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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春云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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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云早早就带上陆收先去百味斋点菜,然而直到百里鸣都来了,两人还在面对着满墙菜牌罚站。
“娘子,鸣宝,你们快来看看想吃什么。”
春云如蒙大赦,拉住百里娘子耳语:“娘子,还是你来问问这孩子喜欢吃什么吧。我实在是问不出来。”
“怎么会问不出来?”百里娘子不解。
“你试试就知道了。”春云揉了揉太阳穴,一把抱起百里鸣,将她举过柜台,“来,鸣宝,给掌柜报菜名。”
百里鸣都不用看菜牌,张口就来:“嬢嬢,我们要一条糖醋鱼,一锅把子肉,十只蒸螃蟹,一盅豆腐汤——”
“行了行了!”春云捂住她的嘴,“你怎么全要了一桌自己爱吃的?等会儿看看人家陆收想吃什么。”
作为私塾老师,百里娘子自认为已经算是很会与孩子相处了。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知道陆收到底在想什么。
问他喜欢哪道菜,他说“都行”;问他有什么忌口,他又说“没什么不喜欢的”。
她只知道陆收家在中州,于是挑出几道中州的菜式问他想不想吃,他的回答依然是“都行”。
“……”
百里娘子认输了,百里鸣凑上前自信道:“娘,别问他了,听我的!我知道他的喜好。”
她好歹也和陆收青梅竹马十多年,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又添了几道符合对方口味的菜,得意地撞撞陆收肩膀:“怎么样?我猜得准不准?”
陆收点头:“很准。”
百里鸣心心念念的糖醋鱼被伙计端上桌时,正是热气腾腾的好时候——通体炸得金黄酥脆,淋着晶亮红润的稠汁,细嫩的葱姜丝点缀其上,热气裹挟着酸甜的香味直扑而来。
百里娘子夹起鱼腹刺最少的一块肉,放到了陆收碗中:“趁热吃吧,小陆,不要拘谨。”
百里鸣不用别人帮忙,筷子早像脱缰野马一样在菜肴间穿梭,百忙之中还有空说上一句:“娘,他不喜欢吃鱼。”
她语气笃定,带着不由分说的熟稔,话脱口而出后才觉得不妥,连忙找补道:“哈哈,这也是我猜的。”
陆收怔住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百里鸣,又看向百里娘子,嘴唇抿了抿,才极小声道:“……谢谢。”
他拿起筷子,动作有些拘谨,小心地夹起鱼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他眼睛倏地亮了一瞬,随即又垂下去,但咀嚼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看上去居然不像不喜欢的样子。
奇怪,百里鸣冥思苦想,难不成她记错了?
不应该啊,以前陆收一直说自己不喜欢吃鱼,几个大人也都对这种酸甜口的小孩菜不感兴趣,所以每次来百味斋整条糖醋鱼都归百里鸣,她记得很清楚。
——哦,她忽然想明白了,合着上一世陆收是故意说不喜欢,好把鱼都让给她一个人吃啊。
这还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百里鸣一直以为自己对陆收还算了解,现在看来,这些了解正确与否很有待考量。
要是能见到上一世的陆收,她非得揪着这人的脖领子骂上一顿。
真讨厌。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谦让给谁看?她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不至于一条糖醋鱼都要让来让去,大不了多买一条。她百里鸣小时候又不是那种不懂事的死孩子,非得争那一口两口的。
“喜欢吗?”百里鸣问。
陆收动作顿了顿,摇摇头,知道百里鸣喜欢这道菜,就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不喜欢……你吃,姐姐。”
就知道,又是这样。
百里鸣心头忽然一阵烦躁,把糖醋鱼的盘子往陆收面前一推:“我也不喜欢。你全吃完吧。”
“可是……”
“我看着你。”百里鸣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我就喜欢看别人吃鱼。”
陆收向来敏感,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不佳,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低下头去吃那一盘几乎没人动过的鱼。
糖醋鱼放得久了,外面的面衣已经发硬,热气散去后甜味越发腻人。但陆收吃得很仔细,依旧是慢条斯理,每一口鱼肉都抿得干干净净。
……现在一点也不好吃了,他边吃边想。悄悄抬眼,却发现百里鸣依然在看着他,陆收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委屈。
这条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吃到最后一块时已经很撑了。鱼肉变得又腥又涩,他囫囵往下咽,勉强克制住自己想要干呕的冲动。
旁边百里鸣还在问:“好吃吗?”
他想点头,但一颗泪珠倏地从脸颊滑了下来,落在放满了鱼刺的骨碟里。
“行了,别吃了。”
百里鸣拦住他的筷子,把最后一块鱼肉从他那里夹走,见陆收哭得可怜巴巴还不敢出声,不由得稍稍放软了语气:“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告诉你:不要骗我。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拒绝,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那我再问你一次:喜欢吃鱼吗?”
陆收瞥她一眼,有些委屈,闷闷地说:“现在……不喜欢了。”
就算以前喜欢,从此往后恐怕一看到鱼就想起今日,有了心理阴影。
“没关系。”百里鸣又问,“豆腐昆布汤,要不要喝?”
他张了张口,终于艰难地说出拒绝的话:“我……不喜欢,昆布。”
“这就对了。”她又问,“把子肉呢?”
“我不吃肥肉。”
“清蒸螃蟹?”
陆收摇头:“不要,腥。”
“红烧肘子。”
“不要。”
“葱烧海参。”
“不要。”
指着桌上的菜问了一圈,百里鸣得出一个结论。
——这家伙还挺挑食。满桌只有两种不吃,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百里鸣也不是故意要欺负小孩,拽起袖角为他抹去脸颊上的泪水,起身对百里娘子说:“娘,我去和他重新点几道他喜欢的菜。”
“……”
百里娘子和春云目瞪口呆地看完了一个孩子教导另一个孩子的全过程。她感觉像是做梦一样,自言自语:“没记错的话,好像我才是老师吧?——好,你们去吧。吃不了的菜带回去给你爹当晚饭。”
百里鸣拉着陆收往柜台去,春云还在问:“娘子,鸣宝真的只有八岁吗?我怎么觉得像八十岁……”
二人重新站在满墙菜牌前,百里鸣抱臂等着陆收点菜,谁知仰着脑袋努力看了半晌,他还是一直不说话。
“怎么,哑巴了?”
陆收看百里鸣蹙起了眉,支支吾吾说:“我,我不认识字。”
“……”原来不是哑巴,是文盲。
忘了这一茬,百里鸣扶额:“好吧,我给你念。”
她把菜名从上到下全念了个遍,折腾半天终于从陆收那里听到了不亚于生死抉择的答案:“我想要……这个。”
陆收踮起脚,指着那块写着“金银小馒头”的菜牌。
金银小馒头就是炸过的和没炸过小馒头混到一起,颇像金银二色,旁边再摆一碟蜂蜜蘸着吃。
搞了半天,小孩还是喜欢小孩菜。
那以前还总是装什么成熟,切。
百里鸣在掌柜那里加了道金银小馒头,又领着陆收坐回到桌前。一家人继续午饭,吃着吃着,百里鸣忽然想起来:“对了,娘,我想上学堂。”
“……啊?”
百里娘子不明白她的脑回路是怎么从午饭拐到上学这件事上的,问道:“为什么突然想上学了?”
“就是想多学些知识。”百里鸣解释,“还可以交更多朋友。”
听到后半句,百里娘子不由失笑:“你朋友还少吗?”
百里鸣狡辩:“主要是学知识嘛。”
“既然你提出来了,想去就去吧。不过我那里是给幼儿启蒙的,不适合你,你得去府衙办的学堂。”
去哪里都无所谓,能学到东西就好。百里鸣点头,余光瞥见埋头啃小馒头的陆收,想起这人方才大字不识半个的壮举,顺手把他也拉上:“陆收,你也去!”
陆收呛了一下,努力咽下干巴巴的小馒头,茫然,但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
——这个小孩听话,不过另一个就不一定了。
百里鸣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门扣,硬是挤进去一颗脑袋,阴森森地说:“你也不想知道我当年在魔界是怎么‘劝学’的,对吧,陆之道?”
陆之道满脸崩溃地把她往屋外推:“我不想知道!更不想去上学!!”
“为什么?”百里鸣非要刨根问底,“我记得你上一世可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神童,不然到了冥府也不会一路升任判官吧。”
“在冥府当判官还有薪水呢。去学堂把那些书重学一遍我能获得什么?十年寒窗的痛苦吗?”
“这简单啊。”百里鸣已经不动声色地挤进去大半个身子,“你想要薪水,日后我给你开。有朝一日我统领魔界,封你为学政大人,你我在魔界广开学堂,桃李满天下……”
陆之道毫不留情打断她画的大饼:“停停停!谁说要和你去魔界了?我只是个凡人,去了魔界还有命在吗?!”
“有本座在,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百里鸣很是自信,继续畅想美好未来,“这一世我定能使魔界焕然一新,说不定到时候仙界就会点我成仙。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要是位列仙班,你不也能多攒点功德?”
“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陆之道气结,“况且我一个阴差,要那些功德有什么用?还不如多给我烧点纸钱。”
百里鸣冷嗖嗖地提醒他:“你忘了,生死簿和观照镜还流落在外……”
一说起这事,陆之道就恼火,不过赶在他发火之前,百里鸣的话连忙拐了个弯:“但是,有我帮你,一定能找回来!——只要你肯去学堂上学,日后再到魔界助我一臂之力。”
陆之道没有立即出声反对,百里鸣知道他动摇了,整个人挤进屋内,信誓旦旦道:“回归冥府后若是阎王为难你,我就下到冥府杀他个魂飞魄散,阎王换你来当。这样你满意吗?”
“……谁想当阎王啊,我可没有你那么大的志向。”陆之道撇撇嘴,“罢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成交。”
百里鸣笑着拍他的肩:“放心放心,找观照镜和生死簿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保你全家人这辈子平安无虞,你呢,只要好好上学堂学知识就够了。”
“——‘只要’?难道上学是什么很简单的事吗?”
陆之道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和一个没上过学的人在这件事上多言。瞥了眼远处家门外那个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的孩子,他问道:“那孩子和你一起来的?又在哪里收的小跟班?”
她们谈完了正事,剩下的话让陆收听见也无妨,于是百里鸣朝他招招手:“来,带你认识个新朋友。”
“有点眼熟。”陆之道看着这个孩子,摸着下巴思忖。
“能不眼熟吗。”百里鸣笑道,“前几日在青岩山上才见过,忘了?”
陆之道恍然大悟:“哦,陆收啊。”
此时陆收早就认出了他,还没忘记面前这人在青岩山上与百里鸣一唱一和戏弄自己。
而且百里鸣分明在这个人面前会更开心,二人之间似乎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倒显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拖油瓶。
陆收心里有些低落,垂着头走过来,轻轻牵住百里鸣的袖子,也不说话。陆之道有心占一占未来仙尊的便宜,捏捏他的脸:“怕生啊?你看咱俩都姓陆,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少攀亲戚了。”百里鸣一把拍开他的手,“看这俏生生的脸蛋,捏坏了你赔得起吗?”
她只顾着和陆之道说笑,没注意身后的陆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又没用力。”陆之道不服,“你看,都没留印——哎?怎么突然红了一片?刚刚还没有来着。”
百里鸣回头一看,陆收脸上不知何时现出了一点红印,看位置正是陆之道方才捏的。
他先前躲在山林里不见天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红印也就越发显眼。
“还说没有!”百里鸣“啪”一巴掌打在陆之道手臂上,把人打得一缩。
“怎么可能?我根本就没用力!”
“没用力?那他脸上是狗掐的啊?”
“姐姐。”袖子被轻轻拽了拽,百里鸣回过头,听见陆收低声说,“没事,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