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浓情[破镜重圆]》公子南亦

11、重逢篇

　　因为那句“比不上马戏团的猴”，卓学神和盛大少爷之间经历了一段持久性恶战。

　　止战于国庆后，两人重新做回同桌。

　　其中的缘因比较复杂，归根究底，大抵源于青葱少年的无畏无惧、热血追梦。

　　那时地产行业还未没落，盛氏集团在沪市是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四代单传，盛愿是唯一家族继承人，却一心想学表演。
　　父子俩一直僵持到高三，后约定一份君子协议——盛愿年底期末成绩超过一本线，才能参加艺考。

　　盛愿此前为了学表演经常翘课，成绩勉强只够普通二本。
　　盛父不愧是商人，打了一手好算盘。以盛愿的情况，想超一本线怎么也得学到高考前夕，中间的艺考完美错过。

　　几分同命相连，几分惺惺相惜，卓然决定助他冲刺期末。
　　经过一段磨合，她发现盛愿其实一点就通，吃亏在基础不牢。于是针对性地制定学习方案，盛愿当月月考就从全校倒数进步到中下游水平。

　　盛父得知后，那天百忙之中挤时间来接盛愿放学。面对卓然这位世纪好同桌，老父亲露出了既欣慰又幽怨的小眼神。

　　作为回报，盛愿一日三顿变得花样地从家带饭，节省了她在食堂排队的时间。课间还有各种小零食投喂。

　　那段时间，卓然脸蛋肉眼可见圆润。
　　那段时间，盛愿脸颊肉眼可见消瘦。

　　为能赢下赌约，别人吃饭他做题，别人午休他做题，就连跑操都要带着单词表。

　　卓然看得分明，这人真的很想去艺考
　　她渐渐地午休不再回宿舍，前半小时讲题，后面趴在桌上小憩。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窗外的古老榕树伞冠，在课桌上映照出斑驳的光点，像是顽童洒下的橙汁。

　　讲完错题后，卓然就抓紧时间午休。
　　趴在暖洋洋的桌上，混混沌沌很快睡熟。不知过去多久，朦胧间，她感觉脸颊有点痒。懒懒睁开眼，旁边的人还在奋笔疾书，她就也没当回事。

　　午休结束，她照例去洗手间洗把脸，准备上课。
　　然后就发现，当天楼道里的同学纷纷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卓然快步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一瞧。

　　好家伙，她鼻尖竟被画了朵小红花！

　　卓然压下火气，若无其事回去上课。
　　盛愿一手支头，一手转着笔杆听课，趁老师擦黑板时往她这边瞟了一眼，又瞟一眼。

　　卓然不看他，面部表情地认真听讲。
　　等到课间他出去时，反手就往他校服的后襟下摆画了一只小王八。

　　盛愿起初不知道，背着只小王八晃悠大半天。知道后，他背着那只小王八又晃悠了大半天。还逢人就夸：“瞧瞧我同桌这画工，不愧全市第一！”

　　众人：“……”
　　他还挺骄傲？

　　反正就印证那句话，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卓然。

　　卓然想了想，觉得这人还是太清闲。于是将当天原定3套试卷的私人小作业，面无表情又添上两笔，改成了8。

　　“卓扒皮，过分了啊！”
　　“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这点小伎俩？”
　　“好男不跟女斗……”

　　少年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奋笔疾书。
　　最后那只“马戏团的预备猴”，被成功镇压在了“三年高考+两年模拟”的五指山下。

　　寒假期末考试的前一个月，盛愿成绩已追到全校中游水平。但距离往年的一本线，还是忽上忽下，看得人忐忑悬心。

　　卓然决定逼他一把，让他必须考进全班前30。

　　火箭班原本就只有30人。盛父作为对本地贡献极大的杰出企业家，又给学校捐了栋实验室，这才特批盛愿坐在最后一排插班听课。
　　火箭班前30，基本就是全市八万毕业生的前50。这对盛愿而言，压力着实不小。

　　卓然舍命陪君子，立誓要在保住全市第一的前提下，再进步10分，“考不到的当众学狗叫，敢不敢？”

　　盛愿正单手支头盯着生物试卷上的培养基，闻言撩起眼皮，懒洋洋斜她一眼，“who怕who？”

　　整个寒冬，盛愿都是班上最早开门、最晚关门的人，披星戴月，挑灯夜战。上学没功夫喝手冲咖啡，雀巢速溶咖啡被他喝空一罐又一罐。

　　那段日子，不仅老师同学对他刮目相看，就连收破烂的老大爷都比之前热切：“小伙砸，又有不要的空玻璃罐了没？”

　　期末市统考后，各回各家。

　　卓然寒假也在复习，鲜少上网。直到腊月二十九，邮局将成绩单寄到，才看了眼微信班群和盛愿的朋友圈——毫无水花。

　　她呆坐了会，关掉手机，继续做题。
　　自己做完两套高考真题，想了想，还是习惯性地从中给盛愿筛选出一套，一忙活就到了凌晨4点。

　　结果不到6点就被楼下的炮仗吵醒。

　　她一脸不爽地拉开窗帘，微怔。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银装素裹。
　　纷飞的雪沫中，一个白衣少年斜靠在暖黄的路灯下，仰头笑望着她，懒散地招了下手。

　　少年鼻尖冻得通红，但俊挺的琥珀眼眸，澄亮有神。像是不染烟尘的雪域佛陀，身在世俗，心在桃园。让唯美的青松飞雪都黯然失色。

　　“呼啦——”

　　隔壁大婶猛地一把拉开窗户，刚要破口大骂，一瞥见这幅美男沐雪的画面，脸色倏地和软许多，“大清早吵什么吵？下不为例啊。”

　　卓然穿好衣服，一路打着哈欠下楼，没有表露丝毫的怜悯之色：“怎么着，来找我学狗叫？”

　　“哥是来听狗叫的。”
　　微信群里，他也没找到卓然的成绩。

　　卓然脚步滞了滞，唇角由衷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转而扬起头，“那你是想多了。”

　　乌漆嘛黑的冷冬，下雪天路上行人稀少。卓然带他往早餐铺子走，百思不得解：“你怎会有我家地址？”

　　“多大点事，掐指一算呗。”

　　“说人话。”

　　“考前登记成绩单的邮寄地址，我留了后手，就怕某人不肯学狗叫。”少年语调闲闲：“果不其然呐，吓得微信都不敢回。还好我买了把炮仗。”

　　……谁特么的凌晨5点多看微信？
　　卓然无语：“可真是机灵死你了！”

　　寻着暖融融光晕，两人走进早点铺。
　　服务员陆续端上来生煎包、卤蛋、虾仁肠粉和老鸭粉丝汤。

　　盛愿调了两份蘸碟，他那份有好几勺红油辣椒。

　　卓然托腮等着他一起动筷，“你艺考是几号？”她心想都敢来她家楼下点炮仗，那他肯定就赌赢他爸了。

　　盛愿手上微顿，抿唇垂眼，好半晌：“老头子说话不算数。”

　　火热喧闹的早点铺子，乍然一静。

　　卓然轻轻凝看他，原来考了满意成绩却没能如意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坐正身姿，“那你打算怎么办？”

　　盛愿将蘸碟推给她，等她一只生煎包咽利索，才慢条斯理地答道：“离家出走啊，这不来投奔你了吗？”

　　刚吃了他东西的卓然：“……”

　　盛愿兄弟们的住址，盛父都知道。
　　两人一顿拉扯后，卓然勉强同意以她名义给他订3天酒店。

　　安顿好才10点，雪停了。
　　两人随着熙攘人流，去庙会向城隍爷许愿，并排跪在圆蒲团上，摇晃签筒。

　　祝我考中清北，也祝他圆梦。
　　愿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卓然阖眼摇签，心思更诚。
　　等她睁眼时，旁边的人才快速收回目光，闭眼，假模假样晃荡两下，一枚木签“啪嗒”掉在地上。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盛愿的，是上上签。

　　山穷水尽疑无路，突缘桃李又逢春。
　　——卓然的，上签略弱。

　　寒风肆虐，她怔在原地，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木签，手指被冻得没了知觉。

　　“其实你这签文更靠普，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盛愿将木签凑过来抽走，随手扔回筒里，“走，哥带你吃香喝辣的去。”

　　卓然任由他拽着衣袖，一路沉默。

　　其实签文没说错，她前18年人生疑似山穷水尽。本以为回到亲生父母身旁，会迎来桃李芬芳。可无论她成绩多好，妈妈眼中只有相伴多年的养女。
　　此刻，卓然举目远眺，这座陌生的城市仍是一片隆冬……

　　“小姑娘！你没事吧？”

　　忽然，路中间冲出来一位热心大姨，指着盛愿拽在卓然衣袖上的手，大喊道：“要是被绑架下药、不能说话了，你就眨眨眼！”

　　被人团团包围的盛愿：？？？

　　被大姨抢到怀中的卓然：“……”
　　好吧，这座城市还是有点温暖的。

　　解释清误会，两人默契并肩同行。

　　盛愿双手插兜，叹气自嘲：“我就说签文不准，神马‘天下谁人不识君’？这种闹上新闻的好福气，我都怕折寿。”

　　卓然忍俊不禁，兴致好转些，随手翻开书摊上的《乔布斯传》。
　　苹果之父乔布斯，幼年也生在领养家庭，少年坎坷，中晚年晓喻全球。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支付宝到账48元。”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掉金币声。

　　卓然寻声偏头看去，盛愿已付完款，笑容明朗而专注：“喜欢的话，就当新年礼物吧。”
　　默了默，“只送你一个人的礼物。”

　　阳光之下，白衣少年的周身渡着一层金光，晃得人的眼框有些不舒服。

　　卓然低头看向怀里的书，眼睫微动，过了好一会才出声问：“你呢，有别的心愿吗？”

　　他静静凝看着她，也好一会才道：“还没想好，再逛逛。”

　　后来，两人捡到了自来熟的盛碰瓷。

　　像是上天安排的礼物，能带来好运。

　　没多久，盛父再次妥协，同意让盛愿报考一家艺术院校试试，只能择校一家，考不上就踏踏实实去学商科。

　　众所周知，演员会以地域划圈子。
　　但盛愿放弃本地更好考的戏剧学院，毅然决然填报了竞争激烈的北京的大学……

　　*

　　“盛愿考到北京，日子过得很难。”

　　刚在院长办公室，顾燕京告诉卓然：“他爸还是想让他学商，大学断了他所有人脉和资金。起初接不到戏，富家少爷也得天天打零工。”

　　“好不容易攒点名气，又跟经纪公司闹崩了。为争取角色，酒局应酬一个接一个。后来红是红了，但已经就患上严重胃溃疡。”

　　卓然不太懂医理，“有多严重？”

　　“再来这么一次，就得做胃切除了”
　　顾燕京一本正色，毫不夸张地说道。

　　胃切除……

　　胃、切、除！

　　夜深了，雪还在下，病房里静悄悄。

　　但卓然的耳边，仿佛还在一声声回荡着顾燕京的示警。

　　她看着床上丰神俊朗的男人，硬朗的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叫人分辩不清是因为瘦身上镜，还是胃口不行。
　　本就体质特殊，偏又得了胃病。看似名利双收的背后，他又比旁人幸福多少？

　　卓然无声喟叹，点开手机商城。
　　下单一些养胃的小零食，还得避开面包、蛋糕、饼干，也就只剩下米稀、米糕这类。

　　盛愿半夜醒来过一次，怔怔看着床边的姑娘。琥珀眼仁晶亮，漂亮的他却不说话。

　　“是哪不舒服吗？”卓然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冰凉凉的，没发烧。

　　他还是一瞬不瞬盯着她瞧。

　　卓然猜测到一种可能，轻咳了声：“签份卖身契，我就考虑……扶你去卫生间。”

　　盛愿眼珠动了，眼尾微弯，眉梢轻挑，声线又莫名和着几许苍凉：“这梦，瞧着还挺真实。”

　　卓然怔然。

　　那一瞬，蓦然有种错觉——

　　有可能她也曾这样欺诈过他，在过去六年的某些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