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之海》张章彰张

1、认识

　　昏暗逼仄的小房子里，一个男人臭气熏天地躺在不能称之为床的床上，这床就两块破木板子架在四条腿上，仔细看有一条床腿还是拿书垫起来的，勉强平衡的木板床上灰扑扑的被子看不出颜色，那男人面冲墙蜷缩着，毡片一样的头发也发灰，好像罩了一层蜘蛛网。

　　教授推开门的第一眼就被这家徒四壁的房间镇住，沙发隐约透出红红的颜色，但是正中间一个大窟窿，前面的茶几也是摇摇欲坠，玻璃面上满是裂纹，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崩成一地碎片，角落一张破床。最让教授震惊的是，这个家里竟然有一个龙门架。这离谱的搭配，让教授想起刚才在门口看到的巴掌大的牌子上【侦探社】而出神。

　　“唐锋，别睡了，起来接活儿！”给教授引路的人一脚踹上了瘸了的床腿，咕隆咚，书倒了，床塌了，床上的人滚下了床。

　　一阵灰扬起，唐锋从床的废墟里坐起。他挠着头发，睁开了眼。

　　“大哥，欠你这点钱至于吗？”唐锋打了个哈欠。

　　“什么欠我这点钱，你是欠我这条命！没有我的钱，你他妈现在都不知道沉在哪条阴沟里了，赶紧给我起来挣钱。”给教授引路的大哥没有好气，开开电视，并打开了房子里唯一的窗子。

　　伴随着电视新闻里女主播的声音，“今年五月将出现罕见的七星连珠天文现象，距离上次七星连珠还是38年前……”阳光久违地照进了阴暗小房间，受惊的小甲虫慌乱的逃窜。大哥实在是受不了这腌臜地方了，捏着鼻子往出退。“教授，就他，您俩人聊哈，有事随时找我。”眯眯着眼冲教授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唐锋抬眼，看见这个被称为“教授”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风衣，站在窗子打进的光柱里，好像被神选中一样，气质却透露出一些深沉，看起来有些矛盾。

　　“你好，我叫顾夕闻，是个历史学教授，我需要去深山考察研究，想要雇佣你做我的助手。”顾教授一本正经，诚恳地直视唐锋的眼睛询问。

　　“多少钱？”唐锋丝毫没有心软。

　　“够你还了所有债。但是要一直做到我点头，合约才算到期。预付十万。”顾教授回答他。

　　唐锋听完十分动心，但是这么多钱，自己能有这个小命去拿吗？几百万的卖命钱？

　　唐锋心下犹疑，“具体做什么？”。

　　“研究助手，兼职保镖。”顾教授坦然地回答。

　　“可以。”唐锋答应了，心里决定做一个优秀的助手，至于保镖部分的内容，就做个一般的保镖吧，他对自己的决定很满意，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顾教授看着这人一脸“我很好骗”的傻笑，觉得介绍人是不是骗了自己？带着怀疑，顾教授还是和唐锋签了合同，并要了他的各种尺寸，好给他准备全套设备。

　　签好合同，约好三天后的见面地点，顾教授就沉默着离开了。

　　剩下唐锋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内裤，从房间角落的“垃圾堆”里扒拉出来一件灰扑扑皱巴巴的大衣，裹紧自己，他决定去问一下顾教授的来历。

　　所以，唐锋趿拉着拖鞋下了楼。

　　“哥，给点吃的。”唐锋踢了踢门板，有气无力地说。

　　“嘿！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这是化身要饭的了吗？你欠我还是我欠你啊？”刚才给顾教授带路的大哥骂骂咧咧，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三个大包子。

　　唐锋嘿嘿一笑，伸手接过包子就开吃。“我欠你，我欠你。王大哥，这顾教授什么来头？这么有钱。”

　　“哈，这你可算问对人了，这个人也是我朋友的朋友介绍的，人家可是什么密什么学校的教授，文化人！又是探险又是学术的，肯定有钱！这爱好也不是一般普通人的爱好，那可都是玩儿命的，你看这个教授斯斯文文的，说不定一拳能打死三个……”王大哥一说起来刹不住。

　　唐锋看王大哥这也打听不到什么，笑眯眯地吃完包子就离开了。

　　一身看不出原色的衣服、一头粘片的头发，再加上半死不活的气质，让他走到哪里都让人嫌弃，唐锋溜溜达达地走到文化广场，看着飞舞的鸽子群，悄悄吞了口唾沫。广场上造型优美的长椅上有小情侣、有玩滑板的少年们的衣服、有听着收音机的老大爷，就是没有二十几岁没工作的年轻小伙子。

　　二十几岁无业游民唐锋蹲在了广场边上，耷拉着头，晒太阳。顺便思考着顾教授提供的那份合同，想着几百万的命值不值得卖的问题。

　　“当啷”一声响，他抬起头，只看到一个小姑娘匆匆跑开的背影，面前的地上已经有一小把钢蹦了，旁边长椅上的老大爷摇着头对自己说“小伙子，要饭连碗都买不起，可怜啊”，收音机里传出播音员板正的声音“…………七星连珠将在今年五月份出现…………”

　　“唉！”唐锋长叹一声，都几百万了，别说不一定会死了，就算肯定会死，那谁能拒绝吗。

　　无奈地把面前地上的钢蹦一个个捡起来，装进兜里，他站起身，换了个地方蹲着。

　　毕竟自己不是乞丐，不能抢别人的地盘，自己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顾教授这边已经采购好装备，联系好团队，准备去深山了。

　　探险队的队长叫黄艳香，是个女人，她原本是做会计的，在公司里年入百万，但是不甘心日复一日的枯燥，发展了“洞穴探险”的爱好，后来干脆辞了职，全职探洞。十几年探洞经验，满世界各类型洞穴都下过。

　　“顾教授，咱们这次去哪啊？”队长黄艳香一边整理装备，一边问。

　　她和顾教授合作过好几次了，但是这次有些不同，她看顾教授对这次的调查信息守口如瓶，觉得是不是这次格外危险，怕队员们退缩。

　　顾夕闻教授拿着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勾勾画画，听见黄艳香的询问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写了，但是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这次是去一个叫做风台市的地方，就在祭山南边，季风气候，这个季节多雨，进山是有点危险，所以这次我还找了个助手。”

　　黄艳香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一时有点愣怔。从前也去过雨林，同样危险，但顾教授就像个铁人一样，从没见过他找助手。看来这次确实有些不同啊。

　　装备整理出十几箱，顾夕闻最后把几个电子扫描仪和储存资料的平板装进背包。准备出发去往风台市。

　　在街上蹲了三天的唐锋，看了三天来来往往的人和动物，感觉就像吸了三天阳气一样，活力四射了。失去了“半死不活”的气质的他，就像一个正常小伙，活泼开朗，阳光帅气…总之就是个正常人。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被王哥强硬的抓去洗刷干净，换了干净的衣服，送去了风台市。

　　“锋子，好好干活，有点眼力见，别忘了欠我多少。还有，最好是别死了。当然，你要是死了，嘿嘿嘿，顾教授给的赔偿费好像比你工钱还多，当然，我不是说希望你死了，哥还是想你活着的……”王大哥笑的眼都不见了，还搓着手，猥琐的样子看的唐锋一激灵。

　　翻了个白眼，唐锋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下了车，一个人也没有。

　　“哈？我还以为我迟到了，结果是“教授”不守时吗？”唐锋在心里咬牙切齿。

　　就听见路口马达轰鸣，唐锋抬头，一水的黑色越野就跟大佬出街一样，一字长蛇地开过来，唐锋已经在脑海里给它配上“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的背景音乐。

　　头车在他面前停下，车窗摇下，黄艳香戴着墨镜，一勾下巴，“唐锋？上车。”

　　“这潇洒的女人该死的帅气。”唐锋心里叨叨着，爬上越野车的后座，顾教授就在后面正襟危坐。

　　唐锋毫无眼色地紧紧贴着顾夕闻，伸着脖子看他腿上的资料。

　　还好他洗了澡，身上只有干净衣服的清香，否则一定会被踹下车。

　　顾夕闻虽然没有什么洁癖，但是上次的见面印象实在是深入自己心，下意识觉得他还是那个邋遢的形象，不自在地往旁边躲了躲。

　　唐锋仍旧没眼色地贴过去，想看清楚笔记上写了什么，脖子压的更低。热烘烘的体温熏的顾夕闻让他非常别扭。

　　黄艳香开着车，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嚯！你俩干啥那？唐锋，你那脑袋都快扎人家顾教授裤/裆里了！”

　　“啊？”唐锋困惑地扭头，和顾夕闻皮带扣“面面相觑”，眨了眨眼，继续往上看，顾教授正面无表情地俯视他，显得人家顾教授极其高傲，显得唐锋非常煞笔。

　　唐锋扭曲的姿势好像一根麻花，他企图坐直，然后从座位上滑了下去，顾夕闻伸手捞了他一把，避免了他卡在座位之间的窘境。

　　唐锋坐好后在想要不要说谢谢，还是直接问笔记写了啥。

　　顾夕闻适时地开口解释：“我在研究风台市的各地方县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其中靠近祭山山脉的几个县都有记载一段和历史资料对不上的‘历史’，我查阅很多资料，都只有祭山附近这几个县志的这段‘历史’，查不到互相佐证的资料，就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段时间，或者是凭空多出来的一个空间一样。”

　　“这次来风台，也是因为我发现当地有个传说，当地人说有个叫鱼儿山的地方，从前是海，后来升起才成了山，每到阴天下雨的时候，山顶会有一条鱼的影子在游，所以叫鱼儿山。这些都是大人哄小孩子的故事，但是我查了鱼儿山，和县志记载的地方大致重合，也许山中确实藏着某段失落的历史。”

　　解释了来龙去脉，顾夕闻按下对讲机，通知车队，前往鱼儿山。