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今天位列仙班了吗》秋光入卷

30、第 30 章 大概小

　　大概小孩子总会最先对同龄人有所依赖，百里鸣忽然发现她做什么陆收就跟着做什么。

　　她把碗筷放回厨房，陆收手上馒头还没吃完就囫囵塞到嘴里跟着她起身；她去院子里继续折腾她爹那几盆花，陆收就认真地站在一旁看着，偶尔抓住机会帮百里鸣递下水瓢还会小小高兴一下。

　　上一世陆收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时的百里鸣还不懂事，陆收假装自己不存在，她就真当他不存在，有时还嫌他碍事，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

　　所幸三百年不是白活的，她多少也懂了些人情世故，知道并非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有时让陆收帮忙打盆水或者递把剪刀，然后随口夸一句“真棒”，就能把这孩子拿捏得团团转。

　　齐郎君收拾齐整准备去府衙应卯，一出门就看见百里鸣又在折腾他的花，后面还多了一个小跟屁虫。

　　枝枝叶叶落了一地，齐郎君痛心疾首:“鸣宝，算爹求你了，你放过我这几盆花行不行？这枝新长出来的都被你剪没了！”

　　陆收欢天喜地递剪刀的手一僵，他以为百里鸣是在干正经事来着，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助纣为虐。

　　“小树不修不直溜。”百里鸣理直气壮地反驳，“爹，知道你为什么养花总是养死吗？就是因为舍不得修理。”

　　“——百里鸣，我看你也欠修理。”

　　百里娘子也走出门来，手里拿着一支火折子敲了敲她的头，“走了，上山去。”

　　百里鸣扔了盆盆罐罐就跟上她娘出门去，走了几步，发现陆收依然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她转过身，笑眯眯地问:“你也要去修魔吗？”

　　“修……馍？”

　　陆收愣了愣，虽然不知道馍有什么好修的，但还是点点头，“我，去帮忙。”

　　“哎，乖乖，你不能去。”百里娘子连忙拦住他，“你就在家里休息，有春云姨姨陪着你，行不行？”

　　他当然不可能说“不行”，春云上前将他领回屋去的路上，还在一步三回头地看百里鸣，似乎在期盼对方能说说情，带上他一起去。

　　百里鸣不为所动，她娘亲倒是被陆收这副小模样逗得失笑:“放心，我们很快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你再和鸣宝一起玩。”

　　——

　　青岩山的路覆盖着湿滑的青苔，蜿蜒隐入早晨的薄雾之中。

　　百里鸣跟在她娘亲身后，起初还觉新鲜，东张西望，不多时便有些气喘吁吁。她这具小孩子的身体还是缺乏锻炼。

　　百里娘子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并不伸手搀扶，只淡淡道：“看着脚下，调匀呼吸。山路也是‘道’，走稳了第一步，才有第二步。”

　　百里鸣定了定神，不再左顾右盼，专注于脚下湿滑的石阶，一步一步，虽然慢，倒也稳当起来。

　　山间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偶尔有早起的鸟雀啁啾，与山下热闹的乐平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大概半个时辰后，她们抵达一处背阴的山坳。此处树木格外茂密，藤蔓遍布，看上去已经没有路可走。

　　百里娘子停下脚步，拨开一片垂挂的藤萝，露出后面陡峭的山壁。

　　山壁上爬满了深绿近黑的苔藓，看上去已经有不少年头了。

　　“娘，这里有什么？”

　　百里鸣正疑惑间，只见她娘亲伸出右手，划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山壁上。

　　血渗入山石，下一瞬，石壁上红光大盛，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图案，线条扭曲，带着一种古拙的气息。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从山壁内部传来。紧接着，面前的石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一股陈年的潮湿，混合着冰冷的魔气，从缝隙中涌出。

　　“进来吧。”百里娘子侧身示意，自己率先走入黑暗。

　　百里鸣紧随其后。踏入缝隙的瞬间，身后石壁又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天光与声响彻底隔绝。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百里娘子手里点燃的火折子散发出柔和的光，照亮前路的方寸之地。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不算宽敞，石壁粗糙，布满凿痕。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火光映照下，一个不算太大的天然洞窟呈现眼前。洞窟只有家里的厅堂大小，顶上的石钟乳垂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汇入下方一个小小的石潭。在石潭正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几寸的圆形石台。

　　百里鸣四处打量了一番，越看越觉得这个洞窟很是眼熟。

　　百里娘子指了指圆石台，说道:“先前百里氏的祖传法器就放在这里。”

　　“那现在怎么什么都没有？”百里鸣看了又看，上面还是空空荡荡。

　　“当然没有。”百里娘子咳了一声，“前几日不是被你砸了吗。忘了？”

　　“……”

　　哦，原来祖传法器就是那个换命碗啊。

　　她说这山洞怎么有点眼熟——原来是上一世来过。

　　只不过那时她是用蛮力炸开了山，与百里娘子领她规规矩矩走进来的自然不是同一条路。

　　石台正对的洞壁上有以利器刻下四个大字，笔力虬劲，深入石壁，哪怕历经岁月，依然清晰。

　　——换命承劫。

　　字迹带着一股一往无前、乃至有些桀骜不驯的戾气，与这幽深洞窟中的寂静显得格格不入。

　　百里鸣望着那四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换命承劫……这便是她家先祖留下的路吗？

　　一条艰险，却不得不走的歧路。

　　“百里氏有过一位修炼魔道的先祖，换命碗正是她所造。从天劫下保全子孙，百里氏的血脉才能生生不息。”百里娘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响起，带着回音，显得格外悠远，“如今换命碗没了，你也不必自责。左右你不砸，我也是要砸的。”

　　其实百里娘子早就想好了。待百里鸣三次天劫过后，她就砸了这法器，让日后的百里鸣彻底没机会为谁换什么破命。

　　说她自私也好，目光短浅也罢，百里鸣才是她的女儿，她舍不得看女儿为了虚无缥缈的血脉传承放弃自己的人生。

　　哪怕百里氏就断在百里鸣这里，她也只希望女儿能完完整整地过完这一生。

　　但这些话，百里娘子不会对百里鸣说出口。她走到石台边，示意百里鸣过来。

　　“先祖曾经在此处修炼，这洞窟中魔气浓郁，最适合你引气入体。”

　　百里鸣插嘴:“可是魔界不是一直被四个家族把控着吗？先祖是怎么瞒过他们自行修炼的？”

　　“……你知道的还不少。”

　　百里娘子愣了愣，但也没有深究百里鸣一个小孩从何得知这些事情，解释道:“修炼的资源确实被四大家族牢牢掌控，但那位先祖另有奇遇。”

　　“魔界等级森严更甚人界，以齐楚燕秦四姓为贵，贵族之下是平民，平民之下还有更多的奴隶。——这也是我选择生活在人界的原因。”

　　身为魔族，生活在人界固然提心吊胆，但也好过在魔界受人欺凌、倾轧。

　　“百里家的先祖正是奴隶出身，魔王死后，一大批奴隶被送去殉葬，只有她侥幸活了下来，还意外得到了那个魔王的部分功法，因此得以走上修炼之途。”

　　魔界的情况百里鸣是知道的，的确和她娘所说一般无二，而且等级间的倾轧只会在未来百年愈演愈烈。

　　然而压迫久了也难免有反抗，更何况魔界民风彪悍，某段时间常常出现奴隶刺杀贵族之类“以下犯上”的暴行。因此，为了缓和同族之间的矛盾，他们将矛头对准了凡人，挑起三界战争。

　　如此看来，重明仙尊战败也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这一场三界之间的战乱注定是无法避免的。

　　“想什么呢？别走神。”

　　百里娘子发现百里鸣不知何时开始神游天外，敲了敲她脑瓜子，“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但你要记住:出身不是你低人一等的理由，修魔也不是让你高人一等的捷径。如果你是抱着往上爬的想法来修炼的，那么趁早作罢，我们百里氏不需要成为什么名门显贵。”

　　“娘，我没这么想过。”百里鸣说，“我修炼只是为了保护你们，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保护更多人，甚至是三界众生。”

　　虽然听上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百里娘子没反驳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我没有修炼过，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你，之后的路只能由你自己摸索。别的我不多言，只强调一件事——脚踏实地。你性子急，平日行事跳脱也就罢了，修炼时一定要一步一步来，行稳才能致远。记住了吗？”

　　百里鸣认真点头:“记住了。”

　　娘亲果然是全天下最懂她的人，上一世百里鸣就是因为急功近利而吃了大亏。她一心提高修为，用了不少邪门歪道的法子，虽然不到十年就跃升为当时唯一的天境魔族，但也只不过空有一身修为，却不能自如运用，最后让人随手一刀就捅了个对穿。

　　但如今她才八岁，她可以按部就班地练气、筑基，一步一步来。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一切都来得及。

　　“这座洞窟只认百里家的血脉，方才阵法已经被我唤醒，外人进不来，你只管安心修炼就好。”百里娘子说，“今天先到这里，回家吧。我们中午去百味斋吃饭，给小陆收接风洗尘。”

　　百里鸣眼睛一亮，当即把什么修不修炼的都抛在脑后:“我要吃它家的糖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