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酃洲曲》半熟煎蛋

9、与子同归

　　龙神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女子露出憎恨而悲哀的神色，仰天长笑。“背叛我的人，不得善终！我要这背叛我的天地都一同化为虚无！”他的身后，怒海狂澜，乌云蔽月，天地间，没有一丝光亮，宛如末世。
　　突然，他的笑凝固在脸上，环住颜洇腰的手臂，也蓦地松开。他突然双手捧住头跪倒在地上，仿佛剧烈的痛苦传遍了全身，他的面容变得扭曲可怖。他低下头，双手撑在礁石上，手指却深深嵌到了岩石内。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他没有抬头，双眼紧闭，嘶声吼道。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还是他的声音，却悠远宁静。
　　颜洇身上的禁锢突然全部解除，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她即刻恍然。那个声音，沉睡在心底深处，无论是十年还是千年都不曾忘却。那是处处护着她的云眷初的声音，那也是暖柔微笑着叫她“阿璐”的酃息的声音。
　　颜洇终于明白风炎所说的“返还憎怨”，风炎的身上流着传自帝鸿的血，也寄宿着云眷初的灵修和他所执掌的“护”的力量，如果故意受制于如今之剩下憎怨的龙神，那么，便可以将这些血液作为触媒，将所有这一切不属于酃洲大司命的东西，全部归还回去。
　　从帝鸿开始，成为大司命的人终究依照着白璐的诅咒，靠着权力的角逐和背叛代代更替。他们体内强夺而来的龙神之血给予他们的，除了惊人绝世的力量，还有阴晴不定的古怪性格以及最终吞噬他们的寂寞与孤绝。
　　——你所念所想所思所忆的，究竟是何方何处何事何人？
　　颜洇记得，最后一刻，风炎的眼中露出隐秘的笑意。归还了一切该归还的，抛弃了一切不该留存的欲念，冰蓝的瞳中，满是释然的神色。
　　被撕裂灵魂的痛苦在重新拼合时到达了颠峰，风雨浪涛间，痛苦的龙吟盖过了雷霆霹雳。倾倒而下的雨水浇湿了龙神全身，他的脸上，雨水和汗水纵横交错。又是一道闪电，雪亮的光芒正好落在他的身后，他摇晃了一下，却站立起来，湿掉的长发冷冷贴在身侧。他缓缓睁开眼，淡蓝的眼眸中仿若含着清明平静的海，他看见面前白衣黑发的女子，轻轻唤了声“阿璐……”。然而，他仿佛突然想起另一些东西，陡然皱起眉，在记忆中搜寻着另一个名字。“洇儿……”他轻轻开口，名字伴随着印象里雪衣银饰的小神女一同漫过他绵长的记忆。
　　风浪逐渐平静下来，空中的那些乌云缓缓消散。云层缝隙中，流淌下清凉的月华。一时间，颜洇恍惚起来，千年、十年都宛如一个昨日今朝的梦。梦中，同样的人，沐浴了一身的水色，站在她的面前，对她露出一张纯净清浅的笑颜。
　　“血脉中的戾气并不是能够简单制住的，龙，自当沉于深渊。”不等颜洇开口，龙神已经立于虚空，闭上眼眸，直直向海底的千丈深渊坠去。
　　颜洇伸手去拉，交错而过的指尖却擦出沉闷的叹息。她并不多想，纵身跃下突出海面的礁石。
　　一个人会冷清的吧，所以当初留了下来，成了这片土地上的酃姬。现在我也不会走，我会与你一同在漆黑的深渊，守望这片滨海仙境。
　　海水没过头顶的这一刻，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紧紧扣住颜洇的手指，只可能是一个人，尽管他叫做有龙神酃息，也叫做云眷初。颜洇突然懂了，她突然知道为何千年前白璐引剑自尽时那样淡漠的神色中却有一丝欣然。这样的神色，并非仅仅因为酃洲将免于大难，更是出于爱憎交杂后浓烈决绝的情感。
　　如果能得朝朝暮暮，又有谁会欢喜这样惨烈炽热的同死？如果能携手看潮起潮落云卷云疏，又有谁会独独等待走到天长地久尽头的那一刻？如果能够执手相对与子同行，又有谁愿意造出鲜血淋漓的结局？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重重叠叠的时空和茫茫层层的爱憎。曾经欢颜，早已在千年前的决绝一剑中烟消云散。但如今，大概，可以算得是与子同归了。
　　——十指相错，请让我们一同奔赴盛大的死亡，请让我们一同奔赴永夜的安眠……
　　月夜。瀚海。漆黑礁石上，那些刹那在浮生中开谢得欢天喜地，却不知，早已经是幻梦中的虚影。
　　——一直留在这里陪我？
　　——嗯，一直。
　　扬起微笑的脸庞，既然答应了，从此便再不离开。

　　尾声
　　几天后，夕照宫的人马修整完毕后从绝崖山返回中州。出发前，宫主云倦疏与酃央宫新任的大司命颜昀歃血为盟，从此以后，夕照宫再不犯酃洲。
　　“玄圭城中，那个婆婆说，小姐会在酃洲失掉最重要的东西，不过，这不是平安地回去了嘛！”回去的路上苏若水身边的丫鬟欢喜地笑着。
　　“嗯。”苏若水淡淡回应着，然而看着云倦疏的目光却少了从前的灵动。
　　——你在这里，会失去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份信任。
　　果然是说对了，自此以后，自己怕是再难信他。

　　那场劫难过去很久以后，颜昀都无法忘记颜洇、云眷初，乃至风炎的面容。他站在面对从极之渊的礁石上，用手抵着额环上的古玉，眼睛仿佛能够从平静的海面上看见从前的情形。
　　酃洲是龙神之地，提及龙神，总是语焉不详。于是，在提及和龙神有关的白璐时，《酃洲书》上只写道：酃姬白璐，为罢淫雨惊雷，封戾气于从极之渊，力竭，病卧三日，帝鸿亦无力回天，薨时，仅二十有二。
　　新加上的一章，是颜昀亲自记录的，叙述结局时，他思量再三，依然用了相似的词语：酃姬颜洇，封戾气于从极之渊，力竭，薨时，仅二十有二。
　　那些惨烈的真相，根本无法落笔成文，只能用十年几十年的记忆层层堆砌上去，才能让它们悄然沉淀。他搁下笔，叹了一口气，大概，这一生，都要背负这这样的真相直到终末……
　　十年之后，又到了甄选神女的典礼。
　　颜昀突然在一个九、十岁的小女孩面前停下了脚步，那个小女孩有着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睛。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颜昀，忽而露出略带骄傲的笑容，白衣银饰，恍若从前未谙世事的颜洇。
　　他将酃姬的银叶冠饰戴在她的头上，他为她取名“缳苑”，他观测了她的星命却发现和颜洇完全不同……然而，教授她术法和种种礼节的时候，他却会忘记那个圣花疯狂开放的夜晚。
　　缳苑，不过是还愿，他会一直不停地想，假使颜洇能够平静地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成为白璐和颜洇那样的酃姬！”看着过于简洁的记载，缳苑清澈的眼眸闪过一丝亮色，认真地开口。
　　颜昀放下书，却对着年方十岁的小神女轻轻一笑：“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过……”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浇注了血泪交融的守护。只要能够守护好这片平安无事的仙境，你就是传奇的继承者了。”缳苑背书一样重复着说起这个话题时，颜昀每每说给她听的话。 “你看，这些话我都记得！”她骄傲地笑了笑，接着皱起了眉，“不知道，白璐和颜洇和我一样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见颜昀不接口，小神女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颜昀大司命你一定还记得颜洇从前的样子的，告诉我告诉我！”
　　从前的样子……纷杂而来的，是沉月、无幻、敛渊的面容，然后是夹杂着花香的时光和月下云眷初剔透的笑颜，然后是风炎和颜洇立于高台上为酃洲祈福的身影，终于，颜洇的模样掠过他的眼前，褪去稚嫩最后定格在一双冰雪般美丽剔透的眼眸上。这个时候，颜洇不真切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际。踏入通道前，她说——昀哥哥，你不是旁观者，你是所有这些真相的见证人。
　　他记得这些人这些事，甚至根本不需要努力想起，因为从来不曾忘记……
　　他忽而笑了，让缳苑坐下，铺开了纸，拿起笔蘸了墨，交到她手中。“我来说，你一边听，一边就把它们记下来，当作练字，如何？”
　　缳苑点了点头，看着空白的纸，却问道：“题目叫做什么呢？”
　　“这是一曲传奇，一曲爱憎生死交织在一起的传奇……”颜昀沉吟片刻，“叫《酃洲曲》吧。”
　　“颜洇姓木，算起来也是我的表妹，但直到进入酃央宫以后，我才见到她。第一眼看见她，我差点以为坐在椅子上的只是一个精心制作的人偶。她穿着神女的雪白衣裙，头发刚刚柔柔垂下肩头，戴着银叶冠饰，安静得好似不用呼吸，额前已经隐隐显露出圣花刹那的印记。当时的沉月大司命，并没有将圣花的花瓣印在她的前额，那个印记，是在甄选后自己出现的，酃央宫的人，都说她和酃姬白璐一样，是天纵奇才。不过，那个时候颜洇只有三岁，还什么都不懂……”

　　酃洲曲 完
　　结笔于2006.8.17凌晨0：26

　　简略的后记：
　　果然不能把文章拖得太长……唔，一开始，是去年暑假看了沧月大的拜月教之战，然后，心思一个恍惚，想到从前和洛讨论过的关于祭司和海上仙洲之类的策划坑（本来其实是她只要我写1000字最后她按照她的思路写的，结果，她没有开始就放弃了！），我便控制不住地利用在校适应周的无事可作时间拟了一个提纲……接着，开学之后，在各种可以开小差的课上“码字”。嗯，手稿还在，从第一章到第五章，主体都是手写后再输入的。不过……在输入电脑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添加了很多东西……于是，提纲也在不断变化着。
　　最终定下提纲，是今年寒假，但是拖着拖着，拖到暑假，又有了变化。
　　一度想弃坑，因为觉得，当初定下的“让我们一同奔赴盛大的死亡，让我们一同进入永夜的安眠”这句话，实在太黑暗绝望了。于是，把提纲翻出来再改，不过越改越发现很多线索无法完全拼合……最终决定，放一放，转换一下风格，写一点现实的，从而在7月先写了最近想挖的《我所寻找到的我们》。
　　刚才看了看字数……发现竟然一样长，实在惊讶……因为一个写了一个月不到，另一个则是近一年……
　　汗，看来，有想法的时候，就要立刻动手啊，挖完一个坑再挖另一个，同时挖几个……是在深渊仰望天空……
　　嗯，再说文章……虽然如同最后颜昀说的，原本想要看看自己是否能够水到渠成地表达一些悲哀浓烈的感情，后来变成是讲述一个传奇，但依然惨烈，怎么看也是个悲剧。最近一直在留言中看到“凄然”什么的词语，有点被人说怕了。但是这个东西既然早已在去年定下了结局，那个时候也还没有觉得自己写的东西题材狭隘千篇一律，写了一半多，要再硬扳回来不太现实。所以只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
　　小小声：不过我发现这个东西的尾声的场景蛮温馨的啊～
　　以后不打算写这样的东西了，当然，“力求让大家看了以后感动乃至有些难过”的宗旨是不会变的（邪恶地笑～）
　　嗯，让我想想，应该会追求这样的感觉吧，悲伤过后突如其来的喜悦，虽然不是完美结局，却是一个开始向好的方面发展时，就这么戛然而止的结局。嗯，私以为，这样的结局，幸福感会升到顶点的～
　　唔，预告……下面要挖的……是一个叫《缳鸢》的坑……提纲已经列了半年了，预期中，应该是今年的重头，接《镜月》的“档期”（汗，原谅我的用词吧，有这个计划的时候，《镜月》还没有完……）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动土，更不用提什么完结。
　　哦，不对不对……我接下来要挖的，是一个魔法世界的坑……叫《边缘游戏》……唔，这个东西到没有一个完整的提纲，完全是我想到哪里写到哪里，等到中段的时候稍微框一框，是去年期末考试，晚上睡不好，半梦半醒时候想出来的主意。寒假里面写了三四章，又断掉了，但是……不能再弃坑了啊！
　　放眼望，一马平川，细看时分，才知晓，原是遍地大坑！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