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今天位列仙班了吗》秋光入卷

28、第 28 章 陆收没

　　陆收没想到千瞒万瞒的事情就这样被轻飘飘一句点破，他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连忙去看百里鸣的反应。

　　然而她一脸茫然:“我？我也不是魔族啊。”

　　玄生仙君并不多言，只负手静静地看着她。她被那寒冰一般的眼神冷得心里发慌，转头向陆收寻求声援:“陆收，你帮我作证，我是人族，对吧？”

　　“……”

　　谁知陆收也不言语，他望了百里鸣一眼，目光很重、很重，像是充斥着数不清的复杂情绪。

　　“……陆收？你怎么不说话？”

　　百里鸣的声音有些发虚，她忽然没有了方才的底气，喃喃自语道，“我不是魔族。我怎么可能是魔族？”

　　身旁的陆收动了动，百里鸣以为他要替自己作证，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一瞬，却没想到对方开口说出的话竟然不是辩解，而是求情。

　　“仙君，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从未作恶，求你放过她！”

　　玄生如同俯瞰蝼蚁般看着二人，说道:“她是魔族，理应斩尽杀绝。”

　　“可是生为魔族不是她的错。既然天道能容得下魔族，仙界又何必赶尽杀绝？”

　　“她是魔族。”玄生重复道。

　　陆收所有的话都被对方这一句噎在了嗓子里，他想要开口，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面前的仙人就像一块冷硬的石头，只认准了“魔族该杀”这个死理，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多余的解释。

　　百里鸣早已经听不清那二人在说什么了，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在地面水洼里的倒影出神。

　　……她是魔族？

　　她是魔族？

　　怎么会。

　　可是白玉京的仙君会看错吗？

　　难道陆收也知道？否则他为什么不反驳呢？

　　“不可能……不可能！”

　　百里鸣猛地抬起头，死也不肯相信玄生说的话。

　　“我不是魔族，我是人，我是人啊！”

　　“陆收，我们一起长大，你知道我不是魔族的吧？”

　　魔族不是都生性残暴，杀人如麻的吗？可她明明——

　　……

　　她……似乎也是这样。

　　是啊，那时春云不就是这么说她的吗？

　　脱口而出的否认戛然而止，百里鸣忽地安静下来，先前那么多的疑惑似乎都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了。

　　为什么娘亲不愿让她见血，为什么春云得知她做过的错事之后会那么失望，为什么家人总对她遮遮掩掩，为什么她能眼也不眨地杀人……

　　原来都是因为，她是魔族。

　　怪不得小麦喝了她的血之后会呕吐不止。

　　原来她身体里流淌的，是魔族肮脏的血。

　　“我……是魔族？”

　　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倒影，在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中看到了一张扭曲的脸。

　　面目狰狞，果然像极了话本故事里无恶不作的魔族。

　　玄生冷冷睨了百里鸣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她腰侧的利剑出鞘，青光一闪，仙道的威压如同一座山，沉重地压了下来。百里鸣心神恍惚间支撑不住，就这样“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贴在了泥土上。

　　……真狼狈啊。

　　她想，原来身为魔族是这样的感受。

　　好像浑身上下流淌的血，没有一处是不肮脏的，千百年同族的罪业都加之于身。从前她只觉得天地辽阔，可是骤然得知自己是魔族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逼仄起来。四围的山沉沉向她压来，留下一方站不起身的狭小地域，让她只能永远困在原地，跪在原地。她仿佛变成了一根草芥，一只蝼蚁，闭塞在陶罐中看不见天地，被命运这只手颠来倒去地玩弄，最后奄奄一息。

　　分明在不久之前，她还幻想着要修炼成仙，然后去铲除魔族，拯救人界。

　　如今才知，她也是那些该被铲除的魔族中的一员。

　　多好笑啊，一个魔族，竟然妄想成仙。

　　陆收虽未受仙道威压影响，却也跪在了地上。他挡在百里鸣身前，哀求道:“仙君，求您手下留情。她真的没有做过坏事！”

　　玄生没什么听人废话的耐心，抬手甩袖，一阵劲风袭来，几乎要将陆收拂开。幸好他眼疾手快，回身紧紧抱住了百里鸣。

　　玄生收手，神色有一分薄怒。

　　“滚开。”

　　“不！如果你一定要杀她，就先杀了我！”

　　陆收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有顶撞仙人的勇气。当然，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条命能拿来威胁白玉京的仙君，只不过死在百里鸣之前已经是他现下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话音未落，剑锋已经毫不客气地直刺过来。陆收瞳孔骤缩，硬生生克制住自己想要闪躲的本能，一动不动地挡在百里鸣身前。

　　后肩一痛，剑刃已入体数寸，他紧紧闭上眼，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意料之外的是，玄生忽然收了手。

　　“我不杀你。”她收剑入鞘，“你有仙缘，根骨尚可。”

　　“什么……？”

　　有仙缘？

　　谁？他吗？

　　开什么玩笑？有仙缘的凡人千百年也就那么几个，怎么可能落到他头上？

　　然而玄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继续自顾自地道:“我收你为徒，今后你就随我回白玉京。”

　　听她的语气，不像询问陆收意见，更像是随口知会一声，完全一副我行我素的姿态。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陆收还在发愣，百里鸣倒是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

　　“……你有仙缘？”

　　“不，我……”

　　他下意识要否认，刚一开口，目光猝然与百里鸣相撞，如同瞬间被攫取了所有呼吸，心脏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痛起来。

　　恨意，不甘，甚至还有几分自卑，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全都呈现在她的眼中。

　　……看错了吧，她怎么可能会自卑呢。

　　百里鸣垂下头，忽然觉得可笑，脸颊像是被人凌空打了几掌，火辣辣地痛。

　　……陆收才是那个有仙缘的人。

　　那她算什么？

　　哈，对了，她是魔族。

　　一个痴心妄想的魔族。

　　百里鸣抬不起头、也不想再抬头去看陆收的神情。她想起自己从前嚣张跋扈，总是对他呼来喝去、颐指气使，好像有多么了不起似的。

　　就像话本子里在主角落魄时上蹿下跳的丑角，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里的那条“犬”，是龙困浅滩遭虾戏的“虾”。

　　如今主角终于走到了翻身打脸的故事节点，她这个跳梁小丑也如约一落千丈。百里鸣甚至觉得自己一抬头，会看到陆收脸上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爽快神色，就像那些隐忍多年的主角终于揭露高贵身世，尽情嘲弄不识好歹的小人。

　　百里鸣的耳边一直在嗡鸣，陆收为她求情的声音像隔着云端飘来，听得很不真切。她仍然伏在地上，一副静静等死的姿态，目光时而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时而又飘忽到很远的地方。

　　陆收肩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到百里鸣头顶，砸在她的发旋，好沉好沉，她的头越来越低，最后鼻尖也碰到了泥地，几乎无法呼吸。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因为看多了话本，大概也是知道还有另一种类型的主角的。那是一些心地善良的圣人，割肉饲鹰都不在话下，更别提宽恕伤害过自己的人，用一片真心感化，使恶人迷途知返。

　　不过这种话本子是百里鸣最讨厌的类型，她很少看，所以有些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作何反应。

　　痛哭流涕地悔改，然后抱着陆收的腿，求他原谅自己的过错吗？

　　还是干脆羞愧难当，引颈自刎？

　　“——百里！”

　　好像有人在叫她……

　　“百里，百里！”

　　一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仙力的威压好像散了一些，百里鸣僵硬地直起脖颈，这才发现陆收不知何时跪在她身前。

　　“百里！”他用力晃了晃百里鸣的双肩，神色焦急，“你快起誓！”

　　“……什么？”

　　百里鸣茫然地看着他，双眼涣散，像是失了魂一般。

　　“仙君说了，只要你起誓，此生不修魔道不做恶事，她就不会杀你！”陆收慌乱地握住她的手，好像生怕玄生反悔似的，将她的手用力向上拽，去触摸半空中漂浮的一团小小白光。

　　即便人还恍惚着，她仍然在下意识抵抗陆收的动作。陆收本来力气远不如她，但情急之下竟还真的拉起了她的手臂，指尖触及那团仙力凝成的白光，百里鸣忽然像被抽去了浑身骨头，惨叫一声，捂着心口蜷缩在地。

　　仙力化作一缕冰冷的寒流从指尖涌入心口，像是一把利刃入体将她的心脏活活剖开，前面十几年吃过的所有痛加起来恐怕也不及此次的十分之一！

　　“百里？你怎么了？！仙君，她怎么会这样？”

　　玄生面对陆收的质问，只说了四个字:“她是魔族。”

　　魔族强行承受仙力，怎么可能好受。

　　“她会受伤吗？”

　　玄生又重复了一遍:“她是魔族。”

　　因为她是魔族，所以人人得而诛之；因为她是魔族，活该承受仙力入体的痛苦；因为她是魔族，受了伤又如何，能活下来已经是幸运了。

　　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所有，都只是因为，她是魔族。

　　“仙力入体，从此你的命就在我手里。若是违背誓言，我随时能让你魂飞魄散。”玄生不耐烦地说，“好了，起誓吧。之后滚回你的魔界，别让我再看到你。”

　　就像要把老鼠赶回老鼠洞，把垃圾扫进垃圾堆里一样。

　　“……”

　　百里鸣没有作声，像忽然活了过来，猛地抬眼，死死盯着玄生的脸。

　　“你……咳、咳咳！”

　　她咳了两下，猛地呛出一口血来。唇角的血横淌过脸颊，陆收提起袖角帮她擦拭，血、泥，还有不知是谁流的泪，混在一起，擦也擦不干净。

　　“别说了，百里。”陆收似乎猜到了她想说什么，近乎哀求道，“别说了，起誓吧……你要活着，无论如何你得先活下来……”

　　其实百里鸣想对那个仙君说，我记住你的脸了，早晚有一天我会报今日之仇。

　　可是这样意气用事的话被陆收打断，那股气就再也聚不起来，悄无声息地逸散出胸腔，只留给她冷冰冰的、空荡的现实。

　　差不多得了，人家仙君愿意饶你一命，你又何必死守所剩无几的自尊，说出那种无异于找死的话？更何况，你只是个魔族，不是高贵的仙族，甚至连凡人都不算，像老鼠求生一样活着不就够了吗？

　　……可是她不甘心。

　　可是她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呢？

　　仙人除魔卫道没有错，陆收拼命为她挣来一条活路也已经仁至义尽，那么，错的也就只剩她这个活该千刀万剐的魔族了。

　　百里鸣收回目光，低声道:“我起誓……此生不修魔道，不做恶事，咳咳，否则……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心口的剧痛便倏地消散了。

　　誓约既成，玄生再未看百里鸣一眼，只示意陆收随她离开。陆收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玄生眉心一蹙，不耐烦地弹指将他直接打晕过去。

　　“你做什么？！”

　　百里鸣想要起身，又被玄生一拂袖挥开，狠狠摔在地上，滚了几滚。再挣扎着去看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浑身倏地轻飘飘、空落落的，一下子瘫软在地。

　　都走了。

　　娘，爹，春云，开心，还有陆收，无一例外都离开了。

　　百里鸣从小众星捧月地长大，如今头一回尝到形单影只的滋味，只觉得苦涩。

　　玄生走时大概施了什么仙法，将那些幸存的百姓一并带走了。狭小的仙观顿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百里鸣一个人。

　　她就这样茫然地在泥地里躺了两个时辰。天上忽然下雨，雨下了又停，蚂蚁从她身上爬过。主殿供奉的仙师画像静静回眸看着这个不知是死是活的魔族，只微笑着，并不说话。

　　百里鸣什么也没想，脑中空空荡荡，看天，看云，看雨，看雨后的山笼着一层雾，她就被埋在那层雾下面，轻飘飘的，风吹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