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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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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观中的百姓历经十几日的四面楚歌、提心吊胆,面对百里鸣这个不速之客自然是万分警惕。
百里鸣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几个忽然冲出来的人反剪双手按倒在地,再一抬头,与一圈锄头棍子打了个照面。
“你说是仙人让你来的?有何证据!”
百里鸣哭笑不得:“我手中有一条发带……”
话音未落,手中的发带已被人一把抽走。
“这是仙人托付给我的仙器,将其系到观中古树上可以加固结界。”她继续道,“外面的魔头说了,这个结界已经撑不了多久,你们快去!”
“当真?”
“谁知道系上去之后是加固还是如何?万一她是魔族派来骗我们打开结界的呢?”
“既然能进入结界,说明她就是人族。”
“凡人也有可能当魔族走狗!这年头还见得少吗?”
人群你一言我一语乱成一团,一时竟无人敢去。
百里鸣心中焦急,用力挣扎起来:“我是人,怎么可能当魔族走狗?!你们若不信就让我去,不能再犹豫了!”
“可是……”
一人大喊:“不管了,先把她捆起来再说!”
“这儿有绳子!”
眼看那条麻绳就要将百里鸣的双手捆住,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远远响起:“等一下——”
那人几步上前,拨开人群,连忙上前扶起百里鸣。
“我认识她,她不是魔族派来的!”
百里鸣一抬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陆收?”
一看到陆收,百里鸣当即把所有事情都抛到脑后,反手一把抓住他:“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春云呢?”
“我在青岩山和城里找了一日,都没找到云姨,只打听到她朝西边去了。”陆收说,“罘城不安全,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受一位仙师所托,助她加固此处结界。”百里鸣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问陆收为何会在此处, “仙观中有一棵古树,你可知道在哪儿?带我过去!”
立即有人上前阻拦:“你和她真的认识?她可信吗?”
陆收点头:“可信,她是我……妹妹。”
“看在你救了小麦的份儿上,我就信你一回。”那人让开一条路,“仙观的天井中有一棵古树。若出了什么意外……”
“没有意外!”百里鸣急急回了一句,三步并作两步就穿过正门,朝天井跑去。
仙观中供奉的正是那位牺牲的仙师,她名为任去来,却没有重明仙尊或其余仙师那样数尺高的塑像,只有供桌前供着的一副画,画上是背影,露出半张回眸时的侧颜。
任去来不是什么声名赫赫的仙师,仙观自然也就小得可怜。百里鸣穿过主殿时,见那一方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百姓。
这些百姓或坐或卧,大多奄奄一息,方才在门外钳制她的已经是为数不多还有力气的青壮年。那一双双黯淡的眼睛盯着闯入的百里鸣,不声不响,只有角落里一个孩子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娘,我肚子好疼……”
那个放百里鸣通行的人立即上前去抱住了小孩子,低声道:“小麦乖,忍一忍……你看,仙师派人来救咱们了,咱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说着,她咬破指尖,把手伸到孩子口中让她饮血充饥。
百里鸣不由向那母女二人走了一步,然而手中柔软的触感提醒她正事要紧,她只能回过头来,咬着牙继续向前跑去。
跟在她身后的陆收见状,上前从衣袋中翻出几株草交给那个女子:“这是我刚才找到的草药,能缓解她的腹痛。小麦,你嚼一嚼之后咽下去,好吗?”
女子向他道了谢,接过那几株草塞进小麦口中。
“那个姑娘是你妹妹?”她低声问,“你们二人为何不在一处?”
陆收说:“我们逃难时走散了。”
女子依旧警惕地防备着,又道:“你前日才来,她又恰好今日闯入。我早就想问,罘城陷落早有月余,外面还有魔军,你们怎么就争先恐后往狼窝里跳?又是怎么躲过魔军进到城里的?”
“我来寻另一个走散的家人。魔族可能也没想到还有凡人不知死活往城里去,所以那时并没有任何防备,叫我误打误撞闯了进来。”他苦笑道,“至于她,大概就如她所说,受仙师托付吧。”
不多时,百里鸣折返。陆收见她捂着右臂,问:“你的手怎么了?”
“不知道,刚才系完那条发带,胳膊不小心蹭到了树上,也不是很重,但是特别疼。”
她到门外寻了块空地坐下,卷起袖子给陆收看:“你帮我看看,是不是之前不小心弄的伤口又裂开了?”
陆收只看到她手臂上有一片黑青,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看上去却没有伤口也没有红肿,并不严重。
按理说百里鸣磕磕碰碰长大,也不是细皮嫩肉,能让她说“特别疼”的伤应该很严重了。
难道是骨折?
他轻轻按了一下,问:“疼吗?”
百里鸣疑惑地甩了甩胳膊:“奇怪,刚才疼得我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倒是一点也没感觉了。要不我再去蹭一下试试?”
“……”陆收知道按百里鸣的性子还真会返回去试一试,一把拉住她,“行了,别乱动了。我去给你找点草药敷上。”
“这里还有草药?”百里鸣四处张望。
“后院有一片废弃的药田,杂草比药多,我也只能尽量找些有用的。”
他说着站起身来,“你先在这里,不要到别处去,那些人还对你怀着戒心。”
“知道了知道了。”百里鸣说。
——
陆收费老大劲找了几株草药,一回来,果然人已经不在原地。
他叹了口气,没多久就见百里鸣捂着左胳膊龇牙咧嘴地回来了。
“这次都没碰到,一靠近就疼!”百里鸣怒道,“破树!”
“……”陆收说,“可能那树的枝干有毒。都让你别去试了。”
百里鸣一屁股坐下,扒拉着他找回来的草药:“有没有治胸闷气短的?不知道为啥,我一进来这个结界就感觉喘不上气。——难不成真是中毒了?”
陆收动作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说你……喘不上气?除此之外呢,还有哪里不舒服?”
“倒也没有。”百里鸣想了想,“像有座山压在头上。哎陆收,你说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底下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陆收没心情和她插科打诨,神色微微有些紧张,忽然问起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先前说受仙师所托,她都和你说了什么?”
“那位仙师在罘城遇害,她残存的神识告诉我仙界会派人来罘城除魔。我现在已经加固了结界,我们只需要等仙界来援就好。”
她才解释到一半,陆收忽然猛地站起身来:“仙界会派人来罘城?”
“对啊,很快就会有仙师来救我们。”百里鸣说,“到时候我就能亲眼见到白玉京的仙人了。”
“不行!”
陆收打断她的话,他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几乎是硬拽起百里鸣,把她往结界外的方向拉。
“快走,你既然能进来,就一定有办法出去!你必须离开这里!”
“你发什么神经?”百里鸣不解,“外面围了那么多魔军,你叫我去送死?”
陆收动作一僵,百里鸣趁机挣脱他的手:“更何况,我还要等着见仙师呢。”
“你不能见那些仙师!”陆收急切得几乎要口不择言,“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你是魔族?
知不知道仙师见了你,可能会二话不说抬手就杀?
可是百里鸣不知道。
她实在不明白陆收抽了哪根筋,大怒道:“我为何不能见仙师?我不仅要见,我日后还要修仙道,要登上白玉京位列仙班!难道你觉得我痴心妄想?还是我一介凡人连仙师的面都不配见!”
陆收一时哑口无言。百里鸣瞪他一眼,转身朝主殿内走去。
她一进去,原本还有人低声说话的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在一双双眼睛注视下,她走到了那对母女身边,半蹲下身。
女子就是方才将百里鸣按倒在地的人之一,她把孩子挡到身后,死死盯着百里鸣。
“结界已经加固了,仙界很快会来救我们。”
百里鸣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包括母女在内的所有人听清楚。
“我在罘城外,见到了那位仙师被魔族斩下的头颅。”
“她将残存的元神附着在发带上,告诉我城中还有人幸存,托付我去加固结界,等候仙界支援。”
她仰头,看向供奉在前方的那副画像。画中人一袭白衣,身姿如鹤,只露出了侧脸,嘴角的微笑温润谦和。
幸好,她不负仙师所托。
一番解释之下,众人对她总算放松了些警惕。女子身后的小孩钻出一个脑袋来,小声说:“谢谢姐姐救了我们。你叫什么名字?”
百里鸣摸摸她脏兮兮的脸颊:“我叫百里鸣。要谢就谢那位仙师吧,她名为任去来。”
“我叫田小麦。”小孩说,“姐姐,我娘亲不是故意抓你的,她之前以为你是坏人。”
百里鸣看了那女子一眼,对母女二人笑了笑:“没关系,你娘亲也是为了保护你。”
小麦身体不适,说完这几句话就再没力气,又躺回了娘亲怀里昏昏欲睡。
“田娘子,她怎么了?”百里鸣问。
“我们饿得太久,只能吃些树皮土块果腹。小孩子肠胃弱,吃不了那些。”田娘子说,“我只能喂血给她,这才勉强支撑到现在。”
她说着,又要将伤痕累累的指尖伸到口中,百里鸣拦住了她。
“你也饿了很久了,让我来吧。”
没等田娘子反对,她已经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太熟练,百里鸣一不小心竟咬下一小块皮肉来。
伤口不小,血很快涌出,腥气在口腔中弥漫,她连忙“呸呸呸”吐了几口,挤了挤手指,放到小麦口中。
此时小麦已经近乎昏迷,分不清是谁的手,下意识地吮吸起来。刺痛的感觉从指尖蔓延,甚至身上的热度似乎也随着血液一同流入了孩子的口中。明明是夏天,百里鸣却感觉浑身发冷。
“你……”
“没关系,一点血不碍事,我身体很强壮的。”百里鸣从田娘子怀里抱过小麦,她只有七八岁,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具骨架。
很奇妙又很怪异的感觉,就像是……在喂养一个孩子。
当初娘亲喂养她时,也是这种感觉吗?
“好了,够了……”
很快,田娘子一把攥住了百里鸣的手。
“谢谢你,够了,真的够了。”
才不过五个呼吸,还没有百里鸣平时摔一跤流的血多。但田娘子执意阻拦,她也不好继续,于是将手指从孩子口中抽了出来。
指尖发白,有一道深深的血印,一颗牙随即滚落在她手心。百里鸣捏住那颗小小的牙,没事人似的笑道:“她换牙了。”
“小时候我娘会把我掉下来的牙扔到屋顶上。”百里鸣说,“也不知罘城有没有这样的习俗?”
田娘子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苦笑。命都快要没了,谁还顾得上小孩子换不换牙呢?
二人的说话声吵醒了小麦,她半睁开眼,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嘴。
“小麦,看,你的牙掉了。”百里鸣把牙齿上的血擦干净,给她展示,“我帮你扔房顶上去。”
小麦虚弱地点点头,朝她露出一个漏风的笑。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百里鸣看不清屋顶有多高,怕自己没扔上去,掉下来总归寓意不好。她忽然想起天井旁有一架梯子,于是起身前往天井。
古树旁有一个黑漆漆的身影,百里鸣认出是陆收,不过暂时不想理他,自顾自顺着梯子往上爬。
陆收喊了她一声,没得到回应,只能无奈地在下面帮百里鸣扶稳梯子。
“百里,待会儿下来我有话与你说。”
百里鸣给他留了一声重重的“哼”,三两下跳上房顶,居然就坐在上面不下来了。
“……”
陆收没办法,山不来就他,他只能去就山。他小心翼翼踩着梯子,竹梯年久老旧,踩在上面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最上端几节甚至是断的,也不知百里鸣是这么爬上去的。
他有些恐高,不敢往下看,只能仰着头小声求援。
“百里。”
“百里!”
百里鸣站在屋檐边好整以暇地抱着臂,看了他几息,又重重“哼”了一声,俯身伸手下来。
陆收四肢并用终于成功登顶,屋顶上只有一条窄窄的平脊可以容身。他坐稳了,这才松一口气。
“你为何来这里?”
百里鸣在他身边上蹿下跳,想找个好位置埋小麦的牙,一边没好气道:“你不也上来了吗?”
那棵古树比屋顶还要高出一大截,百里鸣又突发奇想,要把小麦的牙齿放到更高的树上。她一抬脚,就被陆收拽住。
“又怎么了,祖宗?”百里鸣问。
“别靠近这棵树。”陆收对她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狗记性很是无奈,“你不怕疼了吗?”
“那换你来?”她哼笑,“你这细皮嫩肉能受得了吗?”
“……好,我来。”
百里鸣也不傻,从善如流地把东西给他:“请。”
反正疼一下也不会伤不会死,她抱着看好戏的态度等陆收吃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