呼唤。

      “同石共避,孤男寡女。”少年薄薄的红唇动了动,微微眯起眼,笑得狡黠,晃晃手指回绝:“不妥。”

      她咂舌道:“真记仇。”

      少年哼笑着说:“跟你学的。”

      话不投机,易泠歌也不再伪装,兀自轻盈地攀上了石头,坐在近处,拧干了发梢的水,不假思索地问:“你到底有几张脸?摆这么大阵仗,是为了戏弄我?”

      附身褚晃的是他,连番作祟的是他,就连在瀛洲城里绵延百年为人称颂的谪仙人,也是他。

      “这么快就被你认出来了啊,无趣。”少年意兴阑珊地撇撇嘴,撑着下巴说:“我都准备好接受祭品了,你打搅我的好事,你说说,是不是该死。”

      “不该。”她摸摸下巴,半是揣测半是确信地问:“我现在算是半炼化了你的内丹,我猜,你也不能随意杀了我吧?不如同我平心静气地聊聊。”

      威逼利诱定是无用的,她在昆仑宫趴着的那几日已经想得明白,这只恶灵绝非她摇尾乞怜可以屈服的,只会变本加厉地看她笑话,还得知己知彼。

      方能百战不殆。

      “你对我好奇?”少年挤眉弄眼,说:“呀,小爷知道自己生得好,你可别爱上我了。”

      她漠然回怼:“我还没瞎。”

      恶灵的话算不上自吹自擂,他诚然长了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面孔,可她总觉得其上萦绕着森森的鬼气,看着就胆寒,变了多少面貌,她都辨得出来。

      少年不与她再争,睨她一眼,懒懒地问:“聊什么?”

      “我听过你的故事,只是。”她抛了个话头,忽地止住了声。

      “只是什么?”少年追问。

      她恶意地笑起来,说:“噗,说到那个故事,是你杜撰过的吧。我可不会相信,一个传闻中至纯至善舍己为人的少年人,会变成一只集天地恶念的恶灵。”

      “肤浅。”少年没有否认,微微仰起头看向沉寂的夜空,讥讽道:“世人谓我不敬天道,我偏要人人瞻仰我。”

      瀛洲城内,灵觉寺中,处处屹立着描摹着他原本面貌的佛像,或嗔或怒,即使一切离经叛道,他就是要让众生俯首。

      说书人的故事也不是全然不对,只是管中窥豹而已。

      “可是你最想要让他们看见你风光无限的那些人,已经早早地就死去了,不是吗?”易泠歌颇不赞同地摇摇头,说:“自负至极,狂妄至极。灾荒,洪水,那些祸事都是你引来的?”

      原名为陆才茗的恶灵冷冽地剜了她一眼,怏怏地说:“不是我,随你信不信。”

      她即将得逞,兴致盎然,“你得说了我才信。”

      大约是太久没有人愿意聆听陆才茗的丰功伟绩,两个本该针锋相对的人,坐在破败的山石上,迎着习习夜风,说起百年前的旧事。

      陆家双子不是天赐的福源,而是以秘术得以流传,双生子中的一个在母亲身体中就会吸取另一个的精魂,是以确保其天赋卓绝,灵力境界高于同辈人,出生后对外宣称为长子。

      陆才茗小的时候的确天赋平平到可悲的程度,他本以为是自己生得笨,认命地长到十来岁,偶然间得知是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修为精魂全部用来供养了哥哥。

      备受称道的哥哥的美名,原来有他的一份,可是无人知晓,由此积攒了十年的怨恨和坏心眼尽数迸发。

      他在瀛洲城内兴风作浪,上天震怒,降下天灾惩罚瀛洲城,哥哥为了替他赎罪,跟在他作乱的身后做了无数的善事,直至丧命。

      易泠歌听出古怪来,疑惑道:“可你不是说天灾不是你引来的吗?”

      “陆家所为,早就有悖天道。一族修士,只重蝇头小利,自然是迎来灭顶之灾,但陆家将祸水东引,让一城百姓消受。”陆才茗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在石头上,说几句话的功夫已经磨得血肉模糊,可他就像不知疼痛一样咧嘴笑了笑,说:

      “归根结底,他不是在替我善后,是在替他自己,反正他迟早是要做家主的。”

      “你要这么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她顺从地接话。

      “他祭了天道,我遭了诅咒。可是他死了之后,属于我的修为尽数归来,可我也没了人形。也许,是上天对我的回馈?”陆才茗漆黑的眼里透出些许怅惘。

      易泠歌只觉得他有些可悲,无情地戳破他的臆想,说:“你不觉得孤独吗?这些百姓的溢美之词,对你根本就是无用的。你顶替了你哥哥的美名,你时时刻刻,都忘不了他,一生一世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你话太多。”陆才茗阴沉着脸,织造百年的幻梦被她戳破得彻底,他既是愤怒,又有隐隐的伤悲。

      “实话而已。”

      陆才茗忍住掐死她的冲动,问道:“陪你说了太久废话,你那个烦人的师兄呢?”

      “他啊。”易泠歌蹲下身子,贴近湖水,一只手掌在水中轻轻地捞了捞,状似天真地说:“我把他丢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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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没有限制,欢迎公主们多多留言。 V前随榜更,保证不坑。 古言预收《痴缠长公主》 衍生预收《老祖宗在语文课听我心声》 感谢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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