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犁其夏

9、第七章

　　我告诉元霁我要回去了，让她取下我脖子上的项圈。

　　她没说话，绯红色的云霞在她的眼睛里流逝，我的心底突然涌起一些很遥远的影像。

　　飘荡的海风带来海面上升起的青色烟雾，一艘黑色的帆船迎面驶来。这艘无人掌舵的船，船头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铜鹤。

　　元霁带我上了船，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问我：“熟悉吗？”

　　熟悉什么？
　　熟悉这只掉头驶向天际的孤船，还是熟悉这片天与海的连接之地？或者，再往前一点，熟悉你眼睛的形状？去掉那两颗红色的耀石，仅仅是两个空洞的眼眶。

　　一抹猩红色的烟云在我眼前飘过，我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天堂还是地狱？”我摸着脖子上的项圈，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我无所谓。”

　　之后的路程中，元霁再也没说一句话，仅是立在船头远眺。

　　我乐得清闲，一个人躺在船尾。旁边飘过各色的烟霞，像缓慢游动的五彩热带鱼。

　　天涯角。月亮熄灭的地方。
　　停滞时间的黑色死海上，立着两座高大的人身龙尾的雕像。一人直立一人盘坐。
　　直立者抬眼远望，盘坐者垂眸沉思。相对又相离。

　　船只停靠。
　　元霁走了过来，问我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我没吭声。
　　她在我旁边坐下，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有户人家生了双生女。家里人都很高兴。满月的时候，请了当地很有名望的算命先生。
　　没成想算命先生说，这两个小孩命数相克，一人贪生，一人求死。
　　贪生者死于非命，求死者万寿无疆。

　　小孩的父母求问破解之法，算命先生说，为今之计，只有把两个小孩分开。
　　于是，一个小孩被留在了家里，另一个小孩被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二十年后，留在家里的小孩长大了。她知道了她还有个同胞姊妹。她想见她一面。可她不知该去哪儿找她。

　　这些年，她找了很多地方。玄空洞、幽冥渊、阎罗殿、九重天，到最后连天帝都惊动了。

　　她的母后跑来质问她，是不是想害死自己的同胞姐姐。

　　她反问她的母后，为什么这么肯定死掉的会是姐姐。

　　母亲沉默了片刻，就在这片刻的时间里，她突然明白了，龙宫只会留下万寿无疆的求死者。

　　她消停了一些日子，准确来说是在别人看来，她安分了一段时间。

　　可这段时间，她受尽折磨。她时刻感觉有蚂蚁在啃食她的心脏。她挖掉心脏，又感觉那些蚂蚁钻进她的脑袋。她砍掉脑袋，蚂蚁钻进她的血管。

　　最后她将自己冰封进蓝色的冰源潭。那儿曾是她先祖的诞生之地。
　　她沉入潭底，看到了一只锈绿色的眼睛。透过那只眼睛，她看到了她苦苦寻找的同胞姐姐。

　　她先是看到她的姐姐被抽去龙脊，巨轮碾压她的□□，最后连影子都被剥去。然后她看到她的姐姐修补□□、缝补影子，手拿钝刀夺回龙脊。
　　长长的龙脊成了她称手的武器。

　　原来在她受尽折磨的时候，她的同胞姐姐也并不好过。可是她想，与其两个人都承受痛苦，倒不如让一人解脱，只留一人受苦。

　　长久注视眼前的元霁，她红色的眸子正里燃烧腾起的火焰。她的颈部很光滑，很难看出修复的痕迹。

　　重要的是，那颗心呢？是被重新放了回去还是被扔了？原来的位置是新长出了一颗还是就那么空着？

　　我突然发觉我也有点魔怔，一定是受到这个疯子的感染。隔心咒似乎没起作用，我赶忙又念了几遍清心经。

　　过了一会儿或者也没过多久，望着那两座巨大的人身龙尾的雕像，它们模仿人的神态姿势，它们只是雕像。我开口说道，“可是，求死者所谓的解脱，对贪生者来说，真的就是解脱吗？”

　　我听到元霁冷笑道，“除了死，还有什么能让人完全解脱？”

　　“你也太天真了吧？”停顿了一下，我继续说，“你去过阎罗殿，看到过那些死后的人过的怎么样吧。凡人尚且如此，你凭什么认为你们这些神仙死后会解脱？”

　　“所以我才会找上你，不是吗？阎罗殿里，判官掌凡人生死，乌宴山上，满女定鬼神命数。”

　　我摇了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你以后会明白的。”元霁站起身来，微笑着说道，“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脖子上的那个水镜吗？那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我等你很久了。”

　　一阵从地下升起的风吹落月亮上的尘土，被烧成灰烬随风而逝的记忆又重新复原。
　　被猫头鹰的叫声唤醒，我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土坑里。

　　意识慢慢回笼。
　　我想起来我叫绿遥，靠给人算命混口饭吃。目前接了柳家村王小小的单，帮他找回她的树身。
　　所以我为什么会睡在这个土坑？而且这土坑还看上去有几分熟悉，等等，这不就是王小小带我去看过的她以前的家吗？
　　那我这是回来了？

　　我确实是回来了。
　　可是我却找不到柳家村也找不到王小小了。甚至说，春柳河方圆几十里，根本就没有一户人家。

　　龙女庙还在，香火依旧旺盛。一打听才知道，当朝皇帝信奉龙女，所有的龙女庙一律由官府负责清洁供奉。

　　我回了一趟无虚山。我还记得当初离开时，师傅叮嘱我以后不必再回来了。可是师傅，天下之大，三界内外，我无处安生。

　　世上已千年，山中方七日。绿水绕古树，云影瘦山风。无虚山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可我却没有找到我的师傅。我离开时留下的佩剑仍孤零零地躺在八仙桌上。

　　我洗干净灶台我做饭，我晾晒被褥我清理房间我睡觉。
　　我想象自己是一只蚂蚁我修行。我跌进水潭我被海水溺毙，我触摸火球我被太阳灼烧。
　　然后我看到了作为一只蚂蚁，我被一只巨手拨来拨去。
　　我肚子朝上我四肢着地我翻滚，我头被固定身体打转我画圆。
　　我昏头转向我不甘心我叫嚣。
　　我张大嘴巴我露出牙齿我狠狠地咬上这只巨手。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那双掐进皇帝脖子的瘦弱的手，我想起了王小小说她只想找回她的树身。随即我想起我答应过她我会回去。

　　我要回去帮她找回树身，春柳河还在，她看月亮的那座山还在，她的树身还没找回来，我得去帮她找回来。

　　拿上佩剑我径直去了春柳河龙宫。我找到龟丞相告诉他我找龙女敖盼。
　　龟丞相问我是不是在做白日梦，堂堂龙女殿下怎会在这小小的春柳河中。
　　我告诉他那我找河婆。龟丞相面露难色。

　　我移步至他的身后，剑鞘挑落他的龟壳，我说，“让河婆出来见我。”

　　龟丞相赶忙捡起龟壳护住凉飕飕的后背，一边安装一边说，“上仙这不是为难小老儿嘛，河婆娘娘在水渊里修行，小仙怎敢前去打扰？”

　　“带我去水渊。”

　　“上仙有所不知，水渊是水中精气的外化，只有河婆和龙族才能进入。况且，上仙不就是龙族的人吗？怎么还要小老儿……”龟丞相指了指我的脖子朝我挤眉弄眼。

　　摸到脖子上的项圈，我失笑。原来项圈戴久了也能习惯。

　　水渊。
　　水汽蒸腾，浓雾滚滚。

　　我按照龟丞相所说，从脖子上的项圈里抽出一条长长的丝线。丝线一和空气接触，就像活了过来，一头缠上我的手腕，一头像探路的蛇，指引我在迷雾里穿行。

　　一块青色石屏挡住我的去路。石屏后面是个水帘洞。我跃至半空，想观察一下附近环境，周围的活水挤压着我，避水诀不起作用，我背部着地摔痛屁股。

　　穿过水帘的那刻，手腕传来一阵微弱的疼痛。
　　我低头，本该缠在手腕上的丝线正刺破肌肤顺着筋脉占领全身。卡在脖子上的项圈从中间断开，飘到空中又恢复成水镜的形状。

　　镜子里，那双红色的眼睛打量我以及我的周围，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抽出佩剑，向水镜劈去。临到眼前，手腕却使不上力。
　　佩剑跌落，捂着绞痛的胸口我跌倒在地。

　　水镜里的元霁冷眼看着我，“接下来的旅程中，你最好带上这块水镜并且珍惜它。或者你想让你体内的冰丝无家可归。”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站了起来，拿回佩剑，剑锋对准水镜里的那双眼睛。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为我干什么？”

　　“我想杀了你。”

　　“恭喜你，这正是我想让你为我做的。”元霁悠然道，“好好配合我吧，毕竟我们目标一致。但是你知道的，仅仅杀掉我，这还不够。所以，我希望你的渴望是，永久的，毁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